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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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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夜市有活动,烟花把天空炸得一片红一片黄,音乐和欢呼也震得耳朵疼。
但人都是笑着的。
陈冼征求了梅时青的意见,两个怕冷的人打算在家里跨年,等白天暖和点再出去放鞭炮。
“还有三分钟,竟然就要新的一年了。”陈冼盛好饺子,走到窗边和梅时青一起看烟花。
明亮的光映在梅时青脸上,变幻着颜色,他眉眼间凝着点专注,纤长的睫毛虚虚覆在脸上,像一对自始至终没有被惊扰的蝴蝶。
此时听到陈冼说话,他也没有转过脸,仍望着窗外轻声答他:“其实我跟你一样,也觉得时间特别不真实。人活得轻飘飘晕乎乎的,根本压不住它。”
陈冼夹了个饺子喂他,一本正经道:“你知道我多重吗梅时青?”
梅时青抬起眉毛看他:“多重?”
“我八十公斤呢,加上你,两个人有三百斤,我们一起压时间,压不死它丫的!”
梅时青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潋滟生笑,低头叼过饺子嚼嚼嚼,冒出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年轻就是好”。
陈冼盯着他的脸,被他笑得心里一空,好半晌心脏才像皮球似的“咚咚”落地,叫陈冼活了过来。他若无其事地觑着梅时青:“你不也很年轻吗?”
梅时青刚要笑着答什么,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拿过来“喂”了一声,就皱起了眉毛——
“你在哪儿呢?背景里全是烟花声,我听不着——”
陈冼捏紧了筷子,有点紧张地盯着他。
梅时青瞥了他一眼,又朝楼下看去:“现在?你到我家楼下了?好……我马上来。”
陈冼拉住他手腕:“就要跨年了,你要去哪?”
梅时青说:“公司有急事儿,我同事都到楼底了,嗳,你等我下去一趟就回来……”
他说着,就开始边穿羽绒服边往门那儿走,陈冼跟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梅时青!”
梅时青回头。
撞见了陈冼执拗的目光:“说好一起跨年的,你能不能等会再走?就差一分钟了。”
梅时青本想说“跨不跨,年不都得来吗?”,但在陈冼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到了他身边。
“好啊,陪你数倒计时。”
梅时青留了下来,就在他身边。但梅时青没有再看窗外的烟花,只顾盯着那只不懂变通的闹钟,目光渐渐像对着仇人一样。
在那个电话前欢欣平和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梅时青的脸上,只剩下隐忍的焦躁。
陈冼感到失落,想着如果梅时青陪他是在煎熬,还不如走了算了。
窗外喧闹,但屋内死寂,陈冼悄悄地在心里数:从十开始倒数,从四开始出声,念到“一”的时候,一簇盛大的橘色烟火窜到最高,炸亮了整个世界。
陈冼也被感染,又有了点安宁的喜悦,他贸然握住梅时青的手,朝他笑:“梅时青,新年了。”
梅时青回握他,复读机似的倒带完那句“新年了”,就迫不及待地挣开他,推门出去了。他拖曳在颈后的围巾掠起,将一道疾风抽在陈冼脸上。
刚才咽下的那只荠菜饺子,忽然让陈冼胸口闷窒得难受。他想透透气,就打开了窗户,寒气挟风带雨地钻进来,吹得他头疼。
他低头叹了口气,却正看见梅时青和那个陌生同事说着话。
烟花乓乓乓地炸开来,吵得陈冼开始耳鸣,在嗡声拉长成警报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陈冼的神思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忽然想到,梅时青还没有和他说“新年快乐”。
那么,第一声新年快乐,是对他那个同事说了么?
凭什么?明明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安宁完整的新年,这很难吗?他已经等了十二年了,为什么梅时青还是不肯可怜他,不肯给他?
陈冼在心里发起恨来。
那两个在橘黄色路灯下的人,不知聊了什么,竟然不约而同拉着手跳起来,开心亲密得像热恋中的人。
——他们……是一对吗?
那个碍眼的人突然环住了梅时青的脖子,用力一搂,而梅时青也回抱了他。
——真的,只是同事吗?
陈冼面无表情地将藏在窗帘后的东西掷下去,带起的风令梅时青警觉地回望,但东西已经不知被埋到哪里去了。他们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陈冼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何必挨近了患得患失,搞出一堆真真假假的爱恨纠葛来?
他拉没了窗帘。
风还在灌进来,陈冼四肢僵硬地坐在床边,听到梅时青开门回来的声音。
“陈冼!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拉到投资了!”梅时青的面颊潮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激动的,“网站的事上,你是大功臣,说吧,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哥都给你!”
陈冼没有动,仍坐在床边侧对着他,表情比屋外的冰雪还冷淡:“礼物?”
梅时青对他的异样一无所觉,还边解围巾边点头:“是呀,只要不是房子车子,什么都行。”
陈冼已经不想为他没有提前准备礼物计较了,他一字一顿地盯着梅时青的眼睛说:“他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他?”
陈冼不语,只把目光朝楼下投掷。
梅时青短短“哦”了声,又恍然大悟地“奥”了声。
就在陈冼怀疑他要打鸣时,陡然被裹进了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你、你干什么梅时青?!”
冰凉的皮革磨蹭着陈冼的脸颊,站着的人能轻而易举压住他,将怀抱整个倾覆上来。陈冼在气急败坏的挣扎中嗅到了一点熟悉的沐浴液的清香。
梅时青见状,使劲揉了揉他脑袋,物理镇压住他:“就抱一下,你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你放开我、我——”
“新年快乐,陈冼。”
梅时青用温暖的手盖住他生了冻疮的耳朵,低声重复:“小冼,新年快乐。”
这四个字简直像有魔力一样,一出口,陈冼就不动了,沉默地任他抱着。片刻后,他揪住了梅时青的衣服,把自己靠向他:“新年快乐……”
两人贴得很紧,互相焐暖了对方的身体。
陈冼抬起头,看见梅时青哄人成功后得意的笑,不太爽地指责他:“说话就好好说话,你刚刚突然动手动脚地抱我干什么?”
梅时青疑惑:“不是你说的‘他做什么你要什么吗’?刚才在楼下我们就只抱了对方啊,我以为你也想要我主动抱你——难道你其实是想和我一起工作?那得等你毕业后再看具体的情……况……”
话没说完,陈冼的脸又臭了。
梅时青警惕地收声,撒开了手:“我又猜错了?那你要什么?哥今天再给你个许愿的机会。”
“可不可以攒着以后许?”
梅时青刚想说行,就撞见了他那双莫名其妙又哀伤起来的眼睛,心里不由一愣:陈冼一天到晚到底哪来的这么多情绪?
想着想着,梅时青的恶趣味就上来了,他果决地撂出句:“不可以哦。”
果然就见那对乌黑的眼珠颤抖着垂落下去。
梅时青玩够了,才重新扬起笑说:“因为愿望的个数每年都会刷新,所以没必要省着用,想要什么,哥都马上给你弄来。”
“如果你现在真的许不出,那就先试试这个——”
梅时青从袋子里取出一对粉兔子图案的耳暖,戴在了陈冼的头上。耳暖毛茸茸软乎乎的,看一眼就叫人心里塌下去一块儿。
陈冼试着伸手揉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看他:“原来你给我买礼物了?”
“昂,怎么样,喜欢吗?”梅时青上手捏了两下,弯着眼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没良心?哥哥都给你送礼物了,你却没想到哥哥。”
陈冼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扔下去的东西,抿了抿唇,生硬地转移话题:“为什么送我这个?”
“天冷,你耳朵不是会生冻疮吗?”
“你还记得?”
陈冼的眼睛太亮,梅时青下意识避开了:“不是,海城的冬天不是一直很冷吗?鱼虾游来这儿都要长冻疮……”
话说出了口,梅时青忽然有点心虚,他搞不懂自己想着陈冼这件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刚才被陈冼问住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说“记得”是一种认输。
可他根本没找到和自己较量的东西。
陈冼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鱼虾是变温动物,它们的体温和水相近,不会长冻疮。”
梅时青睨他:“噢,好吧,那你是鱼虾吗陈冼?难道你和它们一样也那么抗冻?”
陈冼说:“我是。”
梅时青立刻去揪他面颊,把他脸都捏变形了:“你是鱼虾?真新鲜,那我可要剥壳咯!痛不痛?还敢不敢再胡言乱语了?嗯?”
陈冼轻笑了下,还有点儿含糊的声音像在空气里过了电,带着刺激窜过梅时青的大脑——“敢啊,我喜欢你,梅时青。”
梅时青愣住了,手指都惊得忘了用力。
陈冼的语调如此轻浮,但眼睛正凝注地观察着他。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严肃得嚇人:“这不好笑,陈冼。”
陈冼嗯了声,朝后一仰:“我乱说的。你问我有什么愿望,我想好了。我想一直有这样安宁的日子过,和你一起过。就算有疾病和大台风天也不用怕。每次过年,我们能一起看烟花,倒数秒数跨年……”
梅时青松了口气:“这有什么的,当然会的。”
陈冼在心里想:这明明很难的。也许梅时青连第一条都做不到。
梅时青替他摘下了耳暖,温柔地捏了捏他的耳朵:“也不早了,洗澡睡觉吧?”
陈冼说好,他关掉了闹钟,两个人在黑暗中摸到床上,在床板的两声“嘎吱”后,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但陈冼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自己像被灌注进模具里的溶液,身体被框死了一动也不能动。他挣扎良久,才突破了禁制,睁开了眼,小心地压抑着床板的动静,朝身旁的人靠近。
梅时青一定睡着了。
陈冼的指腹渐渐用力,碾压他柔软的下唇,而后凑上去换作轻轻的舔舐与啃咬。床板“呀”了声,却没有起到警醒的作用,反而像突破了桎梏,令陈冼更加肆无忌惮。
他迷恋地汲取着梅时青口腔里的温度,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将那条柔软湿滑的舌头一并嚼碎了吞下,据为己有。
如果别人从梅时青身上得到了什么,那他陈冼,就要更多。
被亲吻的人皱起眉,鼻息紊乱,被放过时还有一丝涎水挂在唇角,陈冼盯了会,熟视无睹地躺下了。
他全然不知,在他困意渐生时,梅时青眼皮一动,极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
年是周六过的,人是周二走的。
陈冼拖着行李箱走进高铁站时,天空还在飘雪,他头发和外套上都沾了一层霜。
梅时青就送他到这儿,他没回头,没人教过他告别,他也早就习惯了突然的分开。
但过了安检,在候车厅坐下时,他竟然又越过人群瞥见了那张清白漂亮的面孔。
陈冼近乎仓皇地将手杆一推,站起来叫他:“梅时青——”
那个被抓包的人就不得不看过来,走向他。
“你……你怎么进来的?”
梅时青答:“我买了去丰城的高铁票。”
那是离海城最近的城市。
陈冼收紧呼吸问:“你要去出差?”
梅时青摇头。
“那是为什么?”
他在不明缘由的颤抖中,得到了答案——“送你。”
陈冼的眨眼慢了一拍,他盯着梅时青,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破了屏障,变得无比清晰。他有点儿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揭开谜底的期待。
梅时青说,是为了送他。
一送再送,是因为有人不舍。那究竟是梅时青舍不得自己,还是以为自己舍不得他?
陈冼不知道,但他的心为此刻砰嗵跳着,头一次也想要正视分别,在仓促的挥手外,再和梅时青说一次“再见”。
他的眼神太炽热,以至于梅时青担心他在候车厅里就吻上来。
幸好没有。
陈冼像突然记起了什么,躬身蹲下去,打开了箱子——
“送你的。”
他把一截雕着梅花的木头塞给了梅时青。木头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因主人的摩挲变得光亮润泽,那几朵绽放正盛的梅花热热闹闹簇拥在一角,逼真得叫那片木料似乎都泛着红。
梅时青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梅花瓣:“好漂亮,谢谢你。是这两天赶的工吗?”
陈冼顿了顿,还是嗯了声。
——刻是一早刻好的,但修确实是这两天修的。跨年夜从三楼扔下去,花都碎了一朵半,陈冼迫不得已重新改了形,才叫木雕看起来没有缺失过。
梅时青把木梅花放进胸前的口袋,眉眼弯弯地抱了他一下:“辛苦啦,我会给它浇水的。”
高铁开始播报检票通知了,这个温柔的怀抱没能再延迟多久。
陈冼被梅时青轻轻一推,就滑向了属于他自己的轨迹。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两步,突然转头喊道:“梅时青!我就去四个月,四个月后我就回来了!”
梅时青弯着眼睛向他笑,朝他挥挥手。
两个人就这样在新一年的春天里别过,倔强地谁都没有说再见。
好像这样就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