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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那棵银杏树在晨光里站得笔直,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诗衔岫盯着树下那块颜色略深的土地,想象着八十年前,白小姐在这里埋下蝴蝶铜片时的心情——是绝望,是希望,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执念?

      “数据上,”拾绛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如果铜片真的埋在那里,以当时的封装条件和土壤酸碱度,现在应该已经氧化到无法辨认了。”

      诗衔岫转头看她:“那我们还找吗?”

      拾绛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银杏树前,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林疏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树的年轮会记录土壤扰动。”拾绛雪睁开眼,“如果八十年前这里确实被挖开过,年轮应该会有相应的生长变化。但需要取芯样本才能确定。”

      “那要取吗?”林疏小声问。

      拾绛雪摇头:“取芯会伤害树。而且……”她顿了顿,“有些秘密,也许就应该永远成为秘密。”

      诗衔岫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银杏树。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白小姐在日记里写了,她埋铜片是希望‘若他能回来,挖出来便知我心’。这是她留给他的信。”

      “可他没回来。”拾绛雪说,“或者回来了,但没找到。这封信成了永远没人接收的信。”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隔壁院子有孩子在哭,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只有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

      林疏忽然说:“那如果我们不挖……是不是就等于让这封信永远埋着了?”

      “它在土里,”诗衔岫轻声说,“和在我们心里,其实没区别。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它存在过。”

      拾绛雪看了她一眼,晨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你这个观点很有趣。从信息传递效率看,未被接收的信息等于不存在。但从历史价值看,它作为‘痕迹’本身就具有意义。”

      “就像古籍修复时遇到的夹层信件。”诗衔岫说,“有时候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已不在了,但那张纸还在,那些字还在。修复师的工作不是让信被收到,是让信‘存在’这件事被看见。”

      林疏听得入神,连手里的记录本都忘了翻页。他觉得老板和诗小姐的对话越来越像某种哲学研讨,但偏偏又那么贴切——贴切得让人鼻子发酸。

      拾绛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疏现在已经不问她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设备了。她打开一个建模软件,快速输入参数。

      “我在建立土壤腐蚀模型。”她边操作边说,“假设铜片埋在30厘米深,使用油纸包裹,1937年的上海土壤pH值约6.8,年均降水量……”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拟图:一枚铜片在土壤里慢慢氧化,从金色变成暗绿,再变成黑色,最后碎裂。时间轴拉到2025年,铜片已经变成一堆几乎无法辨认的碎屑。

      “腐蚀率97.3%。”拾绛雪把屏幕转向她们,“如果挖出来,大概率只能看到一些铜绿残留。形状、刻字……都会消失。”

      诗衔岫看着那个模拟动画,铜片在时间里一点点瓦解,像一个人慢慢被遗忘。她忽然想起修复古籍时,有些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用特殊光线照射,还能隐约看到笔画。

      “那如果……”她轻声说,“我们用非破坏性探测呢?比如探地雷达?”

      拾绛雪眼睛一亮:“可行。但需要专业设备,而且分辨率有限,可能只能探测到金属存在,无法确定形态。”

      “探测到了然后呢?”林疏问,“还是不挖?”

      三人又陷入沉默。银杏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一片金黄的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诗衔岫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叶子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叶脉清晰得像精密的电路图。

      “也许,”诗衔岫看着手里的叶子,“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挖’。”

      拾绛雪看向她:“比如?”

      “比如在展览里做一个装置。”诗衔岫说,“不展示实物,展示‘可能存在’。用光影模拟地下三十厘米的位置,让观众知道那里埋着什么,但永远看不到——就像白小姐等待的那个‘可能回来的人’。”

      林疏倒吸一口气:“诗小姐,你这个想法……有点虐啊。”

      “但真实。”拾绛雪接话,“真实的故事往往没有完美结局。陆青野可能战死了,可能活下来了但没回来,可能回来了但白小姐已经不在了……每一种可能都是真实的可能。”

      她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我可以做一个概率模型。基于历史数据,计算出每种可能性的概率分布,然后在装置里用光点的密度来表现——光点越密,可能性越大。”

      诗衔岫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晨光把她睫毛照成了淡金色。“那现在呢?你算出来的概率是多少?”

      拾绛雪快速输入几个参数。屏幕上出现一个饼图,分成几块:战死42%,幸存但未归38%,归来但错过15%,其他5%。

      “最大的可能,”她轻声说,“是悲剧。”

      院子里又安静了。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两片,像这个秋天轻轻落下的句点。诗衔岫握着那片叶子,感觉叶脉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就按真实来。”她最终说,“展览不应该美化历史,应该呈现历史的复杂。”

      拾绛雪点头:“同意。而且……悲剧往往比喜剧更让人记住。数据上,负面情感的记忆留存时间比正面情感长23%。”

      林疏弱弱地举手:“老板,这时候就不用数据了吧……”

      “习惯。”拾绛雪承认,但嘴角有很淡的笑意,“而且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加一个互动环节——让观众选择他们相信的结局。然后系统会根据选择,生成不同的光影效果。”

      “像平行宇宙?”诗衔岫问。

      “像历史的可能性。”拾绛雪说,“历史只有一个真相,但我们对历史的理解可以有无数种。”

      晨光越来越亮,已经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诗衔岫看了眼时间,快九点半了。云归晚的视频连线在晚上八点,她们还有很多要准备。

      但此刻,站在银杏树下,面对八十年前埋下的秘密和一堆冰冷的概率数据,她忽然觉得时间可以再慢一点。

      因为有些问题,需要慢慢想。

      比如,如果自己是白小姐,会不会埋下那枚铜片?

      比如,如果自己是拾绛雪,会不会用算法计算爱情的概率?

      比如,如果自己是此刻站在这棵树下的任何一个人,会相信哪个结局?

      银杏树不会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一百二十年,看过了所有结局,却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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