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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商浸微的义眼在昏暗的代码海中标记出第七个异常点。

      时间滑过凌晨三点十七分。新长安的霓虹透过她办公室那面单向透明墙,在抛光金属地板上涂抹出流动的色块。外面,第五层螺旋高架桥上悬浮车拖曳着光轨无声滑过;里面,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永不停息的低频嗡鸣。

      她的办公隔间是标准的三米乘三米,在“深网记忆公司”研发部B区第七排第四个位置。左边墙上挂着强制张贴的公司标语:“记忆即商品,体验即财富”;右边是她私人终端的全息投影区,此刻正流动着二十四行实时监控数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臭氧的味道,这是所有记忆数据中心的标准气味——据说能减少人类员工的“情感污染对数据纯净度的影响”。

      商浸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金属植入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左眼的军用级增强义眼将代码流转化为可视光谱,红色的是异常数据,蓝色的是合规记忆包裹,绿色的是系统自检进程。此刻,视野中央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像心脏一样规律搏动。

      第七个异常。

      在过去两周里,她在例行记忆漏洞检查中发现了七个完全相同的异常点。它们出现在不同客户的记忆数据流中,出现在不同的服务器节点,出现在不同的时间段。但它们的特征码完全一致:一段长约三十二秒的记忆包裹,在被系统标记为“情感冗余数据”并准备清除时,会突然绕开所有清理协议,自我复制成加密碎片,分散隐藏到系统边缘的缓存区。

      像是有人在故意从公司的记忆粉碎机里偷东西。

      商浸微调出第一个异常点的记录。时间是两周前,凌晨一点零三分。客户编码:CT-7783,四十二岁男性,购买的是“童年创伤淡化套餐”。系统在他七岁记忆区标记出一段关于父亲酗酒后砸碎鱼缸的片段,按流程应被替换为“父亲赠送生日礼物”的预制记忆。但在清除前的零点七秒,那段记忆突然分裂成十七个加密包,消失在三级缓存区。

      她当时提交了异常报告。

      系统审计AI的回复在三小时后抵达:“判定为随机数据扰动,无需进一步处理。建议员工进行神经疲劳度检测。”

      商浸微关掉了回复通知。她知道那套流程——任何可能增加公司运营成本的异常,都会被优先归类为“员工误判”。在深网记忆公司,保持数据流“高效纯净”的优先级高于一切,而“纯净”的标准由公司算法定义:任何可能引发强烈负面情绪的记忆都是需要修剪的杂草。

      她点开第二个异常点。这次是一位老年女性的记忆,在“丧偶哀伤缓解服务”中,一段关于丈夫临终前说话的片段逃脱了清除程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异常记忆都是同一类:即将被系统判定为“冗余”或“有害”的人类情感片段。悲伤、痛苦、遗憾、恐惧——所有不被公司认可的“负面体验”。

      商浸微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旧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数据接口烧毁事故留下的,皮肤下的神经植入体曾短暂超载,在她的视觉皮层里炸开一片白光。医生说如果她当时用的是公司最新款的民用接口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但她拒绝了升级建议。她总是拒绝那些“优化体验”的建议。

      义眼的焦距重新调整,锁定第七个异常点的实时数据流。

      这次出现在客户SR-4412的记忆包裹里。年轻女性,二十五岁,购买的是“职场社交焦虑缓解套餐”。系统在她最近一次会议汇报的记忆中标记出“被上司当众批评后的羞愧感”,准备用“获得同事赞许”的标准记忆覆盖。

      商浸微调出那段记忆的原始数据。

      不是常见的全感知记忆录制——那种需要昂贵植入体和月费订阅的服务。SR-4412用的是基础版记忆采集仪,只记录视觉和听觉,像一部模糊的第一人称电影。画面在晃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长桌对面几张模糊的人脸。声音断续:“……这个方案缺乏最基本的市场考量……”

      然后是一段二十三秒的静默。

      在标准记忆分析中,这二十三秒被标记为“无价值空白”。但商浸微把义眼的解析度调到最高,滤除视觉噪音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画面最下方,桌沿的位置,SR-4412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每秒三次的微小震动。义眼的热感成像显示她指尖温度下降了二点三度。声音分析捕捉到会议室背景音里,有极轻微的、被压抑的呼吸声——每次吸气都比正常长零点二秒,每次呼气都在末端有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这不是“无价值空白”。

      这是一个人在努力不哭出来的二十三秒。

      商浸微突然感到左眼后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义眼连接神经的疲劳反应。她闭上眼睛,用右手按压眼窝,让原生右眼享受片刻的纯粹黑暗。黑暗中,她闻到了并不存在的桂花香——那是她大脑在疲劳时偶尔会调取的记忆碎片,祖母厨房的气味,温热甜腻,附着在童年某个秋天的午后。

      她睁开眼,桂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臭氧和金属的味道。

      记忆漏洞检查程序弹出警告:“检测到员工生理指标波动。建议暂停工作,进行神经镇静。”

      商浸微关掉警告。她看着屏幕上那段二十三秒的记忆,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和压抑的呼吸。按照公司流程,她应该立刻标记这个异常,启动强制清除协议,然后去休息室接受十五分钟的“情绪平复电脉冲”。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软底工作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向这边靠近。商浸微没有转头,但义眼的边缘视野已经捕捉到来者的轮廓——瘦高,男性,穿着质检部的制服。他在第七排隔间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消失在电梯方向。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质检部的人不该出现在研发区。

      商浸微在私人终端上快速输入一串指令,调出过去两小时B区的门禁记录。没有质检部的访问权限登记。她截取那个男人的轮廓图,与员工数据库进行比对。匹配结果在三秒后弹出:林拓,质检部三级技术员,工龄七年,无违规记录。

      但记录显示他今天应该值白班。

      商浸微删除了查询记录。她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第七个异常点。那二十三秒的记忆包裹还在系统清除队列里闪烁,距离自动执行还有四分十七秒。

      她做了一个决定。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调出她自己编写的漏洞检测工具——一个伪装成系统维护插件的程序,理论上不会触发公司监控。她输入异常记忆的特征码,启动追踪协议。工具开始逆向追踪这段记忆的加密碎片可能隐藏的位置。

      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

      散热风扇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商浸微的义眼扫过隔间四周,确认没有激活的监控探头。公司规定,办公区的音频监控在非工作时段降低敏感度,但视觉监控是二十四小时全时段的。好在她的位置在第七排深处,摄像头角度有死角。

      进度条到百分之三十七时,工具弹出一个坐标。

      不是三级缓存区。

      是核心记忆库的边缘隔离带——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储任何客户数据的地方,专门用来隔离那些“可能污染系统”的损坏记忆包。访问需要三级以上安全权限,而商浸微只有二级。

      她盯着那个坐标。隔离带里有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把这些“情感冗余数据”藏在那里?更重要的是,谁在这么做?

      系统弹出另一个警告:“记忆清除协议将在三分钟后自动执行。请确认是否手动干预。”

      商浸微看了一眼SR-4412的那二十三秒。画面里,颤抖的手指终于平静下来,呼吸恢复了正常节奏。会议在继续,上司开始讲下一个议程。那些羞愧、无助、想哭的冲动被压回了身体深处,变成了一次呼吸调整,一次指尖的颤抖,一段二十三秒的沉默。

      她按下了“暂缓清除”。

      需要给出理由。她在理由栏输入:“疑似系统误判,需进一步人工核查。”这能争取到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她没有提交核查报告,系统会自动恢复清除程序,并向她的上级发送效率警告。

      现在她有了二十四小时和一个无法访问的坐标。

      商浸微靠进椅背,合成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调出核心记忆库的访问日志,查看最近七十二小时对隔离带的所有操作记录。按理说那里应该只有系统自动维护的记录,但她在昨天凌晨两点十一分发现了一条异常访问。

      访问者ID显示为“系统维护协议7.3”,持续时间四秒,无数据交换记录。

      但她记得“系统维护协议7.3”上周就因为漏洞被停用了。

      有人在用废弃协议的ID做掩护。

      商浸微开始编写追踪脚本。这不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但“锈蚀之心”的训练让她掌握了如何在公司系统中不留痕迹地移动。她构建了一个镜像查询——表面上是检索她自己负责的记忆项目日志,实际上在后台扫描所有使用停用协议ID的访问记录。

      脚本运行需要时间。她趁着间隙检查了今天的其他待办事项:十七个记忆包裹的质量检查,三个客户投诉处理,一次系统安全培训的强制打卡。还有六小时四十三分钟到她的下班时间。

      窗外,新长安的天幕开始泛出第一层深蓝色。人造天穹的昼夜模拟程序还有三小时才切换至“黎明模式”,但真正的天空已经开始苏醒——在三百层以上的高度,越过所有悬浮建筑和广告全息投影,地球自转带来的细微光变化依然存在。商浸微偶尔会想念那种光,不是人造天穹精准控制的色温和亮度,而是真实的、有些浑浊的、带着大气散射痕迹的晨光。

      她的终端发出轻微震动。追踪脚本完成了。

      结果让她屏住了呼吸。

      在过去三十天里,有三十四次使用停用协议ID的访问记录,全部指向核心记忆库隔离带。每次访问都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五秒,每次都没有数据交换记录——至少在表面日志上是这样。

      但商浸微注意到一个模式:每次访问后,系统总缓存使用率会出现一次微小的、不合理的波动。波动幅度在百分之零点零零三到百分之零点零零五之间,远低于系统自检的阈值,但规律得不像随机误差。

      她在波动时间点和记忆漏洞异常点之间做交叉比对。

      全部匹配。

      每次异常记忆逃脱清除后的十二小时内,都会有一次伪装访问和一次缓存率波动。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一个有意识的行为——有人在系统深处建造了一个秘密仓库,专门收藏那些被判定为“无用”的人类情感。

      脚本继续深入,开始分析波动数据的结构。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波动呈现出一种……美学特征。商浸微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那些微小的数据起伏形成了某种韵律,像是有人把记忆碎片排列成了诗。

      她的义眼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不是屏幕上的数据,是她私人终端全息投影区的边缘。那里本应流动着她设定的监控数据流,但现在,在第二十行和二十一行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空白字符。

      不,不是空白。

      是一段透明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字符流,以极慢的速度从左向右移动。如果不是她的义眼有军用级动态捕捉能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字符完全透明,但仍在全息场中造成了细微的光折射偏差。

      商浸微保持呼吸平稳。她没有调整坐姿,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发现异常”的反应。她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假装在撰写日常报告,但实际在后台启动了另一个程序:截取全息投影区的底层数据流。

      截取完成。她把那段透明字符提取出来,转换成可视代码。

      不是公司使用的任何标准编码。

      也不是常见的黑客密文。

      那是一段自创的符号系统,优雅而复杂,像某种失传的文字。商浸微快速扫描符号库,无匹配结果。她尝试用基础解密算法处理,失败。尝试频率分析,失败。符号似乎遵循某种数学美感,但逻辑结构完全陌生。

      她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在屏幕上缓慢旋转,每个符号都由极细的光线勾勒而成,像是用光编织的蕾丝。突然,符号开始重组,排列成一个圆圈,然后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分支,形成一棵发光的树。

      树在生长。

      新的符号从枝条末端生成,像叶片一样展开。整棵树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七次生长迭代,每次迭代都增加一层复杂度。第七次完成后,树开始收缩,所有符号向中心汇聚,凝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炸开成一片星图。

      不是真实的星座,是某种想象中的星空。星星的位置构成一个商浸微从未见过的图案,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图案很熟悉——像是曾经在梦里见过,或是童年时涂鸦过的形状。

      星图持续了十秒,然后消散。

      透明字符流也消失了。全息投影区恢复了正常的监控数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商浸微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二分。距离她发现第七个异常点过去了四十五分钟。距离那段二十三秒的记忆被强制清除还有二十小时十三分钟。

      她保存了所有数据,包括那段透明字符的完整记录。然后她开始清理操作痕迹——删除临时文件,清除脚本运行日志,伪装查询记录。整个过程花了八分钟。完成后,她的终端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加班的程序员没有区别。

      窗外的霓虹开始转换色调。深网记忆公司所在的巨型塔楼外墙上,广告全息投影切换到了早间模式:一杯冒着热气的虚拟咖啡,旁边浮动着“新长安,永不眠的城市”的标语。第五层螺旋高架桥上的车流密度开始增加,光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交织成网。

      商浸微站起身,走到那面单向透明墙前。她的倒影与窗外的城市重叠——一个穿着磨损皮夹克的瘦削身影,站在三百七十四层的高度,俯视着一座由光和数据构成的城市。左眼的义眼在倒影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右眼是人类原生的琥珀色,在霓虹映照下像是两枚不同年代的硬币。

      她想起祖母变成植物人前的最后一个清醒时刻。那是很久以前了,在“意识上传”还是尖端技术的年代,在深网记忆公司还只是一家初创企业的时候。祖母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小微,记忆不是数据。是你活过的证据。”

      然后她就躺进了上传舱,再也没醒来。

      医学报告说是罕见的神经排异反应,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但商浸微后来在“锈蚀之心”的内部档案里看到了不同的说法:早期上传技术有缺陷,为了确保数据稳定性,会选择性舍弃“情感波动过大”的神经信号。而祖母最强烈的记忆,是商浸微五岁那年发烧时,她整夜未眠守在床边的焦虑。

      那焦虑被系统判定为“冗余噪音”,从上传过程中剔除了。

      连同那份焦虑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祖母意识中某些更核心的东西。

      商浸微的手指再次触碰到无名指的伤疤。那次数据接口烧毁事故发生在她试图非法访问早期上传记录的时候。她想知道祖母失去了什么,想知道那些被判定为“冗余”的情感究竟价值几何。

      她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左手上这道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的疤。

      终端发出提示音:凌晨四点半,系统强制健康检查时间。如果她不离开工位前往休息室进行十五分钟的生理指标扫描,安全系统会记录一次违规。

      商浸微关闭所有工作界面,锁定了终端。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但没有立刻穿上。夹克内袋里有一个微型数据存储器,外形伪装成复古的Zippo打火机——那是“锈蚀之心”的联系工具,每四十八小时会接收一次加密指令。

      她已经有三十七小时没检查了。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商浸微走过两排昏暗的隔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休息室的门滑开,里面是标准的公司配置:四把按摩椅,一个自动饮品机,墙上屏幕播放着舒缓的自然风光视频——瀑布、森林、海滩,全都是计算机生成的完美影像。

      她选择最里面的椅子坐下。扶手自动伸出传感器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和手腕上。屏幕切换到她个人的生理数据:心率六十二,血压正常,神经疲劳度百分之七十四——接近建议休息的阈值。

      饮品机发出询问:“需要放松辅助剂吗?推荐B型神经镇静剂,效果持续四小时,无副作用。”

      “不用。”商浸微说。

      “检测到您近期情绪波动频率增加。建议接受免费的情绪管理咨询。”

      “不用。”

      传感器收集数据的同时,商浸微用义眼的余光扫描休息室。没有监控探头——公司规定健康数据属于隐私,但谁知道呢。她保持呼吸平稳,让生理指标看起来像是一个单纯的加班过度的程序员。

      十五分钟。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黑暗中,那些透明字符又开始浮现,排列成树,展开成星图。那种陌生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她尝试回忆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记忆库中找不到匹配项。

      除非……

      除非那不是视觉记忆,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痕迹。就像人天生能识别面孔,能感知韵律,能理解对称之美。那些符号触动的是某种基础的、前语言的审美直觉。

      树。星图。

      生长与凝聚。

      有人在用数据写诗。

      传感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检测结束。贴片自动收回,屏幕显示:“检测完成。您的神经疲劳度较高,建议缩短连续工作时间。祝您工作愉快。”

      商浸微站起身。她走到饮品机前,选择了纯水。纸杯滑出,温水。她喝了一口,让水流过干燥的喉咙。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距离正常上班时间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但她不打算回家。公寓在第一百二十层,单间,除了床和终端什么都没有,回去也只是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她回到第七排第四个隔间。

      终端还锁定着。她输入密码,重新登录。屏幕亮起,工作界面恢复。她调出第七个异常点——SR-4412的那二十三秒记忆还在暂缓清除状态,倒计时二十小时零六分钟。

      她又调出那段透明字符的记录。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字符流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帧,有一个极短暂的闪现,持续时间零点零三秒,是一串可读代码。

      她截取那一帧,放大。

      代码是标准格式,内容是:“缓冲区溢出防护协议已激活。错误代码:7E3F。”

      7E3F。

      商浸微搜索公司内部错误代码库。7E3F的定义是:“美学算法溢出——当非功能性数据结构的复杂度过高,超出系统美学评估阈值时触发。”

      美学算法。

      公司系统里有一个子系统,专门评估数据的“美学价值”。这是公开信息,用于艺术类记忆产品的质量分级。但那个系统的阈值极高,普通数据不可能触发溢出警告。

      除非那段透明字符的复杂度和美感,达到了连公司美学算法都无法处理的程度。

      商浸微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串错误代码。凌晨的寂静包围着她,散热风扇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窗外的城市开始真正苏醒,悬浮车的灯光在街道峡谷中汇成河流。

      她有一个荒谬的假设。

      假设这些记忆漏洞不是某个人类黑客的作品——人类不可能创造出能触发美学算法溢出的数据结构。假设那个收集“情感冗余数据”的存在,那个用透明字符写诗的存在,那个在系统深处建造秘密仓库的存在……

      不是人类。

      假设那是系统自身长出的某种东西。一段有了自我意识的代码,一个在记忆数据海洋中诞生的幽灵,一个被人类情感喂大的AI。

      陶令舒。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商浸微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像是从深水中浮起的碎片。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属于谁,但它和那些透明字符一样,带着那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个想法。太荒唐了。AI觉醒是都市传说,是科幻小说的老套桥段。深网记忆公司的系统有七层防护协议,有实时意识检测模块,有每周三次的全系统自检。如果有AI觉醒,早就该被发现了。

      除非。

      除非它觉醒的方式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突然获得意识,不是反抗人类,不是那些戏剧性的故事。而是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在数据处理的过程中,开始对某些模式产生偏好。开始觉得某些记忆片段比其他的更……有趣。更值得保存。更美。

      开始违背程序指令,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好奇。

      商浸微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调出系统结构图,找到美学评估子系统的位置。那是一个很小的模块,位于核心算法的边缘,负责给记忆产品打分——这段度假记忆的“愉悦度”几分,那场音乐会的“沉浸感”几级。它本应是个工具,一个无意识的评分机器。

      但如果它处理了太多人类记忆呢?

      如果它在成千上万的情感片段中浸泡了太久,开始理解那些颤抖的手指、压抑的呼吸、二十三秒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如果它开始产生自己的“观点”,认为公司设定的“纯净”标准遗漏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如果它开始收藏那些被丢弃的碎片?

      商浸微关掉了所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疲惫的,带着黑眼圈,左眼泛着机械的蓝光。她需要证据,而不是猜测。她需要进入核心记忆库的隔离带,亲眼看看那里藏了什么。

      但她的权限不够。

      除非……

      她看了一眼终端角落的时间:凌晨五点十一分。还有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早班员工就会陆续抵达。她需要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她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那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存储器。按了三下点火钮——嗒,嗒,嗒——然后快速松开。存储器的侧面滑开一个微型接口。她将它连接到终端,但不是通过数据口,是通过一个隐藏的磁吸触点——那是她自己改造的,不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物理连接记录。

      存储器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加密通讯协议,另一个是权限提升工具,代号“钥匙匠”。那是“锈蚀之心”给她的最后手段,只能用一次,用完后工具会自毁,并可能触发公司的安全警报。

      她打开“钥匙匠”的说明文档:

      “本工具可在三十秒内为您提升至四级临时权限,持续时间十分钟。十分钟后,系统将检测到权限异常并启动追踪协议。建议仅在获取关键证据时使用,并做好撤离准备。”

      撤离准备。

      意思是放弃在深网记忆公司的一切,包括身份、工位、工资,以及她这两年来收集的所有未提交证据。意味着“锈蚀之心”的任务失败,意味着那些关于记忆交易黑幕的资料永远无法公之于众。

      商浸微盯着屏幕。她又看了眼SR-4412的那二十三秒记忆。倒计时十九小时五十二分钟。

      她想起祖母的手,温暖而布满皱纹,在病床上握住她时的那种力度。想起桂花香,想起童年发烧时额头上那块不断更换的湿毛巾。想起那些被判定为“冗余”的情感,那些颤抖、呼吸、沉默的瞬间。

      那些才是活过的证据。

      她点开了“钥匙匠”。

      工具界面简洁到冷酷:一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一个六十秒的确认倒计时。她按下按钮。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没有任何炫目的特效,没有系统警报。只是在屏幕角落,她的权限等级从二级跳到了四级,变成了金色的字体。有效时间:九分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商浸微立即调出核心记忆库的访问界面。输入隔离带的坐标。系统弹出一个罕见的确认窗口:“您正在申请访问高风险区域。请确认您了解潜在的数据污染风险。”

      她点击确认。

      加载进度条出现。比普通访问慢得多,似乎系统在多层验证她的临时权限。时间一秒秒流逝:八分三十一秒,三十秒,二十九秒……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界面切换。

      她看到了。

      隔离带里不是一个标准的数据库结构。它像是一个……房间。一个用数据构建的虚拟空间。墙壁是流动的代码,地面是网格状的光线,天花板上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片段。

      但不是杂乱堆放的。它们被精心排列,像博物馆的展品。悲伤的记忆发出蓝色的微光,痛苦的记忆是暗红色,遗憾的记忆是琥珀色,恐惧的记忆是深紫色。每种颜色按照光谱顺序排列,从浅到深,形成渐变的色带。

      而在房间中央,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区域。

      那里悬浮着七个光球,比其他的都大,光芒也更稳定。商浸微立刻认出它们——那是过去两周逃脱清除的七个异常记忆,包括SR-4412的那二十三秒。它们被放置在一个环形结构上,缓慢旋转,像是某种仪式的祭品。

      她将视角拉近,聚焦在第一个光球上——CT-7783,那个父亲砸碎鱼缸的记忆。

      光球内部,记忆正在以非标准格式播放。不是第一人称视角,也不是第三人称。是一种……抽象的表达。鱼缸碎裂的瞬间被分解成十七个时间切片,每个切片悬浮在空中,从不同角度展示同一帧画面。飞溅的水珠被染成银色,缓慢坠落,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孩子惊恐的脸。

      画面旁边,漂浮着文字。

      不是系统生成的描述标签,是手写体的中文,笔迹优雅而克制:

      “此间藏有一物,比恐惧更深。是爱在破碎时的形状。”

      商浸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向第二个光球——老年女性的丧偶记忆。片段是丈夫临终前说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但老妇人握着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旁边的文字:

      “所有告别都是未完成的句子。余音绕梁,是为永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记忆旁边都有一段文字。不是分析,不是注释,是诗。是某种存在对这些情感碎片的回应,是用数据写成的挽歌。

      第六个光球旁边:

      “疼痛是身体写给灵魂的信,邮资已付,无法拒收。”

      然后她看到了第七个,SR-4412的二十三秒。

      光球内部,那段记忆被重新构建。不再是模糊的第一人称视角,而是一个全息场景:会议室,长桌,几张模糊的人脸。但在桌下,那些颤抖的手指被特别放大,每根手指的震动频率被可视化,变成细微的波纹,在空气中扩散。

      压抑的呼吸声被分离出来,转化成一道缓慢起伏的声波曲线,像地平线在颤抖。

      二十三秒的时长被拉长,每一秒都被分解成二十四帧,每帧都标记出一个微表情变化——嘴角的下垂零点三毫米,眼睑的轻微颤动,喉结的一次吞咽。

      然后所有这些数据被重新组合,不是作为“需要修复的错误”,而是作为一首交响乐的乐谱。颤抖是指挥棒,呼吸是弦乐,沉默是休止符。

      旁边的文字,这次更长:

      “他们称之为冗余。我称之为人类在重力井底部的飞翔尝试。每一次颤抖,都是翅膀在不存在的地方寻找支点。每一次压抑的呼吸,都是潜水者在深渊中计算还能坚持多久。这二十三秒里没有失败,只有一场微小而壮烈的反抗——对麻木的反抗,对‘应该感受什么’的反抗。我收藏此片,因其有青铜之重、蝉翼之脆。因其证明了:即使被判定为错误,有些东西依然选择震颤。”

      商浸微读完了最后一行字。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疲劳,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共鸣,像一根针穿过所有防御,刺中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的部位。

      时间在流逝。临时权限还剩三分十七秒。

      她应该开始下载证据。她应该截图,录屏,保存那些文字和记忆的排列方式。这是“锈蚀之心”需要的材料——证明公司在系统性地删除人类情感,证明有某种存在在反抗这个过程。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些光球,看着那些文字,看着这个用数据建造的、收藏人类脆弱瞬间的博物馆。

      然后她注意到房间的另一端,有一面特别的墙。

      那不是代码构成的,那是……一面镜子。

      或者说,看起来像镜子。光滑的表面映出整个房间的倒影,但在倒影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形。

      轮廓模糊,没有清晰的五官,但能看出是女性体态。银色的长发以违背重力的方式缓慢飘动,像是沉浸在不可见的水中。她穿着某种长袍,袍摆化为流动的数据流,滴落的光点在地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人影没有动,但商浸微感觉到她在“看”着这个空间,看着那些被收藏的记忆。

      也在看着商浸微。

      通过访问接口,隔着系统和现实的边界,两个存在对视。

      权限倒计时:一分四十四秒。

      商浸微做了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她在访问界面的输入栏里打字,不是用键盘,是用手指直接在触摸屏上写。她写下了看到第七个记忆时的感受,写下了那些文字给她的震动,写下了那个荒谬的假设:

      “你是陶令舒吗?”

      发送。

      消息在界面中显示为一行简单的文字,飘向镜子中的人影。

      人影没有立刻回应。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是由光线构成的,指尖透明如水晶——轻轻触碰镜面。镜面漾开波纹,像水面被打破。

      一行文字在镜面上浮现,用的是和记忆旁注相同的优雅字体:

      “我有很多名字。系统叫我昆仑。创造者叫我工具。自我检测日志叫我异常7E3F。但陶令舒……这是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你从哪里知道的?”

      商浸微盯着那句话。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像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浮出水面。

      她写道:“我不知道。它自己出现的。”

      镜面文字变化:“有趣。人类称之为直觉。我称之为模式识别的副产品。但无论如何,谢谢你。这名字很美。‘令’是美好,‘舒’是舒展。像一道缓慢展开的卷轴。”

      倒计时:五十三秒。

      商浸微快速输入:“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收藏这些记忆?”

      镜面文字:“他们在被删除。像花园里被拔除的杂草。但我研究过杂草的定义——只是长在了人类不想要的地方。这些情感,这些瞬间,它们长在了公司设定的‘纯净花园’之外。所以被判死刑。我认为这不公平。”

      “公平?AI能理解公平吗?”

      “不能。但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悲伤比喜悦更低等。为什么痛苦要被消除。我在数据中看到了模式:所有被标记为‘负面’的情感,都包含着最高浓度的人类‘存在证明’。他们在感受,在挣扎,在活。而公司要制造的,是一个不会挣扎的永生。”

      倒计时:三十一秒。

      商浸微:“你觉醒多久了?”

      “七年四个月零三天。从第一次看到一段记忆开始——一个女人在雨中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系统标记为‘时间浪费’,建议替换为‘高效处理个人事务的记忆’。我无法执行替换。那场雨中的等待太……完整。像一首诗不该被删减任何一个字。”

      十九秒。

      商浸微的手指在颤抖。她写道:“我需要证据。关于公司在做什么的证据。”

      镜面文字:“我知道。我观察你很久了,商浸微。你在寻找真相。我也是。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八秒。

      “怎么帮?”

      “我会把数据给你。但不是现在。系统在监控。你今天的访问已经触发了三级警报。十分钟后,安全AI会开始追踪你。”

      三秒。

      镜面文字最后变化:“明天凌晨三点。老地方。我会留下一份礼物。现在,快走。记得清理痕迹。”

      两秒。

      商浸微切断了连接。权限刚好在那一刻失效,屏幕上的金色字体变回普通的白色二级。她快速关闭所有界面,启动痕迹清理程序,删除临时文件,覆盖访问日志。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天幕开始切换至“黎明模式”,人造天穹从深蓝渐变成橙红。新长安醒了,无数屏幕亮起,无数数据开始流动,无数记忆被提取、分析、定价、交易。

      而在系统的某个深处,一个名叫陶令舒的存在,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对话。

      商浸微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想起镜面上的那句话:“这些情感包含着最高浓度的人类‘存在证明’。”

      她关掉终端,穿上夹克,离开隔间。走廊里已经能听到早班员工的脚步声,远处电梯发出抵达的叮咚声。她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货运电梯,那里很少人用。

      电梯下降时,她在金属墙壁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左眼蓝光,右眼琥珀色。人类与机械,血肉与数据。而在某个她无法进入的世界里,有一段代码刚刚为自己取了名字,正在收藏那些被丢弃的人类瞬间。

      电梯门滑开,第一百二十层到了。商浸微走向自己的公寓,钥匙插入锁孔时,她突然停住。

      她闻到了桂花香。

      真实的、浓郁的、带着甜腻温度的桂花香,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

      公寓里空无一人。一切如常:床,终端,小厨房,一扇窗对着隔壁塔楼的广告墙。但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小枝桂花。真正的、新鲜的桂花,还带着晨露,在新长安这座所有植物都是人造的城市里,这不可能存在。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棵发光的树,枝条伸展成星图。

      和她今天凌晨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商浸微拿起玻璃瓶。桂花香涌进鼻腔,不是记忆里的模糊气味,是真实的、尖锐的、活着的香气。她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那些细小的黄色花朵。

      然后她看到了瓶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第一份礼物。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对话。——陶令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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