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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手术 ...

  •   凌晨三点,晏寂冥从梦中醒来。
      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残留——潮湿的、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他侧过脸,看见江疏鹤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些信还在书房的抽屉里,但它们的存在已经被接纳,不再需要整夜整夜地对抗。
      他轻轻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木地板,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
      抽屉就在手边。他伸出手,拉开它。
      那些信安静地躺在那里。江明远的,江婉的,陈思羽的速写本,十九年的感谢便签。它们被放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团聚。
      他拿出江明远那封信,重新展开。
      “……你曾经问过我,怕不怕死。我怕。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后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曾经被期待过,曾经是某个人抱着走在深夜街道上的、滚烫的小小生命。”
      他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缓缓划过。三十五年前,江明远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他还是写了。他把这封信藏起来,等了三十五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晏寂冥想起七年前去疗养院看他的那个下午。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你恨我”。他那时候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问出那个准备了三十五年的问题:“你怕过吗?”
      江明远说怕过。怕了很多年。怕喝醉,怕清醒,怕睡着,怕醒来。怕听见他的脚步声,怕听不见。怕他看自己的眼神。怕他终有一天不再看自己。
      那时候晏寂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他不知道江明远三十五年前就写下了这些话,不知道那些恐惧被如此细致地记录过。他只知道,在最后那一刻,江明远承认了——他怕。
      他怕失去他。
      窗外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晏寂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然后他拿出江婉的信,那些十九年从未被打开过的信。
      他一封一封看过去。1989年,1990年,1991年……每一年,她都在计算江疏鹤的年龄,想象他的生活,描述院子里的槐树。1998年那封里写着:
      “小鹤,你二十七岁了。我想象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你从小长得就像我,眉眼细细的,看起来很安静。但你心里有东西在烧,我知道。你从小就有。”
      2003年那封里写着:
      “今天院子里来了一个小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跑得很快,他妈妈在后面追。我看着他们,想起你小时候。你也跑得很快,我在后面追,总是追不上。但我喜欢追。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追,你就会一直跑下去。”
      2007年那封里写着:
      “我可能写不了几年了。身体越来越差,手也越来越抖。但我每年还是会写,写到写不动为止。你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只要你还活着,还健康,还在做你喜欢的事,我就满足了。”
      最后一封,2008年6月那封,她写道:
      “我知道你在哪里了。四十公里以外,有一个叫江疏鹤的人,在救人,在写论文,在过他自己的生活。他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把他生下来。”
      晏寂冥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从工整到颤抖的笔画,看着那些三十五年从未间断的牵挂。他想起江疏鹤说的话:她在这里等了十二年,知道我在四十公里以外,但她不来。我也不去。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迈出那一步。
      他们等到死。
      他把那些信放回去,拿出陈思羽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两只手,握着手术刀的手,线条精准,细节丰富。旁边写着:“晏医生的手,像会呼吸。”
      他继续翻。第二页是一颗心脏,画得很细致,旁边写着:“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心脏图片,我照着画的。晏医生说心脏像一朵花,开在胸腔里。”
      第三页是一个人的侧脸,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专注,看着某个方向。旁边写着:“晏医生查房的时候,我偷偷画的。他的眼睛很累,但还是在看我们。”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手,各种姿态的手。握笔的手,拿病历的手,插管的手,缝合的手,搭在床边的手。最后一页,是一双手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那颗心脏被画得很温柔,像一朵含苞的花。
      旁边写着:“谢谢您握着我的心。我不怕了。”
      十六年了。这个女孩最后醒来的那一刻,说梦见他的手握着她的心,暖暖的。然后她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梦见了他,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温暖。但他知道,十六年来他一直留着这本速写本。十六年来他一直记得那些画。十六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握着别人的心,试图让它们继续跳动。
      他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开始从深黑转为青灰。
      凌晨五点半,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江疏鹤站在书房门口。
      “睡不着?”
      “嗯。”
      江疏鹤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在想什么?”江疏鹤问。
      “在想那些信。”晏寂冥说,“在想写信的人。”
      江疏鹤没有说话。
      “你妈最后一封信里说,她知道你在哪了。四十公里以外。”晏寂冥说,“她知道,但她不来。她怕你不想见她。”
      江疏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也写了一封信。三十五年前写的。”晏寂冥继续说,“他说他怕。怕了一辈子。怕失去我,还是失去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江疏鹤开口。
      “我今天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房子。我妈去世的地方。”
      早上八点,他们开车穿过城市,驶向城东那片老旧的居民区。江疏鹤指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排破旧的楼房前。六层,灰墙,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和三十五年前相比,这里更旧了,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水泥地面裂开细缝,长出野草。
      江疏鹤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个阳台。
      “就是那里。”他说,“四楼,左边那间。我在这栋楼里住了十二年。”
      晏寂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那天放学回来,我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地上。药瓶就在旁边。”江疏鹤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我蹲下来叫她,她不答应。我拿起药瓶想拧开,拧不开。我一直拧,一直拧,手指都磨破了。然后邻居听见我的声音,撞开门进来。”
      他顿了顿。
      “他一把就拧开了。但已经三个小时了。”
      风吹过,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楼下有个老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慢慢走远。
      “我想上去看看。”江疏鹤说。
      他们爬上四楼。楼梯很窄,很暗,每一级台阶都磨损得厉害。四楼左边那扇门是新的,防盗门,漆成深绿色。江疏鹤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不是原来那扇了。”他说,“原来的那扇是木头的,刷着浅蓝色的漆。上面贴着我得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我都贴在上面。她每次看见都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然后他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栋楼。
      “我三十五年来一直在想那个下午。”他说,“想那个拧不开的药瓶。想她躺在地上的样子。想如果我早一点回来,如果我没有买那根冰棍,如果我能拧开那个药瓶……”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天站在那扇门前,我忽然想的是另一件事。”
      晏寂冥看着他。
      “我想的是,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江疏鹤说,“她躺在地上,知道自己在一点点离开。她有没有想起我?有没有想跟我说什么?有没有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晏寂冥。
      “那些信里,她说她听得见我。那个下午,她听得见我在叫她。但她说不出来。她只能听,只能看我蹲在那里拼命拧那个药瓶,只能看着我哭,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三十五年,我一直想的是自己。自己想救她救不了。自己恨自己。自己躲。但从没想过,她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晏寂冥伸出手,握住他的。
      “她最后想的,是你。”晏寂冥说,“她知道你在。知道你在叫她。知道你想救她。那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江疏鹤闭上眼睛。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他们回到医院。有手术等着,有患者在等。生活不会因为谁重新面对了过去就停下来。
      晏寂冥换了手术服,走进手术室。今天第一台,二次换瓣,患者六十二岁,心功能不全,手术难度很高。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亮起,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他划开皮肤,一层一层深入,直到那颗心脏暴露在视野里。它跳动着,规律而顽强,像所有他见过的心脏一样。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患者被送往ICU时,他站在手术室里,看着那颗心脏在监护仪上画出平稳的曲线。
      江疏鹤从麻醉机后站起来,摘下口罩。他们隔着无影灯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更衣室。
      傍晚六点,晏寂冥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门被敲响,进来的是林小雨。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比之前稳了。
      “晏医生,我来销假。明天开始恢复上课。”
      晏寂冥看着她,点了点头。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嗯。我妈回老家了,我姑姑陪着她。”林小雨顿了顿,“我今天去给我爸上了坟。跟他说,我会好好读书,会当个好医生,会让他骄傲。”
      晏寂冥没有说话。
      “晏医生,”林小雨看着他,“上次您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得。您说恨不会消失,但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握着手术刀时的力气。变成面对下一个患者时的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我开始了。变了一点点。每天一点点。”
      晏寂冥看着她。二十一岁,刚刚失去父亲,站在这里说每天变一点点。
      “好。”他说。
      林小雨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晏医生,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最难受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晏寂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很多个深夜,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陈思羽的速写本,想起江明远最后那句“我怕”,想起江婉那些写了十九年的牵挂,想起今天上午江疏鹤站在那扇门前时的背影。
      “没有怎么熬。”他说,“就是活着。一天一天活着。做该做的事。见该见的人。等时间过去。”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活着本身,就是在熬。每多活一天,就多熬过一天。”
      林小雨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您。”
      门关上了。
      晚上九点,晏寂冥回到家。江疏鹤已经在厨房,锅里煮着面。他换了衣服,走进去,站在江疏鹤身边。
      “今天去看那个房子,有想起别的事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
      “想起一些。”他说,“想起她给我做的槐花饼。想起她等我放学时的样子。想起有一次我发烧,她一夜没睡,一直给我换毛巾。”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
      “也想起她发病的时候。想起她藏药的地方。想起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检查她还在不在呼吸。”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吃面。
      “那些好的,坏的,都在。”江疏鹤说,“它们都是我的。我不躲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清明我想去给她扫墓。还有你爸。”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他们在一个公墓吗?”
      “城西公墓。我爸骨灰寄存,我妈墓地在她住的那个疗养院附近,姑姑选的。”
      “那先去你妈那儿,然后去看我爸。”江疏鹤说,“一天够吗?”
      晏寂冥看着他,很久很久。
      “够。”他说。
      四月五日清明,天阴,有风。
      他们先开车去了城西那座公墓。江婉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林,面朝一片农田。墓碑很简单,只写着“江婉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月。
      江疏鹤在墓前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简单的字。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从包里拿出那篇论文的剪报,那个他母亲留了十二年的剪报,背面写着“我儿子写的”。他用一块小石头把它压在墓碑前。
      “妈。”他说。
      只这一个字。然后他沉默了。
      晏寂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有些时刻,人需要独自面对。就像三十五年前她独自躺在地上,听他拼命拧那个药瓶。
      很久之后,江疏鹤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走吧。”他说。
      他们开车去了城西公墓的骨灰寄存处。那个狭小的格子,编号1073,写着江明远的名字。晏寂冥站在那个格子前,看着那个名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江明远三十五年前写的,等他等了三十五年的那封信。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寂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交给你。
      今天是1987年6月8日,你离开已经三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手术室里宣读病历。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信纸的边缘。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不必想起那个醉鬼。就想起那个抱着你穿过黑夜的男人,他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是他没有学会。”
      他读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那个小格子的缝隙里。
      “收到了。”他说,“三十五年,收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四岁那年深夜,那个男人抱着他穿过八条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想起那些后来被恐惧填满的岁月。想起七年前疗养院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我怕”。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寄存处,站在公墓门口。天还是很阴,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江疏鹤看着他。
      “接下来去哪?”
      晏寂冥想了想。
      “医院。”他说,“下午还有手术。”
      他们上车,驶离公墓。路过那片松林时,晏寂冥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向后倒退。江婉的,江明远的,还有无数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被留下的人。都是写过信的人。都是等过什么的人。
      但现在,信收到了。等到了。
      车驶上高速,朝着城市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下,医院那栋楼隐约可见,灯火通明。
      副驾驶座上,江疏鹤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他的侧脸很平静,像三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那样。
      晏寂冥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下午两点,他们走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他划开皮肤,一层一层深入,直到那颗心脏暴露在视野里。
      它跳动着。规律而顽强。
      他伸出手,握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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