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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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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从桂西河漫上来,在九九广场的煤渣跑道上沉积。煤渣是锅炉残渣,玻璃质碎渣,边缘锋利,表面有玻璃光泽。晨露鼓在尖刃上,将天光折射成散乱的星点。
韦知珩站在香樟树的第三根分枝下。树皮皴裂,纵向深槽,积着去年的枯叶,刮着后背。他的后背抵着树干,肩胛骨与树瘤形成两个支点,校服外套被雾气打湿,布料贴在背上,重量增加,汗液与湿气混合,在布料与皮肤之间形成黏液层。
画箱立在脚边。箱底金属包角嵌进煤渣缝隙,形成不稳定的支撑。箱内装着四开画板、颜料盒、以及一个用矿泉水瓶分装的松节油。瓶子透明,液面剩下三分之一,淡黄色,瓶底沉着褐色的颜料渣,静止时沉底。
他左手提着一张折叠成四折的纸。浅黄纸,红头,县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边缘被手心的汗浸软,纤维膨胀,折痕处发白,纤维断裂。墨迹在“贫血”二字上洇开,蓝色晕轮扩散到纸纤维中。
跑步的哨声响了。
声音来自九九广场北侧的指挥台。体育老师陈刚手持铜哨,子弹形状,黄铜氧化发黑,哨口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他用力吹气,哨声漏气,变调,发出嘶哑的尖叫,尾音上扬,破裂。
队伍开始移动。二十三人,红色运动背心,号码布用别针固定,金属反光在雾中闪烁。脚步声在煤渣跑道上爆裂:前脚掌着地的闷响,后跟抬起的脆响,钉鞋钢钉与煤渣摩擦的沙沙声。三种音色混成密集的鼓点,干燥,清脆,频率稳定。
黄烬野在队伍最前方领跑。步幅最大,摆臂夸张,右手腕戴着黑色电子表,橡胶表带随着摆臂拍打腕骨,发出啪啪的轻响。运动背心被汗水浸透,颜色从红变成深褐,贴在胸肌上,随着呼吸起伏。
韦知珩将假条夹在画箱的皮带扣下。纸片边缘翘起,在晨风中颤动。他靠在树干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住腹部。胃是空的,胃酸分泌,刺激黏膜,产生烧灼感。
视野缺了个口。
最初是在左眼鼻侧,针尖大的黑,位置固定,不随眼球转动。韦知珩眨眼,那黑点不跟着眼皮动——是眼底在裂,不是眼前有灰。黑点扩散,边缘吐着丝状的暗须,转眼吞掉半根手指。
他转头看向树干。树皮的纹理浮起来,离地飘起三寸,边缘发虚,洇进灰色的雾。
他伸手去扶,动作慢了半拍,手掌擦过树皮,未能抓住裂纹,身体向前倾倒。
右手悬停在树干前十厘米,手指张开,关节僵硬。画箱从肩带滑落,撞击煤渣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箱内松节油瓶滚动,液体晃荡。身体继续前倾,额头即将触及树干的瞬间,左手本能伸出,抓住了树干上的一块树瘤。
树瘤的表面光滑,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形成包浆。指甲抠进树瘤缝隙,压力传递到甲床,产生钝痛。他靠这疼痛确认自己仍与物质世界连接,没有被低血糖的虚空吞噬。
额头抵住树皮。凉意透过皮肤,刺激额叶血管,产生收缩的刺痛。他闭眼,视野中的黑色从四周向中心汇聚。耳边传来血液流动的轰鸣,湍急的低频噪音,心脏为了补偿低血糖而狂跳,血流在颈动脉形成湍流,震得耳膜鼓胀。
“见习的,别挡道!”
声音从右侧炸开,是陈刚。他带着烟味和汗味,铜哨在胸前晃动,胶布缠绕的哨口指向韦知珩的脸。韦知珩没有抬头,颈部肌肉失去张力,头颅向前垂落,重量仅靠韧带维系。一股力量抓住他的左臂,将他从树干旁扯开,手掌宽大,指关节突出,压在肱二头肌上,挤到毛细血管,疼得肌肉本能地缩。
“站直了!靠树干什么?”
韦知珩的膝盖软了,身体下沉。陈刚的手松开。左脚向前滑,踩在煤渣上,颗粒在鞋底滚动,失去平衡。身体向前扑,右手本能撑向地面,手掌砸进煤渣层,黑色颗粒嵌入掌心,锋利的边缘切割皮肤,形成细密的划痕。
煤渣表面凉,内部蓄热,掌心酸。颗粒之间的间隙被汗水填充,形成糊状物,黑色粉末与掌纹混合,填满每一道沟壑。
掌心有异物。一块较大的煤渣碎片,黄豆大小,多孔状,玻璃质光泽,边缘锋利,正压在大鱼际肌区域。压力造成局部缺血,皮肤变白,周围泛起一圈紫红色——血从毛细血管渗出来,在皮下晕开。
“低血糖?”陈刚的声音低了八度,但仍然刺耳,尾音上扬。
韦知珩无法回答。舌头成了一块铅,躺在口腔底部,无法抬起。唾液分泌停止,口腔黏膜干燥,产生涩感。他试图点头,颈部肌肉只做出了微小的颤动。视野变成隧道,周围是黑色的环,中央是圆形的亮区,亮区内的图像扭曲,边缘发虚。
陈刚走开了,脚步声在煤渣上发出 crunch 的声响,远去。韦知珩独自跪在跑道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地,膝盖骨压在煤渣上,颗粒的棱角透过校服裤布料,压进髌骨前的皮肤,产生细密的刺痛。视野中的隧道继续收窄,中央亮区的直径缩小到只剩碗口大。在这狭窄的视野里,他看见煤渣地面,黑色的颗粒,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反光。
每一颗煤渣都有独特的棱角,被无数次踩踏后形成的断裂面。有的呈贝壳状,是内部气孔被压碎后的断面;有的呈刀刃状,是玻璃质外壳的碎片。晨露在表面凝结,形成半球形的水珠,每一颗都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颠倒,缩小,扭曲。
呼吸急促,每次吸气都带走口腔的热量,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与环境的晨雾混合,无法区分。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鼻梁滑落,滴在煤渣上,形成深色的圆点,被黑色的颗粒吸收,消失。
脚步声返回。 crunch 声比之前密集,频率快,是小跑。声音在他面前停下,煤渣被踢起,飞溅,打在小腿上。有人蹲下身,视野的隧道里出现一张脸,被汗水浸透,毛孔扩张,呼吸粗重,带着桉叶的气味。
“含着。”
黄烬野的声音。不是询问,是命令,但音调压得极低。他的手指进入视野隧道,捏着一样东西,锡纸包装,绿色条纹,表面有齿轮状的压痕。是桉叶糖。
手指剥开锡纸。动作粗暴,锡纸发出撕裂声。糖块暴露在空气中,呈琥珀色,半透明,表面有细微的结晶。黄烬野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糖块,伸向韦知珩的嘴唇。
韦知珩的嘴唇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是昨夜脱水造成的,触碰时刺痛。黄烬野的指尖先触及下唇的唇红缘,干燥的皮肤,脱落的皮屑,然后糖块被推进口腔,接触舌头的瞬间,桉叶脑的辛辣刺激味蕾。
眼泪涌出。不是情绪的泪水,是生理反应,三叉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后的反射。泪水模糊了本就狭窄的视野,将黄烬野的脸变成一团光晕。他合上嘴,牙齿咬住糖块,糖块坚硬,表面有棱角,刮擦口腔黏膜,产生刺痛。舌头将糖块顶到上颚,先是清凉,刺激,带着桉叶脑特有的辛辣,然后才是蔗糖的甘甜。
糖块溶解,糖分通过舌下静脉直接进入血液循环。一股热流从口腔向四肢扩散。视野中的黑色隧道开始后退,边缘的灰色雾霭逐渐消散,中央亮区扩大。
黄烬野的手没有收回。手指停在韦知珩下巴下方,托住下颌,迫使头部保持上扬的角度。手指皮肤粗糙,指腹有茧,是握杠铃和投掷铅球留下的,粗糙,有颗粒感,摩擦指腹,温度高。
“手。”黄烬野说。
韦知珩的右手仍撑在煤渣上,手指陷入颗粒之间,煤渣的棱角压进掌心,形成压痕。他试图抬起,但肌肉无力,手指颤抖,不听使唤。他改用左手,从左裤兜抽出,手掌向上,摊开在黄烬野面前。
晨光照在皮肤上,呈现出异常的透明度,皮下静脉蓝紫,凸起,分支,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出网络。在手心的大鱼际肌区域,有散在的出血点,针尖大小,呈紫红色,没有隆起,压之不褪色。拇指根部,有一块更大的瘀斑,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向边缘渐变,中心深紫,边缘粉红。
黄烬野伸出右手食指,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白色的痕迹,是咬指甲的习惯造成的。他用食指指腹按压那块瘀斑,压力逐渐增大,从浅表向深层。
韦知珩感到钝痛,弥散的、深层的疼痛,从皮肤传递到骨膜。身体瑟缩,手臂向后缩,但黄烬野的手指追上来,加大了压力,指甲几乎嵌入皮肤。
“别动。”黄烬野说,声音急促,带着喘息。
他过度用力了。瘀斑在按压下变形,但颜色没有褪去,反而因为额外的压力而加深,从紫红变成黑紫,深得发乌。韦知珩的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气流从被压迫的声门挤出,嘶嘶作响,断续,微弱。黄烬野的手指突然收缩,皮肤感到灼热,刺痛,他意识到自己按得太重,慌乱地收回手,在短裤上擦了擦指尖。
然后他凑近韦知珩的脸,呼吸喷在额头上,热而急促。他用拇指和食指扒开韦知珩的左眼眼皮,力道笨拙,指腹压在眼眶骨上,产生压迫感。他盯着眼睑内侧,眼球转动,睫毛刷过他的手指。眼睑内侧的黏膜苍白,缺乏血色,下眼睑的结膜上有细小的红点,呈针尖状,是出血点。
黄烬野皱起眉头,鼻息粗重。他又用另一只手捏开韦知珩的下巴,强迫其张嘴,手指伸进口腔,触碰到湿润的舌苔和牙齿。他凑得更近,几乎贴上韦知珩的嘴唇,闻到一股血腥味和桉叶糖的混合气味。上牙龈肿胀,颜色暗红,局部有渗血迹象,唾液变得粘稠,呈淡粉色。
黄烬野从背心口袋掏出那块桉叶糖的锡纸包装,已经揉成一团。他将锡纸展开,抚平褶皱,纸面已经皱缩,绿色条纹断裂,露出下面的铝箔。他将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边缘对齐,塞进自己的运动背心口袋。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运动背心,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用背心的布料擦拭韦知珩手心的煤渣和汗渍,布料粗糙,摩擦皮肤,煤渣颗粒在压力下滚动,产生刺痛。他擦拭得很用力,试图擦去那块紫癜,但紫癜是皮下的,布料只能擦去表面的污垢,瘀斑依然清晰,甚至因为摩擦而颜色加深,深得发乌,紫得发黑。
“擦不掉。”黄烬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将背心揉成一团,塞回口袋,然后再次掏出那块桉叶糖的锡纸。这次他将锡纸展开,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用食指和中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缓慢,强迫性的精确。锡纸在阳光下反光,铝箔的一面呈银白色,绿色印刷的一面有齿轮图案。
他将锡纸对折,对齐边缘,然后用指甲刮压折痕,使折痕锐利。再对折,形成更小的方块。他将这个锡纸方块放在韦知珩的掌心,压在紫癜上。
“拿着。”他说。
韦知珩握住锡纸方块。铝箔的质感冰凉,光滑,与煤渣的粗糙形成对比。锡纸的边缘锋利,切入掌心柔软的肌肉,产生刺痛。黄烬野没有移开手指,反而用食指在锡纸方块上压了压,将边缘压得更深,像是要把这层金属压进皮肤,与紫癜融为一体。韦知珩的手指因疼痛而痉挛,但黄烬野继续施压,直到锡纸在掌心留下一道白色的压痕,边缘几乎割破皮肤。
黄烬野注意到韦知珩握拳时,指甲在锡纸上留下五道月牙形的压痕,铝箔的裂痕与紫癜的边界平行。
“跑道上还有两圈。”黄烬野说,“我跑完就来。”
他转身,跑回跑道。步伐从步行切换到跑步,煤渣在脚下飞溅,发出 crunch 的声响。韦知珩看着他的背影,红色背心在雾气中逐渐变小,变淡,最终融入跑道尽头的灰色雾气中。
韦知珩滑坐在地,背靠倾斜的树干。画箱放在膝盖上,他打开箱盖,取出那瓶松节油。液体在瓶中晃动,他拧开瓶盖,气味涌出,柑橘香混合着树脂的刺鼻。
他没有喝。他将瓶盖拧紧,然后用瓶身接触自己的嘴唇。瓶身是塑料的,温度低,接触干裂的嘴唇时产生刺痛。他将瓶身沿着嘴唇滚动,从左到右,塑料与皮肤的摩擦产生细微的声响。松节油的气味从瓶盖缝隙中渗出,刺激鼻腔,引发一连串的喷嚏。
他放下瓶子,从画箱侧袋取出一块抹布。抹布是灰色的,棉质,沾有颜料污渍,已经发硬。他将松节油倒在抹布上,液体渗透布料,形成深色的圆斑。他用这块湿布擦拭自己的手心,煤渣颗粒被松节油溶解,黑色的污渍在皮肤上蔓延,与紫癜的紫红色混合,形成浑浊的紫褐色,暗沉,无光泽。
他握紧右手,掌心的煤渣颗粒在压力下进一步嵌入皮肤,与紫癜的压痛感形成双重刺痛。锋利的边缘切割表皮,血珠从划痕中渗出,与松节油和煤渣的混合物接触,产生蛰痛。
远处的吞榜天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绿岑山的一个竖井,直径三十米,深不见底。在晨雾中,天窗的轮廓呈椭圆形,边缘模糊,与天空的灰白色融为一体。地下河从底部流过,水声轰鸣,低沉,频率稳定,每分钟约六十次,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
韦知珩盯着那个轮廓。视网膜出血正在加剧,视野中出现更多的黑点,黑色阴影扩散,融合,边界模糊。吞榜天窗的边缘在他眼中变形,呈现锯齿状,不规则,有缺损,与视网膜上的黑影重叠。他眨眼,黑点不消失,反而增多,它们不是外界的物体,而是眼底出血的阴影,投射在视网膜上,随眼球转动而飘移。
吞榜天窗在他眼里缺了口,黑影从边上往里啃,分不清是雾在涌还是眼在裂。
他闭眼,听见跑道上脚步声接近, crunch, crunch, crunch。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黄烬野的呼吸声,粗重,带着血丝的震颤,声带充血。他蹲下,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煤渣被推开,形成两个圆形的凹陷。他的钉鞋踩在韦知珩刚才用松节油擦拭过的煤渣上,煤渣与松节油混合,粘在他的鞋底,形成黑色的块状物。
“走。”黄烬野说,“去医务室。”
韦知珩摇头。他举起右手,展示手心。煤渣与松节油混合,形成灰色的污泥,覆盖在紫癜上,但紫癜的颜色依然透过污泥渗出,紫红,稳定。他合上手指,将污泥和锡纸一同握在掌心,颗粒在握拳时进一步嵌入,刺痛尖锐,掌心肌肉痉挛。
黄烬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坚持。他坐在韦知珩旁边,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十五厘米的距离,衣服没有接触,但体温在空气中交换,韦凉,黄烫。黄烬野的汗水滴在煤渣上,与韦知珩的汗水混合,被同一颗煤渣吸收。
他们看着雾气中的跑道,队伍正在解散,人影向食堂方向移动,脚步声逐渐稀疏。陈刚站在指挥台上,铜哨在胸前晃动,胶布缠绕的哨口指向天空。
香樟树的水珠滴落,砸在画箱的皮革表面,发出滴答声,与远处医务室的钟声同步。韦知珩的呼吸逐渐平稳,心跳从狂跳下降到八十次,血液的湍流声减弱,频率降低,沉入不可听闻的静默。
在雾气的最深处,吞榜天窗的轮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灰白,与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融合,无法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