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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夜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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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均匀得近乎残忍。
乔时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四小时。她的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柒栎的血。她没有擦拭。
她熟悉这种气味。多年前父亲遇刺时,她跪在血泊里试图按压伤口,那触感至今会在某些夜晚潜入梦境。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手术进行了第五个小时。
门上红灯亮着。乔时的目光落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
脚步声。陈明在三米外停住。
“乔总。”
“说。”
“周启文被正式收押,但他的律师团队很强硬,保释申请已经提交。”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方在他的电子设备里发现大量加密数据,破解需要时间。”
“狙击手呢?”
“没有任何线索。”陈明摇头,“弹壳、脚印、纤维——什么都没留下。对面大楼的监控系统被入侵得干干净净,连日志都被覆盖三次以上。”
乔时点头。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
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疲惫。乔时起身:“情况。”
“子弹取出来了,距离心脏1.7厘米,右肺叶贯穿,失血严重。”医生摘下口罩,“但她撑过来了。生命体征正在稳定。”
“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医生顿了顿,“手术中我们发现一些情况。”
乔时看着他。
“她的凝血速度比常人快,新陈代谢水平也偏高。”医生选择着措辞,“这可能是体质原因,也可能是某种训练导致的生理适应。目前没有危险,但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乔时看向ICU紧闭的门。
“等她稳定后安排。”她说。
医生点头离开。
凌晨三点,柒栎从麻醉中短暂苏醒。
乔时接到通知进入病房时,她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神有些空,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乔总。”声音嘶哑。
“我在。”
柒栎的目光缓慢移动,落在乔时脸上。那一瞬间,乔时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类似确认的反应。像在核对某个信息。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任务……”柒栎说。
“没有任务。”乔时打断她,“你的唯一任务是活着。”
柒栎沉默。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要画什么。然后控制住了,手指蜷回掌心。
“睡吧。”乔时说。
柒栎闭上眼睛。但在完全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乔时一眼。很短。
乔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清晨六点,陈明带来新消息。
“乔总,我们在排查周边监控时发现一个异常信号。凌晨四点二十分,有人在医院后门停留了三分钟,然后离开。画面模糊,能看出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外套。”
“能识别身份吗?”
“不能。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清晰角度。”陈明调出画面,“但他离开时做了个动作——对着医院大楼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乔时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加强安保。”她说,“柒栎转院,去城南安全屋。现在。”
转院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城南安全屋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住宅,地下室是按医疗标准建造的监护单元。柒栎被安置好后,乔时让所有人离开房间。
她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柒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柒栎苍白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看了很久。
然后离开。
下午两点,柒栎第二次醒来。
这一次意识更清醒。她睁开眼睛,先看天花板,再看窗户,最后看向床边——乔时坐在那里。
“乔总。”柒栎开口。
乔时递过吸管杯。柒栎小口啜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先扫描所有出口和潜在威胁点。
“我们在哪里?”柒栎问。
“安全的地方。”乔时答,“你还需要休养。”
柒栎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绷带上,停顿两秒,然后移开。没有问伤势,没有问恢复时间。
“会议室已经处理好了。”乔时说,“周启文被收押。你不需要考虑那些。”
柒栎沉默。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动。
乔时看见了:“想说什么?”
柒栎低头看自己的手:“可能是麻醉后遗症。”
乔时看着她。这个解释很合理。
“医生晚点会来。”她起身,“你休息。”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声音:
“乔总。”
乔时转身。
柒栎看着她,眼神平静:“您为什么在这里?”
乔时顿了一下。
“您有很多事要处理。”柒栎的语速很慢,“集团、警方、周家的后续。但您在这里。为什么?”
乔时看着她。这个问题太直接。
“因为你是为我受伤的。”她说。
“只是这样?”
乔时沉默两秒:“只是这样。”
柒栎点头,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
乔时离开。
晚上九点,乔时在书房处理工作。陈明送来新的调查报告。
“资金流向清晰,周启文动用了至少三个海外账户。”陈明汇报,“枪手身份确认,是活跃在东南亚的雇佣兵,与周启文有过多次资金往来。”
“狙击手呢?”
“没有任何线索。”陈明摇头,“弹道分析显示,子弹来自对面大楼十八层,但那个房间三个月前就空置了。开枪的人从进入大楼到离开,全程避开了所有监控。一个人完成的。”
乔时沉默。
“继续查。”她说。
陈明离开后,乔时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她看向柒栎房间的方向。灯已经关了。
深夜,乔时再次推开柒栎的房门。
她只是想看一眼。确认呼吸平稳,监护仪数字正常。
柒栎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但她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在空气中缓慢移动——那个画线的动作。即使睡着了,她还在画。
乔时走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只手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一遍又一遍。从左上到右下,末端微微上扬。
乔时看着那个动作。
柒栎的手指突然停住了。然后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
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乔时,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然后意识回拢,她认出了那张脸。
“乔总?”声音带着睡意。
乔时站直身体:“路过。看看你的情况。”
柒栎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
“您在看我?”她问。
“你在画什么?”乔时反问。
柒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她慢慢握拳,又松开。
“不知道。”她说,“睡着的时候会做一些事。醒来不记得。”
“经常这样?”
柒栎想了想:“最近。住院以后。”
乔时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比白天更清澈,也更空。
“睡吧。”她转身要走。
“乔总。”
乔时停住。
柒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您刚才看了很久。我画了什么?”
乔时没有回头:“一条弧线。从左上到右下。”
身后是沉默。
然后柒栎说:“我最近经常梦见雨。”
乔时转身。
柒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那里,看着她。
“雨很大。”柒栎说,“我站在雨里,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有人来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知道很重要。”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柒栎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醒了之后,手就开始画。我不知道在画什么。现在知道了。”
“什么?”
“雨滴落下来的轨迹。”柒栎说,“从左上到右下。末端会微微上扬,因为风吹的。”
乔时看着她。
“你记得很清楚。”
“在梦里很清楚。”柒栎说,“醒过来就模糊了。但手记得。”
她抬起右手,张开五指,看着月光从指缝漏下来。
“手比脑子记得清楚。”她说,“很多事都是这样。”
乔时没有说话。
柒栎放下手,转头看她:“您有这种感觉吗?身体记得一些脑子忘了的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只是单纯想知道。
乔时沉默了几秒:“有。”
“什么样的事?”
“很久以前的。”乔时说,“比如怎么握刀。比如怎么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比如……”她顿了顿,“比如血的气味。”
柒栎听着,没有追问。
“睡吧。”乔时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真的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乔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身体记得脑子忘了的事。
柒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乔时听出了别的——她不是在说梦,是在说自己。
那些画线的动作,那些精准的反应,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都是身体记得的东西。
而脑子忘了。
乔时睁开眼睛,看向柒栎房间的方向。
月光从门缝透出一线。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柒栎的脑子也想起来了,会想起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答案还在黑暗中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