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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是你是姐姐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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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夏。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七号。
霍染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北平到上海。一路上她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各种念头——她长多高了?还认得我吗?会不会怨我?会不会不想跟我走?
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前,却忽然不敢敲了。
太阳很毒。蝉在法桐树上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霍染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黄包车夫都多看了她两眼。
她终于抬起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白围裙的娘姨,上下打量她一眼:“侬找啥人?”
“我找……”霍染顿了顿,“我找一个姑娘,脖子上有块胎记,月牙形的。她在这儿做工。”
娘姨又打量她一眼,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月,有人寻侬!”
阿月。
霍染听见这两个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
霍染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廊里走出来。
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头发留得很长,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旧橡皮筋随意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走出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霍染的呼吸停住了。
那姑娘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可是那一瞬间,霍染就是知道。
是她。
是她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霍染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姑娘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出门廊,走到太阳底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
霍染看清了。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没有了婴儿肥,没有了圆圆的眼睛,没有了笑起来弯弯的月牙。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脸,瘦削的,寡淡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可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霍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那姑娘站在她面前,隔着那扇黑色的铁门,看着她。
“你找我?”她问。
声音也是陌生的。沙沙的,淡淡的,没有起伏。
霍染攥紧了手里的锦囊。那枚小鱼玉佩在里面,硌得她手心生疼。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是宋嘉鱼吗?”
那姑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霍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霍染心里发冷。不是记忆里的笑,不是那种眼睛弯弯的笑。那是一种很淡的笑,淡得像没有,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宋嘉鱼?”她说,“那是谁?”
霍染的心猛地一缩。
“我……”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抓住铁门的栏杆,“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你叫宋嘉鱼。你娘叫江晚睛,你……”
“我娘?”那姑娘打断她,歪了歪头,看着她,“我没有娘。我是孤儿。”
霍染的手攥紧了栏杆,攥得骨节泛白。
“你有,”她说,“你有娘。你还有姐姐。你小时候,你最喜欢钻她被窝,最喜欢让她给你捉萤火虫,最喜欢……”
“够了。”
那姑娘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铁门跟前,和霍染只隔着一道栏杆。她抬起头,看着霍染。
近看,霍染才发现她有多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那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像两汪死水。
“你是霍染?”她问。
霍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她知道我的名字。
“是,”她拼命点头,“我是霍染。我是你姐姐。”
那姑娘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我等了八年,”她说,声音平平的,“你知道八年有多长吗?”
霍染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在等。我找了你八年,登报,贴告示,托人打听,去每一个可能有你的地方找。我……”
“你找到了吗?”那姑娘打断她。
霍染顿住。
那姑娘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让霍染想起霍震霆。
“你找了我八年,”她说,“可是你找到我了吗?是我自己活下来的。是我自己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是我自己在周家挨打挨骂熬过来的。是我自己跟着孙婆婆学认字学熬药活到今天的。”
她一字一字说着,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可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霍染心上。
“你呢?”她问,“你在哪儿?”
霍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她在霍公馆里锦衣玉食?说她念书习字琴棋书画?说她被江晚睛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那姑娘看着她掉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哭了,”她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霍染拼命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小鱼,”她哑着嗓子说,“跟我回去。”
那姑娘看着她。
“回去?”她说,“回哪儿?回霍家?回那个把我弄丢的地方?”
“那不是……”
“不是什么?”那姑娘打断她,“我娘,不是在那儿把我弄丢的吗?你,不是在那儿把我弄丢的吗?”
霍染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可是那笑容里全是讽刺。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答应过母亲?”她问。
霍染愣住了。
“刚才你说了,”那姑娘说,“‘我答应过母亲要找到我,要照顾我’。你答应过母亲。不是你想来找我,是你答应过母亲。”
霍染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是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去。
“你走吧,”她说,“我不需要你照顾。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往后也能过来。”
她往门廊里走。
霍染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那头乱糟糟的长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后院的萤火虫,和那个捧着一只萤火虫、眼睛亮亮地说“姐姐它好漂亮”的小姑娘。
“宋嘉鱼!”她喊出来。
那姑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霍染抓着铁门的栏杆,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是因为答应过母亲才来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是因为……因为我想你。”
那姑娘站着没动。
“八年,”霍染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梦见你站在我床前,伸手碰我的头发,问我‘你是谁’。我每次都想回答你,可是我张不开嘴。然后你就散了,我就醒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糊了满脸。
“我种了一棵桂花树,在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我想着等你回来,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那棵树长了八年,每年都开花,每年你都不在。”
她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我找你找了八年,每一个可能有你的地方我都去过。登报,贴告示,托人打听,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我娘临走的时候,把这枚玉佩给我,说让我给你,你就知道我是你姐姐了。”
她从锦囊里取出那枚玉佩,举起来。
青白色的小鱼,在太阳底下温温润润的。
那姑娘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她的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可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这是你的,”霍染说,“你满月的时候,娘给你打的。还没来得及给你戴上,就……这八年,我一直收着。每天都看,每天都想,什么时候能亲手给你戴上。”
她举着那枚玉佩,隔着那扇铁门,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小鱼,”她说,“跟我回去。”
那姑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她长长的发丝,吹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角。
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霍染愣住了。
“刚才你自己说的,”那姑娘说,“你是霍染。可是我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说话?”
霍染张了张嘴。
“我……”
“你是不是觉得,”那姑娘打断她,“你过得好,对不起我?”
霍染没有说话。
那姑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冷淡,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有意思。”
她走回来,走到铁门前,走到霍染面前。她伸出手,从霍染手里拿过那枚玉佩,低头看了看。
“小鱼,”她念了一声,“宋嘉鱼。”
她抬起头,看着霍染。
“我好像记得一点,”她说,“很小的时候,有人叫我小鱼。”
霍染的眼泪又涌出来。
“是我,”她说,“我叫的。”
那姑娘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些年,”她问,“过得好吗?”
霍染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我……”她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是碰在她脸上的时候,霍染觉得像有一团火。
“别哭了,”她说,声音忽然软了一点,“我又没怪你。”
霍染抓住那只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又不见了。
“跟我回去,”她说,“求你了。”
那姑娘看着她,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泪。
她忽然问:“你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
霍染愣住了。
那姑娘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霍染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她不知道?说她两个都是?说她其实分不清?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八年。她找了八年,等了八年。可是她有没有想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江晚睛的嘱托?为了自己心里的愧疚?还是为了那个钻她被窝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
那姑娘看着她沉默,眼睛里那一点软慢慢退下去。
她抽回手,转过身。
“你走吧。”她说。
“小鱼——”
“我不是因为你为了谁才问的,”那姑娘没有回头,“我是想知道,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应该来,还是因为你想来。”
她往前走。
霍染站在铁门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忽然喊出来:“我想来!”
那姑娘停下脚步。
“八年,”霍染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每次梦醒,枕头都是湿的。我种那棵桂花树,是因为我想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我找了你八年,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想。”
她抓着铁门的栏杆,浑身都在抖。
“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说,“我过得不好。我每天都想你,每天都担心你在外面受苦,每天都恨自己没把你看好。我娘走的那天,我跪在她床前,我跟她说,我一定会找到你。不是因为答应了她,是因为我自己想找到你。”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妹妹,”她最后说,“可是你不只是妹妹。你是……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姑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转过身来。
她走回来,走回铁门前,走回霍染面前。
她看着霍染,看着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笑。很淡,很小,可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这个人,”她说,“真傻。”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那一点点光,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那姑娘说,“我跟你走。”
霍染愣住了。
“不过不是因为你答应过母亲,”那姑娘说,“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伸出手,隔着铁门的栏杆,轻轻擦了擦霍染脸上的泪。
“我叫什么来着?”她问。
霍染抓住她的手,抓着,不松开。
“宋嘉鱼。”她说。
那姑娘点点头,念了一遍:“宋嘉鱼。”
她抬起头,看着霍染,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姐姐。”她叫了一声。
霍染浑身一震。
这一声“姐姐”,和霍衍叫的不一样。这一声,是她等了八年的。
她张开手臂,把那个瘦削的、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人抱进怀里。
宋嘉鱼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霍染的腰。
“姐姐,”她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霍染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说话,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抱着,抱得紧紧的,紧紧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毒。蝉在法桐树上叫得震天响。
霍染抱着宋嘉鱼,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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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到北平的火车,要开三天两夜。
霍染买了卧铺票,两张,下铺。宋嘉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也不说。
霍染坐在对面,看着她。
八年了。她终于找到她了。
可是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小鱼。”她轻轻叫了一声。
宋嘉鱼转过头来,看着她。
“怎么了?”
霍染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是不是怕我?”她问。
霍染摇头。
“怕我不喜欢你?”她又问。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是不一样了,”她说,“八年呢。你也不一样了。”
霍染看着她。
“可是你是姐姐,”宋嘉鱼说,“我记得的。你给我盖被子,你陪我玩,你给我捉萤火虫。我都记得。”
霍染的眼眶又热了。
宋嘉鱼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
“让我慢慢习惯,”她说,“给我点时间。”
霍染点点头。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一片一片的绿色,连成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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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嘉鱼睡在下铺,霍染睡在上铺。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晃着。霍染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车厢顶。
忽然,她听见下面有动静。
她探出头,往下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下铺上。宋嘉鱼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被子蒙着头,浑身在发抖。
霍染轻轻爬下来,蹲在她床边。
“小鱼?”她轻声叫。
被子动了动,没有回应。
霍染伸出手,轻轻掀开一点被角。
月光底下,宋嘉鱼满脸都是泪。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是浑身都在抖。
霍染的心揪成一团。
她掀开被子,躺下去,把那个发抖的身体抱进怀里。
宋嘉鱼僵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姐姐,”她把脸埋在霍染怀里,声音闷闷的,哭腔浓得化不开,“我好怕。我怕你是做梦,怕你一走我就醒了,怕我又是一个人。”
霍染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是做梦,”她说,“我在这儿。真的在这儿。”
宋嘉鱼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霍染抱着她,抱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宋嘉鱼在她怀里睡着了。
霍染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小了很多,像个孩子。
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小鱼,”她轻轻说,“姐姐找到你了。再也不丢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照进车厢,照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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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霍染二十一岁,宋嘉鱼十九岁。
她们终于重逢了。
可是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