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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15 ...

  •   柳树湾村的那棵大槐树下,裴凌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技术队的人进进出出,林队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赵岩和刘凯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走访,问有没有人看到刘苏荷,有没有人看到苏荷,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车辆。

      答案都是没有。

      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到二十来户人家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来了客人,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吵架了,全村人都会在半天之内知道。但关于苏荷,关于刘苏荷,关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人的回答都惊人的一致——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

      裴凌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二十来户的村子,一个陌生男人在早上进入村子,带走了一个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看见?要么是村民们不愿意说,要么是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比他们以为的更早,早到所有人都还在睡觉。

      他找到老孙,问石桥镇派出所的民警是什么时候到村里的。老孙说是早上七点多到的,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一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喂鸡,还有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们说没看到可疑的人?”裴凌问。

      老孙摇了摇头。“都说没看到。但有一个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句挺奇怪的话,她说‘那姑娘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裴凌的眉头皱了起来。自己走的?苏荷是自己离开的?那地上的血呢?那打斗的痕迹呢?一个自己离开的人,会在屋子里留下血迹吗?

      他又回到那间屋子,重新看了一遍。

      技术队的人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大部分物证都被装袋带走了,但屋子里的基本布局没有动。裴凌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透了的暗红色液体,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液体的边缘有一种很奇怪的形态——不是自然扩散的圆形或者椭圆形,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蘸着液体在地上划过的。

      他站起来,沿着那些痕迹走了一遍。痕迹从桌子旁边开始,延伸到门口,又从门口折返回来,到了里屋的门口,然后消失了。这条轨迹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挣扎着爬行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涂抹出来的。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血可能不是打斗留下的。可能是有人故意把血弄在地上的,为了制造一个假象,一个“发生了暴力事件”的假象。但谁要制造这个假象?为什么?

      他走进里屋,站在那张碎了的梳妆台前面。镜子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中心位置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硬物击打过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凹陷的边缘,手指上没有玻璃碴子,说明镜子在被击碎之后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一个被暴力击碎的镜子,被人清理过。这说不通。如果有人在冲突中打碎了镜子,现场应该是凌乱的,玻璃碴子应该到处都是,而不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裴凌退到院子里,站在晾衣绳下面,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衣服。风吹过来,一件碎花裙子飘起来,裙摆擦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衣服都是女人的,但晾衣绳上只有衣服,没有内衣,没有袜子,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一个正常生活的女人,晾衣服的时候不可能只晾外衣。

      除非这些衣服是故意挂上去的,为了让人觉得这里住着一个女人。

      裴凌转过身,看着那间屋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多到像是一幅画被画错了太多的笔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

      苏荷也许从来没有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裴凌脑子里那团乱麻。如果苏荷从来没有住在这里,那这间屋子是谁布置的?那些照片是谁贴的?那些血迹是谁弄的?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答案只有一个——刘苏荷。

      这间屋子,柳树湾村的这间屋子,是刘苏荷布置的一个舞台。他在石桥镇租了一间房子,在里面放了一些女人的东西,挂了几件衣服,甚至弄了一些血,制造了一个“苏荷曾经住在这里但现在被我带走了”的假象。他发短信告诉裴凌“我找到她了”,把裴凌引到了这里,让所有人以为苏荷又一次失踪了,又一次被刘苏荷带走了。

      但如果苏荷从来没有住在这里,那她到底在哪里?

      裴凌走出院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掏出手机,拨了林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林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哭了很久。

      “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姐最后一次跟你联系,到底是什么时候?”裴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远,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刘苏荷可能根本没有找到你姐姐,他可能是在骗所有人。你姐姐可能还在她藏了十年的那个地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远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去年联系过我一次。”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去年?你不是说她失踪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你吗?”

      “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哪,包括我。她说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证,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她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联系。”

      “她有没有说她在哪里?”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姐还活着,别担心’,然后就挂了。我查过那个号码,是个不记名的手机卡,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裴凌靠在槐树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堵墙,但那堵墙上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

      “林远,你姐姐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特别喜欢去的地方,或者她特别想去的城市?”

      林远想了想,说了一个裴凌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她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会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住在海边,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大海。但她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因为刘苏荷不喜欢海,说海边的空气太潮湿,对身体不好。”

      裴凌挂了电话,站在大槐树下,看着头顶上密密层层的树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有海的地方。

      中国有海的地方很多,从北到南,几千公里的海岸线,无数个城市,无数个小镇,无数个渔村。苏荷消失了十年,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北走到南,从南走到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十年了,她可能已经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容貌。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刘苏荷找了十年,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的是真的线索,还是他自己以为的线索?那条让他来到石桥镇的线索,是真的指向苏荷,还是指向了他自己布置的这间空屋子?

      裴凌走回院子里,林队正蹲在石桌旁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林队,我觉得这间屋子是刘苏荷自己布置的。”裴凌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

      林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你说得对。”林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技术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地上那些血不是人血,是猪血。梳妆台上的指纹只有一个人的,是刘苏荷自己的。屋子里没有任何苏荷的DNA,没有任何苏荷的痕迹。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裴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刘苏荷在玩一个游戏。他在跟警察玩,跟裴凌玩,跟所有人玩。他布置了这个空屋子,发了那些短信,制造了一个“他找到苏荷了”的假象,但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转移警方的视线?是拖延时间?还是他根本就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让所有人跟着他的线索跑来跑去的快感?

      “林队,我想去刘苏荷在城北的那个小区看看。”裴凌说,“他的手机扔在仓库里,钱包也扔在仓库里,但他的人不在。如果他是故意布置这一切的,那他一定还在城北,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队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石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走。”

      裴凌跟着林队往外走。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湾村。村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灰砖的房子,金色的稻田,远处的小山包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不起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件不正常的事。

      裴凌转回头,上了车。

      警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土路,县道,高速,城北的街道。窗外的风景从乡村变成了城市,从宁静变成了喧嚣,从缓慢变成了匆忙。裴凌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刘苏荷到底在哪?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刘苏荷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是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有保安,小区里有监控,进出都需要刷卡。林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跟保安说明了情况,保安查了一下记录,说刘苏荷的车确实好几天没动过了,停在地下车库里,人也三四天没见着进出了。

      裴凌问能不能看看监控。保安犹豫了一下,林队亮出了工作证,保安马上配合了。

      监控室里,裴凌把最近三天的出入口监控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刘苏荷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三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出去,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出门办什么事。

      从那之后,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裴凌把画面放大,盯着刘苏荷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着那种。但他的眼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大小或者颜色不一样,而是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裴凌见过,在灰色小楼那个人的眼睛里见过,在刘苏荷发来的短信里见过,在那间贴满照片的仓库里见过。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

      裴凌从监控室出来,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系统提示:宿主距离真相已经非常近了。最后百分之零点二,需要宿主相信自己的直觉。】

      裴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

      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刘苏荷没有跑,没有去找苏荷,没有在做任何极端的事情。他就在城北,就在苏荷酒吧附近,就在那间仓库附近,就在某个他熟悉的地方,等着裴凌去找他。

      他在玩一个游戏,而这个游戏的终点,就在起点。

      裴凌转过身,对林队说了一句话。

      “林队,去苏荷酒吧。”

      林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上了车。裴凌跟着上了车,车子发动,往苏荷酒吧的方向开去。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苏荷酒吧的木质招牌在夕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苏荷”两个字像是镀了一层金,闪闪发亮。

      裴凌下了车,走到酒吧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人。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酒吧里面很暗,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把吧台和卡座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酒味,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结束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裴凌穿过大堂,走到吧台旁边那扇小门前,推开门,走进了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裴凌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林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写字台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他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的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你怎么来了?”林远问,声音沙哑。

      “刘苏荷在哪?”裴凌问。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人也不见了。”

      裴凌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红红的、肿肿的、看起来像是哭过的眼睛。他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林远,你到底是谁?你是苏荷的弟弟,还是刘苏荷的人?”

      林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裴凌看到了那个变化,那个变化告诉了他一切。

      “你帮刘苏荷布置了柳树湾村的那间屋子,对不对?”裴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地上的猪血是你弄的,镜子是你打碎的,那些衣服是你挂上去的。刘苏荷让你做的,对不对?”

      林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从裴凌身上移开,移到了桌上,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方向,但他没有跑。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跟我说,如果我帮他做这件事,他就告诉我姐姐在哪。”林远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说他找到我姐姐了,但她不愿意回来,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任何人。他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她想清楚,让我先帮他做一些事情,等他把我姐姐说服了,就让我们见面。”

      “你信了?”

      林远低下头,眼泪掉在写字台上,在那些文件上洇开了一朵一朵的水花。

      “我想信。”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信他。因为除了信他,我没有别的办法找到我姐姐。”

      裴凌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林远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理解林远。十年了,一个弟弟找了姐姐十年,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最后只剩下相信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一个骗子,是一个疯子,是一个可能害死了他姐姐的嫌疑人,他也只能相信他。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但这种相信,把所有人都引到了一条错误的路上。刘苏荷利用林远的信任,布置了一个巨大的烟雾弹,让警方以为他去找苏荷了,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石桥镇那个空村子里,而他本人,也许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准备什么?裴凌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答案,那个他追了这么久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裴凌走出苏荷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商业街照得灯火通明。酒吧、餐厅、小店,都在迎接夜晚的到来。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笑着,聊着,吃着,喝着,没有人在意这条街上刚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在意一个叫苏荷的女人失踪了十年,没有人在意一个叫刘苏荷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裴凌站在苏荷酒吧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木质招牌,“苏荷”两个字在射灯的照耀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刘苏荷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苏荷这个名字上。他的酒吧叫苏荷,他的名字叫苏荷,他的仓库里贴满了苏荷的照片,他的戒指上刻着苏荷的名字。他的人生,从十年前那个女人失踪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不可能离开苏荷酒吧太远。这个酒吧是他的心脏,是他的灵魂,是他跟苏荷之间最后的联系。他跑了,酒吧跑不了。他走了,酒吧还在。

      裴凌转过身,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道对面,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裴凌看到了他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是灰色小楼那个人。他回来了。

      裴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了街道的暗处。

      裴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在他的指尖下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诅咒。

      他掏出手机,给林队发了一条消息:“灰色小楼那个人出现了,在苏荷酒吧门口,往东走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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