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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丧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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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脖子上的窒息感太真实了。
谢岫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皮肤,什么异样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勒过,留下看不见的印子。
“姐,要不你回屋先休息下?”谢秀敏凑过来,小声说。
她摇摇头:“没事。”
今天肯定很忙。她答应了要帮她妈干活,不能偷懒。
撑着凉席坐起来,她掀开薄毯准备起身——
小腿上一阵刺痛。
“嘶——”
她撩起裤腿,愣住了。
小腿外侧,一大片淤青。青紫的,乌黑的,蔓延开来,像打翻了墨汁晕在宣纸上。边缘还有几道剐蹭的破皮,红红的,渗着细小的血珠。碰一碰,疼得她直抽气。
“你昨天摔到哪里了吗?”谢秀敏凑过来看,皱起眉,“这么大的淤青。”
谢岫玉盯着那片淤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撞到什么东西。
昨晚从手算子家回来,一路好好的。到家,洗澡,睡觉。没有摔倒,没有磕碰,什么都没有。
这淤青是从哪儿来的?
旁边还有剐蹭的破皮,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擦过。
她看着那伤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可没时间想了。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本家的叔伯婶娘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今天要办丧礼,中午在地堂摆席,下午奶奶就要下葬。时间紧得很。
她找出碘伏,胡乱消了毒,放下裤腿,出去帮忙。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奶奶躺在正中的木床上,白色蚊帐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寿衣的颜色。八仙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微微晃动,照得供桌上的瓜果糕点明明灭灭。
按照规矩,一大早就要开始哭丧。
办丧事的人站在一旁指点着,她爸妈那一辈的人围在灵前,开始嚎哭。
几个儿媳妇拿着手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却拉得长长的,一波三折。一开始还像是干嚎,嚎着嚎着,竟真的哭成了泪人。几个女人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几个儿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可肩膀在抖,眼眶红红的,也不知是被媳妇们感染的,还是真的动了情。
只有他们这些孙辈,站在后头,面面相觑。
谢岫玉跟奶奶感情不深,哭不出来。只好低着头,假装难过,躲过那些扫过来的目光。
身边的谢秀敏却眼睛红红的。她小时候被奶奶带过几年,是受偏爱的孙子辈里的一个。这会儿看着灵堂,大概是想起那些旧事,触景伤情了。
哭丧完,下午就要盖棺。
手算子算的日子,下午四五点,送奶奶上山下葬。
中午在祠堂空地摆了七八桌酒席。
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雨没下大,但一直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空地上搭起了大棚,蓝色的棚布在头顶鼓动着,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唢呐班子坐在一角,吹得震天响。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雨幕,穿透风声,穿透一切。和着雨声、风声,混成一种奇怪的热闹——办丧事的热闹。
本家的人都站在祠堂门口,迎接来吃席的乡里乡亲。
来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带着孙子孙女,一家子浩浩荡荡地过来。也有中年夫妻,结伴而来。手里都捏着白色的信封——帛金。
谢岫玉被她妈拉着站在门口。
她很少回村,这些人她大多不认识。可还是要笑,要迎,要带人入席。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气话,在白色的灵堂映衬下,这笑显得格外荒诞。
可她妈说了,这是规矩。
来的人都要跟她妈说几句劝慰的话。
“想开点啊,这个岁数了,是该有些准备了。”
她妈点头,叹气。
“没遭大罪,也算是走得安稳了。”
她妈又点头,再叹气。
然后下一句必是:“什么时候葬啊?”
“下午呢,”她妈答,“你们先进先坐吧。”
于是她就带人入席,安顿好,再回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记每个来人的帛金钱数。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这些钱将来都要还的,记错了可不行。
站得久了,腿有点酸。
她弯下腰,想坐下来歇会儿。
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手捏着一封厚厚的帛金,递到她面前。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她连忙站起来。
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一只手伸过来,虚虚地扶了她一下。
“你没事吧?”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关切。
那阵眩晕过去,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桃花眼。
眼形修长,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春水。可那水是深的,沉的,看不透的。右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恰到好处地缀着。
她愣了一下。
是他。
手算子家厕所门口那个。
“怎么了?”她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岫玉回过神,摆摆手:“没事没事……”
话没说完,旁边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羡瑜哥——”
那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几分不满。
“我脚好疼了,还不快点吗?”
谢岫玉这才注意到,那男人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女孩。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细带凉鞋,跟不高,但很精致。长相漂亮,甜美的,像个洋娃娃。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太甜美,微微嘟着嘴,眼睛只看着那男人,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两人站在那儿,跟整个地堂格格不入。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村里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俊男美女,猜测着是谁家的孩子。
男人对那女孩微微蹙眉。
“艾晴,”他低声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闹脾气。”
那叫艾晴的女孩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撇撇嘴,收敛了些。乖乖站在他身边,不再说话。
男人转向谢岫玉和她妈,面色凝重下来。
“节哀。”
那双桃花眼看着她们,沉沉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悼之意。
旁边的女孩也跟着说了句“节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例行公事。
她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堆起笑来。
“哎呀,这人太多了都昏头了,”她热情地招呼着,“不知道你们是哪家呀?”
男人微微欠身,礼数周到。
“我叫谢羡瑜,”他说,“这是我表妹谢艾晴。是我祖父谢业堂叫我们来的。他老人家原本想亲自来,但最近身子不太利索,只好派我来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谢业堂。
谢爵士。
她妈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惊喜取代了。
“哎呀,是谢爵士家的公子啊!”
男人——谢羡瑜——目光扫过她们母女,继续说:“祖父说,早年一直在外忙生意,虽然一直在国外跑,但是一直挂念着老家。老家很多人他都认识,都是乡里乡亲,理应过来一趟。”
她妈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谢岫玉站在一旁,心里却有些诧异。
谢爵士那是什么人家?南洋发家,富甲一方,在村里盖了那么气派的番仔楼。她奶奶是什么人?一个普通农妇,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两家能有什么交情?
可人家特地带孙子过来吊唁,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哎呀,你们这么忙也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她妈热情得像换了个人,“来来来……岫玉,赶紧带人家入席去!”
又转向谢羡瑜:“你爷爷身体还好吧?还记得当时岫玉的满月酒他也来了,没想到这次他还记得我们。”
谢岫玉一愣。
满月酒?
谢爵士来过她的满月酒?
谢羡瑜依旧彬彬有礼:“祖父身体还行,只是最近有点忙。本来也想来的,临时有点事情。”
“没事没事,”她妈摆摆手,“你们能来已经是给面子了。”
顿了顿,又问:“那你妈妈呢?我记得当时好像她也来了……还带着你也来了是不?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满月酒和契神酒,你妈妈还抱着你来了。她应该还好吧?”
谢岫玉听得更迷糊了。
她妈确实提过,谢爵士家的大孙子跟她年纪差不多,出生的时间更是同一天。小时候两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甚至一起玩过。更重要的是,这谢家大孙子跟她一样,小时候体弱多病,也是契神之后身体才慢慢好起来的。
可她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羡瑜听到这话,面上依旧温和有礼。
“家母身体很健康,”他说,“只是这次回乡并没有跟着回来。相信她如果在的话,也会过来的。”
旁边的谢艾晴撇了撇嘴,掩饰不住的不屑。
那表情没逃过谢岫玉的眼睛。那女孩的神情满是不认同,彷佛在辩驳着:表舅母那么仪态万千的人,才不会愿意来这种闹哄哄又不卫生的地方。
谢艾晴大概以为没人看见,可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她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感慨地点点头。
“没事没事……你们也快饿了吧?入席去吧。”她转头对谢岫玉说,“快领客人入席吧。”
谢岫玉看看她妈,有些为难。
这往哪领啊?事先又没料到谢爵士家会来人,这一桌桌都坐满了,哪还有空位?
她妈给她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她懂:自己想办法。
她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两人往席间走。
扫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桌人稍微少点的。只坐着一个老奶奶和她的两个小孙子,还有几个空位。
“就这儿吧。”她说,带着两人走过去。
老奶奶见有人来,热情地往里挪了挪,把两个小孙子也往身边拢了拢,腾出两个位置。她笑得满脸皱褶,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坐吧坐吧,”她说,“上菜了。”
桌上已经上了两道菜。一大盆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盆炒青菜,绿是绿的,但油放得多,亮晶晶的。
老奶奶的两个小孙子早就迫不及待了。小的那个五六岁,大的那个七八岁,拿着筷子就去夹肉。小的夹了几次没夹住,急得直哼哼。大的帮他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肉汁滴在桌上,油汪汪的一摊。
老奶奶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把桌上的肉汁抹掉了,又在小孙子头上拍了一下。但那拍是象征性的,小孙子根本不当回事,继续埋头吃肉。
谢羡瑜在空位上坐下了。
谢艾晴却没坐。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盆红烧肉,看着那两个小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老奶奶毫无顾忌地伸筷子在盆里翻找——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羡瑜哥,”她凑到谢羡瑜耳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飘进了谢岫玉耳朵里,“我不想在这吃……这里都不用公筷……”
谢岫玉站在一旁,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农村吃席,谁家用公筷?别说公筷了,有时候连筷子都凑不齐。
谢羡瑜抬起头,看了表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谢艾晴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你要坐下就坐下,”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坐下就走。”
谢艾晴愣住了。
“羡瑜哥……”
“来之前我就说了,是你硬要跟来。”谢羡瑜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且,你这样说话非常不礼貌。”
谢艾晴咬着唇,眼眶有点红了。可她没再说什么,乖乖地在谢羡瑜身边坐下。坐下前,还不情不愿地看了谢岫玉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点——
谢岫玉说不清是什么。
“对不起,”谢艾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刚才说话有点难听。”
谢岫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确实是照顾不周。”
她真的觉得尴尬。人家好歹是客人,却要坐这种席面。要是她,可能也不乐意。
可谢羡瑜的反应,倒让她有些意外。
这个公子哥,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原以为这种富家子弟,从小娇生惯养,肯定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这种乡下地方。可他一坐下,对老奶奶点头致意,对那两个小孙子也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甚至刚才呵斥谢艾晴的时候,说的也是“这样说话非常不礼貌”——他是在意礼数的。
教养这东西,装不出来。
“我先去忙了,”她说,“有事你们再喊我。”
谢羡瑜点点头。
她转身,快步回到她妈身边。
她妈正在低头记账,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带他们入席啦?”她妈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那谢爵士的孙子长得还挺高大的。不知道有女朋友没有?人家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吧?……”
又来了。
谢岫玉无奈地翻个白眼,没接话。低下头,准备继续记账。
可刚弯下腰,腿一软,身子晃了晃。
“咦?”她妈抬起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吃早餐?”
她点点头。
早上起来就忙,哪有时间吃。
她妈气急败坏地瞪她:“赶紧去吃饭!这里用不上你!”
“可是——”
“快去!”她妈挥手赶她,“随便找个桌子先坐下吃两口。”
她妈扫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一个方向,顿了顿。
“算了,”她说,“你就去刚刚谢爵士孙子那桌吧。还没满人。”
谢岫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桌果然还空着几个位置。老奶奶还在喂小孙子吃饭,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谢艾晴坐在那儿,筷子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像是在犹豫该夹哪道菜。
谢羡瑜坐在她旁边,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乡下简陋的流水席,而是什么高级餐厅。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老奶奶说什么。老奶奶满脸皱纹堆成花,说得眉飞色舞。他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两句什么。
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穿过雨幕,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那双桃花眼,隔着小半个地堂,定定地看着她。
她愣住了。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动不了。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示意她过去。
她妈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快去啊,愣着干嘛?”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脚往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想:
莫不是席上缺了什么要找她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