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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父决裂   若杜海 ...

  •   若杜海只是一个普通人,必然没什么人会盯着他。
      但现在,他是叛将杜威的唯一的儿子,杜威连坐三族,可杜海却活着,让人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也无法猜测出唐昭到底想要做什么。
      所以他们只能循规蹈矩,变着法子抨击杜海,想让杜海这个奇怪的变数赶紧死。
      明明几日前,就有消息说昭皇仁慈决定满足杜海一个心愿后让杜海赴死,怎么等了几天,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壹书堂里,唐昭看着杜海亲自承上来的决裂书,亲笔签名盖章,“让朕好等。”
      话里话外应该是那群嚷嚷着应该处死杜海的人等得心急吧,唐昭不过看热闹而已。
      “陛下可还满意?”
      “这可还远远不够,壹书卿。”唐昭意味深长说了一句,“下去吧。”
      杜海应了,正要走,唐昭又叫住他。
      “听闻壹书卿是秋试探花郎?”
      “陛下,草民不敢当,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唔……”唐昭似乎在思索什么,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檀木桌面,笑着问道,“既然你的生之所愿是为天下祈福,不如朕派你去钦福堂如何?”
      钦福堂,名字好听,其实都是些太监奴婢。
      杜海的脸色依旧未变,“陛下仁心,愿意赐草民栖息之所,草民万所不辞。”
      杜家剩他一个,能好过到哪里去?去钦福堂也比招摇过市要好。
      可惜他心里明白,唐昭和群臣不可能让他过安稳日子的,他是唐昭“破孝立仁”的旗帜,也是群臣的眼中钉。
      唐昭笑了,笑意从来不到眼底,和杜海一样虚伪地挂在脸上,“和壹书卿开个玩笑,朕改主意了,明日早朝,壹书卿在朕身边念一番,让臣子们都醒醒神。”
      醒神,醒你爹的神,这简直就是拎着他的后脖颈示众:看呐,就是这个人在帮着朕削你们的权,想要一个人苟且偷生。来,都朝这里放箭吧!
      “是。”暗暗咬牙,杜海退下了,其中一个小太监跟了他几步。
      “吉人自有天相啊杜大人。”那个太监边弓着腰走,边朝杜海道。
      “借您吉言。”杜海拱手,微微一笑。
      翌日,当他出现在百官面前,一片哗然。
      是啊,他怎么能还活着呢?他是叛将之子,是罪臣之子啊。就是陛下施舍了天大的仁,他也不该活着。
      杜海心里想着,抖了抖他的决裂书,清了清嗓。
      他一瞬间又想到了杜威。他们家原在永州,永州偏南,杜威常年领兵驻守庇南城,防南边的山林野兽,也防南边的部族,鲜少回家。
      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将军,是南六州的保护者……独独不能是保护他的……父亲。
      或许舟说的没错,这是杜威欠他的。
      “……杜威于我有生养之恩,却未尽教养之责,我——杜海,悔生于杜家!如今在此公堂之上,众目之下,臣虽为杜威之子,实为陛下之臣,天下之子。父罪滔天,臣不敢以私恩废公义。”
      “陛下体桖爱民,大仁大爱,谅臣生在杜家,万事身不由己……”
      “……臣杜海,与杜威杜家,就此决裂!”
      “荒谬!”一位大臣立刻吹胡子瞪眼恨不得跺脚得站出来,就差指着杜海的鼻子大骂,“从你出生起吃穿用住哪一样不是你爹给你的!你也不怕你爹在天之灵心寒吗!”
      见状,其余大臣也三三两两跳出来开始指责。
      杜海都习惯了,真得。自从杜威连坐三族,刽子手当他面切菜一样把一颗颗人头切下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没有表情,眼神黑洞洞的,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还好娘走得早,他亲手葬了全尸。他大抵是疯了。
      可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大哭,哭喊着祈求着,要么乞求唐昭别杀杜家,杜家是忠心耿耿的,要么乞求唐昭也一并杀了他,不要留他一人独活于世,要么就直接发疯,对着唐昭破口大骂也好……可是大家期待的这些反应,杜海都没有。
      从那时候起,说杜海什么的都有,他都习惯了。
      其实他挺不理解的,抛开荫庇不谈,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情深义重的。一直装样子不累吗?
      谩骂声在唐昭身边的太监一声“肃静——”里消失了。
      唐昭言笑晏晏。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了:“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杜威善武,可看杜海身上却没二两腱子肉,倒是个文弱书生,许是真生错地方了呢?”
      东方言,唐辉政权下秋试里招来的寒门人才,秋试状元郎,可却是唐昭的人。
      “陛下仁心,何不放过这投错胎的一缕孤魂?”
      他说的像是一句玩笑话,可唐昭便接了这话头,“壹书卿如此正直无私,忠义可嘉,朕如何忍心杀他?朕倡导的仁,又岂是一番空话?”
      “不如将壹书卿的决裂书公示天下,让百姓们看一看。”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唐昭上位后,要的都是“仁”,要的是忠于自己忠于天下,而不是先忠于父亲,再是君王。
      没有人敢反对,这番话合情合理,又是昭皇提议。
      巡德监正长抖了抖杜海的决裂书,表情不太好,阴沉地看着杜海。
      绛品,有爵位,一看就知道陛下想做什么,难怪表情不太好。
      杜海见过太多这种扭曲的笑,实则心里想把人嚼碎了吞下肚的人。
      其实这种人是好处的,唐昭那种笑面虎才是最难相处的。
      看起来唐昭在给剩下来的他黑名单上的“叛徒”机会,不让世家派和表忠派独大。只要他们的儿女松口,和杜海一般“不孝”,他就放他们一命。
      但是他们口中的“忠”就不在是“忠”,“不孝”就不在是“不孝”,都是唐昭的“仁”。
      不愧是唐昭。最初看见决裂书,杜海想的是打压世家贵族的优势,父产子少承,再考虑父债子何偿的问题。唐昭直接反了过来,先告诉他们“父”债可不偿,那就是不认这个父亲。看起来是个甜枣,看起来。
      该杀的叛徒还得杀,不是所有人都像杜海一样,对家族没什么感情,只顾着自己活命。他好歹是有理有据,长的不像杜威,行事作风也不像杜威,各种不像。
      你不像你的父亲,你是否也心有怨气和不甘?朕仁心,允许你从你爹手上分一块“饼”,然后自立门户。
      “饼”是什么,爵位,土地,人丁。这分出去的“饼”当然没有人死之后直接继承的多。这自立出去的人,自然也不算是一个大世家,至少明面上。世家贵族的权力必定会被打压,尤其是没有真才实学的纨绔。
      杜海是开头,最初的盾势必会被各种“利器”中伤。
      决裂书一张贴,轰动京都甚至天下。
      骂他不孝的人有,可怜他的人也有,赞赏他的人有,厌恶他的人自然也有。但是占大多数的,一定是赞赏他可怜他的。背后的舆论,可一直是唐昭在主导。
      因此在民间,大部分人都夸他是“义孝”,夸他“忠义无双”。
      “他倒是捡了一颗好石子,一石二鸟。”
      即宣扬了自己的仁德,又收拢了士族和外戚手里的权力。
      带着黑色月牙面具的男人靠窗坐着,听着楼下说书人大肆称赞杜海,弯唇一笑。
      “主子就是被打的鸟,怎么还笑得出来?”跟着他的护卫不解问着。
      “是啊,是被打的鸟。”宋佼仰头,透过窗子看着碧蓝的天,似乎怀念起以前做雄鹰展翅高飞的日子,“但杜海……”
      杜海也只能活成唐昭想要的模样,没有退路。
      ——
      “开心吗?”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舟,坐在了杜海的床边。
      杜海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昭皇想要平衡各方的势力,剥削氏族侯爵的继承权利,借他这件事打个幌子保他一命。陛下剥削他们好了,反正杜海除了一条贱命,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他想着杜威那一条条莫须有的罪状,开心不起来。
      对视良久,杜海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被褥下伸出了手,拉住了舟的衣服。杜海的头却向着床里偏。
      他的话没有说全,可舟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是我?
      他要活,必然要面对这些,除非他万人之上,无人可伤。
      “你要活着啊,杜海。”舟俯身,贴着杜海的耳朵轻声说着。
      杜海总疑心舟贴着他说这话时,舌头是不是舔到了他的耳廓。
      他蜷缩起来,把涨得通红的脸大半蒙在了被子里,忘了一切白日的烦扰。
      素日有礼,哪里和人这么亲近过。
      照理壹书员也是要上朝的,只是总有人在接近他时说一些闲话,故意说给他听。
      “父叛君,子叛父,杜家没一个好东西。”
      “脸皮厚,到现在还冠冕堂皇活着。要是我早就羞死了。”
      “可不是,陛下仁心,不杀他,他怎么一点没有自知之明。”
      ……
      “呦,壹书员勿怪,忠言逆耳。”
      看到他,还总有几个要当面嘲讽几句。
      杜海哑巴似的,什么都不说,只是挂着他一贯温和的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脸上显现的宽阔的胸襟或许是别人得寸进尺的资本,但他睚眦必报的心,可就蠢蠢欲动了。
      昭皇削了爵位继承后,想咬死杜海的数不胜数。没办法,他们没本事欺负天子,只能磨磨牙欺负欺负卑贱无助的人。
      杜海当然不甘心。
      这时候高坐明堂的唐昭突然点了杜海,问道:“那决裂书,反响如何了?”
      杜海天天在宫里,哪里清楚外面的事情,他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人道:“陛下,臣听说民间有首童谣,说杜家出孝子,杀夫父求荣华。当然了,臣觉得这是有心人恶意教唆,杜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已经派人去查了。”
      这人正是巡德监负责张贴公告决裂书的正监梁康,讨巧卖乖,明夸暗贬。
      一位老臣摸了摸胡子,缓缓开口:“陛下,老臣老了,曾经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如今世道变了,连父子都要相互揭发,老臣看不懂了。”
      李左丞辅佐了三代之君,他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不骂杜海,而骂世道。世道是唐昭定的,杜海只是一把刀。
      暗地里用话戳唐昭年轻气盛,叫他不要太肆意妄为,不把世家贵族和表忠派放在眼里。他李满天是老了,但可还活着呢。
      杜海什么都不能说,他不能辩解,因为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只能默默听着,默默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意,直直站在漩涡中心。
      等骂得差不多了,唐昭才浅笑着,“是嘛?朕倒是听说有许多人赞扬壹书卿啊?”
      群臣于是干笑着附和,把话题一偏,赞颂唐昭仁爱,不敢多言什么。
      杜海每次上朝基本都要经历这些冷嘲热讽,渐渐习惯了。
      “杜海,你不能只是一颗棋子啊。”舟每次都会迎杜海进门,“你是唐昭的人,其余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黄成和李满天分属两派,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话说……舟到底是谁呢?消息又是哪里来的?难不成真的是神,所以可以得知天下事?
      唐昭登基,表忠派即刻倒戈,说自己身不由己,愿意将功赎罪,其中也包括杜威。但是唐昭一杀便几乎杀了一半人,顺了世家派的意。
      如今世家派以李满天为首,权力过大,自然要削了。可表忠派残余,如黄成王有珺等人,也要壮大自身。
      至于唐辉残党……
      唐辉试图“以才取士”,完全违背了士人的意愿,那些剩余下来的妄图寒窗苦读逆天改命的穷书生,散的散逃的逃,不足为惧。
      倒是有几位……本就是唐昭安排进来的,如今在官场也是如鱼得水。纵然如此,他们和杜海一样,无依无靠,必然会勾结一些人,至于是唐昭授意,还是暗中自发,这杜海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唐昭动不了这些书生,杀了他们完全违背了“仁”这个理念,他估计唐昭是想要利用他们,至于怎么利用……
      没有贵族背景,家族庇护,空有抱负才学,书本理想,还不好利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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