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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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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尽未尽的时分,官道转入一片稀疏的枫林。
慕容归策马追了一整个下午,照夜白的鬃毛已被汗水濡湿,在渐沉的斜晖里闪着水泽的光。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发冠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衣袍下摆满是驿路扬尘染出的灰痕。
靴筒里不知何时灌进了沙砾,硌得脚踝生疼。
但这些他都顾不上了。
前方林隙间,已能望见驿馆的青瓦屋顶,一缕细直的炊烟正从檐角升起,在紫橘色的天幕下凝成淡淡的灰蓝。
驿站不大,只是官道上一处寻常的歇脚点。
此刻院门外拴着几匹马,其中有他认得的那匹青骢。
慕容归的心脏猛然擂动起来,几乎盖过马蹄声。
追了一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见他,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
可真到了咫尺之遥,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劲却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忐忑的沙地。
他怕。
怕谢衍真冷着脸,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怕他像收拾静思堂那间偏殿一样,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连都抹得干干净净。
更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撞到他面前,落下的第一眼便是嫌恶与失望。
慕容归猛地勒住照夜白,停在驿馆院墙外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下。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连忙扶住粗糙的树干。
站定了,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空气中带着初冬林木特有的凛冽与朽叶的微醺,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直起腰来。
先是头发。
他抬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将散乱的发丝重新挽起,束紧。
然后插入一根乌木簪子,摸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歪斜。
然后是衣袍。
他低头,用力拍打前襟和下摆,尘土在斜阳里扑簌簌飞散,像一层淡金色的雾。
拍不掉的褶痕便用手掌反复抹平,直至勉强恢复了平整。
紧接着是脸。
他摸出一方帕子,将额角、脸颊、脖颈上的汗渍与尘灰细细拭净。
帕子是素白的,拭过之后便染了灰,他将它胡乱塞进袖中。
最后,他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微笑。
不讨好,不谄媚,不轻浮。
只是温润的、平和的,一个“知礼守节”的皇子应有的微笑。
很好。
他垂下眼睫,将眼底所有翻涌的疯狂、偏执与恐惧,一层层压下去。
压到最深处,无人得见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牵着照夜白,步履平稳地走向驿馆大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正就着昏暗的天光核对往来文牒。
见有人来,刚想开口,却被来人那通身的气度慑得一怔。
慕容归没有亮任何身份,只淡淡道:“我寻谢府的人,谢大公子,翰林谢衍真。”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称得上柔和,仿佛只是来拜会一位寻常故交。
老吏被他那平静目光一扫,竟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在、在后院东厢,公子这边请。”
后院比前院更静,一株老枣树探出半墙,叶已落尽,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红。
东厢房门窗半掩,暖黄的灯火从缝隙里漫出,在青石阶上铺开一小片光。
慕容归在阶前停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
响得他几乎疑心会惊动屋里的人。
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框上,轻轻三下。
“谁?”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平稳,清冷,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不易察觉的倦意。
慕容归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师傅,是我。”
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脚步声靠近,门从里面拉开。
暮色的最后一缕光,落在谢衍真侧脸上。
他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棉袍,腰系素带,长发只简单束着,垂在肩后。
那身打扮比在宫中时更显疏淡,几乎融进这驿馆旧木与暮霭的色调里。
却愈发衬得他眉目清隽,如玉在山。
他垂眸,看着阶下立着的少年。
慕容归站得很直,背脊绷出端正的弧度。
衣袍是整理过的,发髻也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温润的微笑。
若不是袖口处没拍净的一抹尘痕,鬓角微微濡湿的碎发,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从静思堂的书房走到偏殿,寻常来问一句功课。
谢衍真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请进。
他只是静静看着慕容归,目光平静得像古井深潭,既无惊也无怒。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出来的?”
慕容归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脸上那温润微笑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只垂了垂眼睫,轻声道:
“我跟父皇说,想去送送师傅。师傅教导我一年多,恩重如山,若连最后一程都不送,学生枉为人。父皇……准了。”
他撒谎。
可他撒谎时,神情那么诚恳,眼神那么清澈,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那些疯狂、偏执与算计。
慕容归维持着微笑,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谢衍真收回视线,微微侧身。
“进来。”
两个字,平淡无波。
慕容归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软了膝盖。
他连忙跟进去,脚步放得又轻又稳,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人烦。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清茶,已无热气。
窗边矮几上摊着一卷书,是《漳州府志》,页边有朱笔细密批注。
墙角立着两个青布包袱,收拾得齐整利落。
谢衍真在椅上坐下,没有请慕容归落座,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沉默。
暮色从门缝里一寸寸漫进来,将屋内染成昏暗的靛青。
灯火只燃了一盏,在风里轻轻摇曳,将谢衍真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轮廓孤直而寂寥。
慕容归垂手立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不敢动,也不敢先开口。
他看着谢衍真握盏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执笔留下的。
此刻在微光的映照下,那手显得比记忆中更白,也更凉。
他想握住那双手,用自己尚还温热的手掌将它焐热。
但他不敢。
他只是看着,将那轮廓一寸寸刻进眼底。
“师傅……”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破什么,“你怎么忽然要外放?为什么……没跟我说?”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话。
从听到那道口谕起便堵在胸口,一路策马狂奔,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也没能吐出来。
此刻终于问出口,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老枣树上,声音平静而徐缓,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漳州边务废弛,峒蛮屡叛,朝廷需人。我读圣贤书,若只守着翰林清贵、宫墙安逸,此生不过多一本泛黄履历。不如趁年富力强,去那等地方,为陛下分忧,为生民做几件实事。”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慕容归读不懂的深远。
“至于为何不与殿下说——”
他没有往下说。
但慕容归懂了。
那一瞬间,所有在静思堂反复演练的质问、委屈、愤怒,都像被针刺破的皮囊,瘪了下去,只剩下赤裸裸的酸涩。
谢衍真不与他说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
因为他让谢衍真觉得,师生之谊已成负累,朝夕相对已是煎熬。
因为他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张扬成一把双刃的刀,逼得谢衍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避开。
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一片阴影。
然后,他慢慢屈膝,竟在谢衍真椅前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骄纵的、以死相逼带着疯狂的跪,而是安静的、顺从的、近乎驯服的跪。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殿下这是做什么。”
谢衍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凝滞。
慕容归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闷在衣袖里,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字异常清晰:
“师傅,学生错了。”
“学生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什么求父皇赐婚、什么谢家嫡女——那不是学生心里的话。”
他顿了顿,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落泪。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学生心里是……是怕。怕师傅有了更亲近的人,就不要学生了。怕学生不够好,师傅觉得不值得教了。怕这世上唯一肯管我、肯教我做人的人,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学生从层染阁出来,那里只教人怎么活下去,没教人怎么留住真心。学生不会,只能想到那些混账法子。师傅,学生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说那种话,做那种事。”
他顿了顿,将最后的、最卑微的祈求,轻轻放了出来:
“师傅,您原谅学生一次,好不好?”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一团,蜷在谢衍真挺拔的影子里。
谢衍真垂眸看着他。
少年仰起的脸上,泪痕未干,却没有那种惯常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楚楚可怜。
只有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确实是怕的。
怕到连皇子身份、连那点可怜的自尊,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跪在这里认错。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
声音依旧是平的,却没有了方才那种疏离的冷意。
慕容归膝行了一步,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不合时宜的声响,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
咕噜——
那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晰得可怕。
慕容归的脸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谢衍真低头看他,目光里那点极淡的凝滞,似乎化开了一瞬。
“你多久没用膳了?”
“……学生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慕容归几乎想把脸埋进地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