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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卫昭 ...

  •   那个球砸在篮筐后沿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像是慢镜头——球在空中旋转,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它上升、到达顶点、然后下坠。我甚至能看到篮球表面的颗粒纹路,在体育馆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橘色的光泽。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我想起这个投篮我练过多少遍:一千次?两千次?早晨六点的球场,晚上十点的加练,肌肉记得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发力点。

      然后“哐”的一声。

      时间恢复流速。哨声炸响,对方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队友们愣在原地,教练在场边捂住脸。而我站在那里,看着篮球滚出场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

      我应该投进的。那个位置,那个时机,我闭着眼睛都能进。

      但我没进。

      接下来的流程是自动完成的:转身,拍队友的肩膀,说“我的锅”,和对手握手,向看台鞠躬。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懊恼但洒脱,眉头微蹙但嘴角上扬——我太熟悉这套表情了,熟悉到不需要镜子就知道该调动哪块肌肉。

      “没事裴哥,下次赢回来!”
      “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运气不好,真的!”

      安慰的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一一回应,笑容标准,语气恰当。这就是裴照寒该有的样子:输得起,放得下,永远是那个阳光开朗的篮球队长。

      可胃里那团冰冷的东西一直没散。

      晚上躺在床上,宿舍里很吵。队友们在复盘比赛,谁谁谁那个传球真漂亮,裁判那个判罚有问题,要是最后那个球进了就好了……我背对着他们,盯着墙上的裂缝,一言不发。

      “裴哥今天话真少。”有人说。
      “废话,输了球能高兴吗?”
      “也是……”

      他们很快换了话题。鼾声响起时,我还醒着。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套上衣服,抓起篮球。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体育馆侧门没锁——管理员大爷知道我们有时会来加练。

      灯光打开时,场馆像个巨大的白色盒子,空旷得让人心慌。我运了两下球,砰砰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四壁吸收。

      从那个位置开始。

      运球,转身,起跳,出手。

      没进。

      再来。

      还是没进。

      我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这是打了十年篮球的手,它本该值得信任。

      汗水开始渗出。我脱掉外套,只穿背心。九月的深夜已经有点凉,但运动起来刚好。

      继续。

      砰、砰、砰。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像心跳,我自己的心跳。我数着:第二十七次,第二十八次……到第三十五次时,终于进了。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的一声。

      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比赛时那一次,没进。

      我又开始。这次连续投了五十个,进了四十三个。命中率不低,但我要的是百分百——至少在那个关键时刻,百分百。

      躺在地板上时,水泥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钢架结构,突然很想笑。裴照寒,你在干嘛?输了就是输了,在这里跟谁较劲呢?

      “真他妈蠢。”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特别大声,又特别孤单。说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这么在意。原来那些“没关系”“下次再来”都是狗屁。我在意得要死。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抬手去擦,却发现手在抖。

      操。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什么——不是声音,不是动静,是一种存在感。有人在看。不是球场上那种炽热的、喧嚣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透明的观察。像一阵风吹过后颈的汗毛。

      我猛地转头,看向看台阴影处。

      那里空荡荡的。折叠座椅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参差不齐的影子。我眯起眼睛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错觉吧。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我爬起来,胡乱擦了把汗,开始运球绕场跑。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要甩掉什么。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笨拙的默片演员在表演孤独。

      离开时,我锁上门,站在体育馆外点了根烟——偷偷藏的,教练不知道。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上升,然后散开。远处图书馆二楼角落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像夜航船的灯塔。

      我知道那是谁。卫昭。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高二生。

      关于他的传闻我听过一些:成绩中上,性格孤僻,给校刊写没人看的专栏。有一次队友指着他说:“看那个怪人,又在跟蚂蚁说话。”

      我顺着看过去。卫昭蹲在花坛边,侧脸对着我们。他看得很认真,以至于有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都没察觉。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身上,光斑跳跃,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不是耀眼的那种,而是温润的、安静的光。

      我当时想:这人活在另一个频率里。

      和我完全不同的频率。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朝宿舍走去。

      周五,校刊出来了。训练间隙,小学弟王皓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裴哥,有篇文章写你诶!”

      “写我的人多了。”我没在意,继续系鞋带。

      “但这篇不一样……”他把校刊塞到我手里,“你自己看。”

      我接过,翻到那一页。《深夜篮球场》,署名“昭”。

      第一段读完,我动作就停了。

      第二段读完,我站了起来。

      第三段读完,我把校刊合上,然后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进那些我从未对人言说的缝隙里。“影子”“沉重的笑容”“深夜的独自练习”“与不完美对峙”……操。他全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写了下来。不仅写了下来,还写得那么准——准得让人害怕。

      “裴哥,你怎么了?”王皓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把校刊卷起来,“这个借我。”

      “哦,好……”

      我拿着那本校刊,走到训练场角落,又看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那句“如果我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还会被喜欢吗”时,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句话我没说过。甚至没明确想过。但它就在那里,像水底的暗礁,我一直绕着走,却被他直接指了出来。

      周六下午训练完,我冲了个漫长的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但我需要这种热度来驱散心里那股寒意。换衣服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发凌乱,眼神疲惫,嘴角放松时是向下的弧度。

      这才是真实的样子。

      我把校刊塞进背包,朝图书馆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他们热情地打招呼,我笑着回应,一切如常。但心里有根弦绷紧了——我要去见那个看穿我的人。

      图书馆比我想象的更安静。推开门,冷气和旧纸的味道混合着扑来。阅览室里人不多,都在埋头看书或写字。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几乎被书架完全挡住,只露出小半个侧影。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抬头,还在写东西。直到我把校刊放在他面前,他才抬起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很干净,像秋日的湖水,一眼能望到底,却又深不见底。他看见是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平静——但我知道,他紧张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请问——”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这篇《深夜篮球场》,是你写的吗?”

      对话很简短。他承认了,虽然犹豫,但没有撒谎。这让我对他多了点尊重——至少他不躲闪。

      我说我想来图书馆。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我?裴照寒?图书馆常客?可话已出口,就像球已离手,只能看它飞向篮筐。

      他的反应很有趣——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随你便”的淡然。好像我说的是“明天可能会下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离开时,我在门口回头说了那句话:“下次如果还要写我,直接来问我就好。”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夺回一点主动权,可能是不想再被那样无声地窥视,也可能……只是想知道,如果直接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写我。

      那天晚上我真的去了图书馆。训练到九点半,浑身酸痛,但想起自己说的话,还是抓起书包去了。

      推开门时,他果然在。看见我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演技真差,书都拿倒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数学作业。该死的高二数学,函数图像像鬼画符。我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干脆放弃,假装认真做题,实际在观察他。

      他在写东西,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笔杆轻轻敲着下巴。灯光从他侧上方照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的手指真的很修长,握笔的姿势有点特别,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

      一个小时后,我收拾东西说要走。他点点头,没抬头。

      “我送你回宿舍。”我说。

      他终于抬头,皱眉:“不用。”

      “要的。”我坚持,“太晚了,不安全。”

      “我可以——”

      “卫昭。”我打断他,用上了队长的语气,“要么让我送你,要么我现在去跟管理员说,以后晚上不给你留钥匙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被冒犯的恼火,但很快又消失了,变成一种认命的无奈。

      “随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他走在我旁边,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仿佛那是某种安全界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沉默的皮影。

      “你经常这么晚睡?”我问,只是想打破沉默。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安静。没人。”

      “白天图书馆也很安静啊。”

      “白天……”他顿了顿,“白天人还是太多。”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安静,是要无人。就像我在深夜的球场,要的也是无人——无人看见我的失败,无人看见我的较劲。

      “那你观察东西,”我继续问,纯粹出于好奇,“是为了写专栏吗?”

      “不全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只是……想知道它们的故事。”

      “东西也有故事?”

      “每样东西都有。”他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虽然很微弱,像火柴刚划燃时的火星,“比如图书馆那本被翻烂的《三国演义》,第156页有个折角。那一页写的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知道是谁折的,为什么折在那里。也许他正处在人生的岔路口,也许他只是觉得那句话有意思。”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还有实验楼后面那丛夜来香,”他继续说,声音依然轻,但流畅了许多,“它们只在凌晨两点左右完全开花。我连续观察了一周,发现其中一朵总比其他的晚开十五分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它比较害羞,也许它只是有自己的节奏。”

      我们走到宿舍楼下了。他停下脚步,抬头看我:“我到了。谢谢。”

      “卫昭。”我叫住他。

      他回头,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光点。

      “明天晚上你还去图书馆吗?”

      他点点头。

      “那我可能还会去。”我说,“数学作业太难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这借口烂透了。我自己都知道。但他没戳穿,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投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三分球,空心入网,自己却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抬头看了眼图书馆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忽然觉得,那个安静的世界,也许并不像我原来想的那么无聊。

      至少,那里有个人,看东西的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样。

      而我想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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