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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炊烟起时有人归   苏知予 ...

  •   苏知予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是积攒了许久,一沾到那铺着干爽稻草的床,便彻底松了劲儿。窗外的天光从明亮慢慢转柔,再到被暮色染成淡金,他都未曾醒转,只偶尔在梦里听见远处隐约的犬吠、孩童的嬉闹,还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轻响,安稳得不像在异乡。

      等他缓缓睁开眼时,屋里已经暗了大半。

      窗棂外的天色沉了下去,夕阳贴着西边的山头,把半边天空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着那一点天光勉强视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香,安静又平和。

      苏知予撑着身子坐起来,微微晃了晃头,睡意尚未完全散去,四肢依旧有些发软,却已经比白天舒服太多。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小小的屋子。

      桌上依旧整整齐齐摆着他的书本,粗瓷大碗盖着,里面是下午没吃完的粥和粗粮饼,墙角的灶台干干净净,柴禾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他睡前的模样,没有丝毫凌乱,也没有人来打扰。

      沈砚山说得没错,村里的人实在,也懂分寸。

      不会因为好奇就随意登门,不会因为他是外来人就过度围观,给了他足够的安静与体面。

      苏知予慢慢下床,脚尖刚碰到地面,就感觉到一阵凉意。山里的昼夜温差大,白日里尚且有秋阳照着不算太冷,一到傍晚,寒气便顺着地面往上冒,薄薄的布鞋根本挡不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弯腰把鞋子穿好,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木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村口方向飘来阵阵炊烟,一缕接一缕,在暮色中缓缓升腾,混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在村庄上空弥漫开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晚饭,犬吠声、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农具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构成一幅最寻常也最温暖的乡村晚景。

      隔壁的校舍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旧,土坯墙的轮廓模糊,窗纸破洞处黑漆漆的,像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苏知予望着那三间屋子,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来。

      等修整的时候,要先把窗户补好,不然冬天一到,风往里灌,孩子们根本坐不住。桌椅也要重新捆扎固定,桌面坑洼的地方,能不能用泥土或者碎布垫一垫?还有黑板,村里现在只有一块破旧的木板,勉强能写几个字,也得想办法再弄一块……

      他想得认真,眉眼微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上去安静又专注。

      “苏老师,醒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苏知予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发髻的中年妇人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妇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劳作的浅褐色,手脚粗壮,眼神朴实,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农家妇人。

      “您是?”苏知予连忙迎上去,语气礼貌温和。

      “我是村里李家的,你叫我李嫂子就行。”李嫂子笑着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桌上,“是沈村长让我过来的,给你送点吃的,再拿点蔬菜,怕你一个外来人,晚上摸黑弄不来饭。”

      她说着,已经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粗布。

      里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饭,一碗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蒸红薯,另外还有几个土豆、一把青菜、几根葱,都码得整整齐齐。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在微凉的傍晚格外勾人食欲。

      苏知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从他进村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沈砚山已经替他安排了两顿吃食,连晚上都想得这般周全。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连忙开口:“李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沈村长很多了,又让您跑一趟……”

      “啥麻烦不麻烦的。”李嫂子摆着手,嗓门爽朗,语气实在,“沈村长都说了,你是来给咱们村里娃教书的,那就是贵客。咱们村穷,没啥好东西招待,这点粗茶淡饭不算啥。”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摆放在桌上,又顺手把桌上苏知予中午剩下的粥碗收起来,“这粥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拿回家里热一热,明天早上再给你送过来,不浪费。”

      “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顺路的事儿。”李嫂子手脚麻利,丝毫不在意,“你一个城里来的先生,细皮嫩肉的,能来咱们这山沟沟里吃苦,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以后有啥需要,缺盐少醋了,或者衣服破了,尽管来喊我,别跟嫂子客气。”

      苏知予看着她热情爽朗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轻声道谢。

      李嫂子在屋里简单看了一圈,见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晚上关好门、山里凉要盖好被子之类的话,才挎着空篮子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说,明天早上再给她送点粥和咸菜过来。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桌上摆着热乎的饭菜,香气扑鼻。

      苏知予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简单却实在的晚饭,心里五味杂陈。

      在南城的时候,他三餐有人照料,吃食虽不算极尽精致,却也细致可口,从未体会过这般被人素未平生就掏心掏肺对待的滋味。沈砚山的沉默照顾,李嫂子的热情周到,村民们眼底不加掩饰的善意,都一点点落在他心上,让这陌生的深山村落,渐渐有了家的温度。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杂粮饭口感粗糙,却管饱;炒青菜没什么油星,却新鲜清甜;蒸红薯软糯香甜,是山里最常见的吃食。没有城里饭菜的讲究,却每一口都带着朴实的暖意,吃得人心里踏实。

      吃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苏知予几乎立刻就认出了来人。

      他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沈砚山走了进来。

      男人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裤脚依旧挽着,只是上面的泥土被拍干净了,看上去比白天清爽不少。他手里拿着一小捆木柴,径直走到院子角落,轻轻放在柴堆旁,动作轻缓,生怕吵到他。

      “吃过了?”沈砚山直起身,看向屋里的苏知予,声音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刚吃,谢谢您让李嫂子送饭菜过来。”苏知予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说道。

      “应该的。”沈砚山走进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见吃得还算安稳,微微放心,“李嫂子家在村东头,以后缺什么,直接去找她,或者找我都行。”

      苏知予点点头:“我知道了,麻烦您总是替我操心。”

      “不麻烦。”沈砚山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秋收还要三四天,等忙完这阵,我就带人来修校舍。你要是缺书本、粉笔之类的东西,跟我说,我想办法去县城里给你弄。”

      山里交通不便,去一趟县城要大半天,很多东西都买不到,粉笔、纸张这类东西,对村里来说更是稀罕物。苏知予心里清楚,沈砚山说“想办法”,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他连忙开口:“不用特意去县城,我带的书本够用,粉笔暂时也有,等实在不够了再说,不着急。”

      他不想因为自己,再给沈砚山和村里添更多麻烦。

      沈砚山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淡淡“嗯”了一声,显然没把他的推辞放在心上。

      在沈砚山看来,只要是苏知予教书需要的东西,不管多麻烦,都应该弄来。村里的孩子盼读书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愿意留下的老师,不能因为缺这少那,耽误了孩子。

      屋里光线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苏知予摸索着从木箱里拿出一盒火柴,又拿起墙角一盏破旧的煤油灯,那是沈砚山下午特意给他留的。他手指纤细,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划着火柴。

      火苗“嗤”地一声亮起,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白皙的脸上,镜片反射着一点暖光,看上去格外柔和。

      他把灯芯点燃,轻轻挑了挑,昏黄的灯光立刻弥漫开来,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沈砚山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少年的眉眼显得越发清隽柔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垂着眼帘点灯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与村里那些风风火火的男女截然不同,他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温和、干净、不惹尘埃,却又有着不轻易显露的坚韧。

      沈砚山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苏知予点好灯,直起身回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苏知予微微一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轻声道:“屋里太暗了,点盏灯方便些。”

      “嗯。”沈砚山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晚上别出门,村里没有路灯,山路又滑,不安全。要是夜里冷,柜子里还有一床旧被子,是我拿来的,干净。”

      他说着,指了指屋角一个破旧的木柜。

      苏知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晚上不会出去的,您放心。”

      沈砚山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什么遗漏,才打算离开。

      “我先回去了,有事站在门口喊一声就行,我听得见。”

      “好,沈村长慢走。”

      苏知予把他送到门口,看着沈砚山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轻轻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轻轻晃动,光影在土墙上摇曳。

      晚风从窗纸的破洞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

      苏知予重新坐回桌边,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然后收拾好碗筷,拿到灶台旁简单清洗。他从前在家里几乎不做这些粗活,母亲和姐姐从不让他沾手,可到了这里,一切都要自己来。

      动作算不上熟练,却也不算笨拙,慢慢悠悠地,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收拾妥当之后,他走到桌边,拿出自己的备课本和铅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默默备课。

      他不知道村里孩子的基础如何,年纪大小也参差不齐,只能先从最简单的拼音、识字开始准备。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迹,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安静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黑透。

      村里的声音渐渐少了下去,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山林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沉的黑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带着山里独有的空旷。

      苏知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放下铅笔。

      山里不比城里,没有熬夜的条件,煤油灯的灯油也金贵,不能浪费。他吹灭油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内轮廓。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被褥带着阳光与皂角的味道,干燥又温暖。

      奔波一天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睡意很快席卷而来。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苏知予脑海里闪过的,是沈砚山沉默挺拔的背影,是村民们和善的笑容,是孩子们清澈好奇的眼睛,还有青山环绕间,那一缕缕温暖的炊烟。

      原来在这样贫瘠的地方,也能拥有这般踏实的安稳。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之后,村头的方向,还有一道身影站在自家院门口,朝着校舍的方向望了许久。

      沈砚山站在夜色里,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晚风掀起他衣角,夜色遮住他神情,只留下一道沉稳挺拔的轮廓。

      他在担心。

      担心那个文弱干净的城里先生,夜里会不会冷,会不会怕黑,会不会不习惯山里的寂静。

      直到校舍方向再没有丝毫动静,确定人已经安睡,他才缓缓转身,走进屋里。

      青山寂寂,夜色沉沉。

      清溪村的第一晚,在炊烟散尽后的安静中缓缓过去。
      有人疲惫却安稳入眠,有人默默在夜色里牵挂。
      一段属于山野乡间的温柔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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