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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考核 诸般旧事, ...

  •   林暮铺开素笺,却迟迟无法落笔。窗外夜雨敲打着芭蕉叶,声音绵密而清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他索性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拨过断弦,琴身发出一声喑哑的嗡鸣。

      第二日,他向学塾告了假。

      凭着依稀的记忆和画卷上“隐泉”二字的线索,他决定回山中别庄看看。许怀和柳溪听说了,非要一同前往。许怀拍着胸脯:“多个人多个照应,万一你那‘隐泉先生’是什么山精鬼怪变的,我和柳溪还能帮你喊人!”

      柳溪则细心得多,准备了些干粮、雨具,还将那几页残破乐谱小心收好带上。“总觉得,这些东西或许有用。”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大半日,午后时分,才抵达那座掩映在苍翠中的别庄。庄子里只留了一对老仆夫妇看守,见到小主人突然归来,又惊又喜。

      林暮无心寒暄,径直去了祖父生前常住的书房。书房多年未动,积着薄尘,却依旧整洁。他在高大的书架前逐一查找,指尖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祖父爱书,尤好收集一些冷僻的地方志、文人杂记。

      终于,在书架最高层的角落,他触到一个没有题签的深蓝色布面书匣。匣子很轻。他踮脚取下,吹去浮尘。打开后,里面并非书籍,只有几封未曾寄出的旧信,以及一本薄薄的、纸页已然泛黄的札记。

      札记的扉页上,是祖父清隽的字迹:

      《漱玉拾遗》

      林暮心头一跳,轻轻翻开。

      札记并非连贯文章,更像是随手记录的思想片段、听闻的轶事,以及一些零星的名单。其中一页,赫然出现了“隐泉”二字:

      “三月十七,阴。宋岁聿自号‘隐泉’,携琴来访。论及《溪山琴况》,彼之见解清奇孤峭,谓‘琴音非取悦人耳,乃与天地私语’。其人性情亦然,如深涧隐泉,静水流深。彼言近日将远行,托我保管一物,乃半片残玉,上有奇异火纹。问其故,不答,只道‘若二十年后春雨连绵之际,我未归来,而玉生温,则将此玉交予暮孙。尘缘未尽,此子或可续之’。”

      残玉?林暮立刻在匣中寻找,果然在信件下方摸到一个丝绒小袋。倒出来,是半片掌心大小的白玉,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状,玉质温润,内里果然沁着几缕极淡的、仿佛火焰流动的红色纹路。此刻这玉触手生温,在微暗的书房里,竟似有莹光流转。

      “二十年后……春雨连绵……”林暮喃喃道。今年春天,雨水确实格外得多。他紧紧握住残玉,一股暖意顺着手心蔓延开来。

      许怀凑过来看:“这玉……看着挺值钱。你祖父还给你留了宝贝?”

      柳溪却留意到札记上的日期:“林暮,你看这个日期,是二十多年前了。这位宋岁聿先生,看来真是你祖父的故友。”

      林暮又往后翻,后面几页断续提到“漱玉文会”,提到“诸友星散”,提到“憾事”,言语晦涩,情绪沉郁,却再没有具体记载。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墨色深重的话:

      “诸般旧事,皆付春雨。唯望后来者,不困于前尘,见天地,见本心。”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老仆有些惊慌的声音:“少、少爷,庄外来了位先生,说是……说是来取二十年前寄存之物的。”

      三人对视一眼,林暮握紧残玉,深吸一口气:“请进来。”

      来的并非他们预想中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一位二十许岁、身着青灰道袍、头戴竹冠的清瘦男子。他面容平静,眼神却深如古井,手中提着一个细长的青布包袱。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暮手中的残玉上,微微一顿,随即看向林暮的脸,似乎在仔细辨认。良久,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

      “像,眼睛尤其像你祖母。”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与那日画摊前刻意压低的嗓音、曦燕楼隔帘传来的琴音,微妙地重合了。“我姓宋,宋岁聿。令祖昔日唤我‘隐泉’。”

      果然是他!画师、乐师,合二为一。

      “宋先生,”林暮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将残玉托在掌心,“祖父遗命,若二十年后春雨时节玉生温,便将此玉交还。如今……物归原主。”

      宋岁聿却没有接。他望着那半片残玉,眼神复杂,似有追忆,亦有释然。

      “这玉,本是一对。”他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佩饰,那竟也是半片白玉,与林暮手中那片并拢,断裂处严丝合缝,完整的火焰纹路显现出来,栩栩如生,仿佛要在玉中流动燃烧。“此玉名‘漱玉’,是当年‘漱玉文会’的信物,亦是一把钥匙。”

      “钥匙?”许怀好奇地问。

      “打开一处地方的钥匙。”宋岁聿的目光扫过三个少年,“那地方,藏着文会诸位同仁毕生心血所聚之物——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典籍、文章、琴谱、画稿,乃至一些惊世骇俗的思想论述。文会因故消散,这些东西也险遭毁坏,被我们设法转移隐藏,约定待风波过去、时机成熟,再令其重见天日,传于后世。”

      他看向林暮:“令祖是最后一位守护秘密的故人。他临终前,想必将另一半钥匙和希望,寄托于你。而我,是来接引的人,也是最后的考核者。”

      “考核?”林暮怔住。

      “画摊初遇,是观你心性,是否仍有对美好事物的感知与热忱;曦燕楼听琴,是看你身处纷争,能否持守静气与道理;玉堂春题诗、遗留旧琴,是试你是否还记得故人旧事,是否有探究真相的耐心与细心。”宋岁聿缓缓道,“你将断琴拾回,冒雨来此寻访旧迹,面对我时虽有疑窦却不失礼数……林暮,你通过了。”

      林暮心中翻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来那些“偶遇”、那些注视、那些谜题,都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无声试炼。

      “那……先生现在要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吗?”柳溪轻声问。

      宋岁聿摇了摇头:“时机未至。‘漱玉’重圆,只是第一步。那股当年迫使文会星散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近来似有察觉,又开始暗中活动。”他看了一眼许怀和柳溪,“今日我现身,一是为确认故人之孙已堪托付,二是提醒你们,从今往后,需更加谨慎。赵允之事,或许只是个开始。”

      他将两片残玉分开,自己收起一片,将林暮那片推回:“这片你且收好。它不仅是钥匙,在必要时,或可凭此相认,或可警示危险。接下来,我会留在城中,以其他身份暗中留意。林暮,你若有疑问,或遇急事,可去城西‘松墨斋’寻一位姓秦的掌柜。”

      他重新背起青布包袱,那形状,分明是一张琴。

      “临别前,我为你奏一曲吧。”宋岁聿走到院中凉亭,解开包袱,正是那张“隐泉”古琴——只是断弦已续,琴身的光泽也温润了许多。他席地而坐,指尖拂过琴弦。

      琴音再度响起,却非曦燕楼中的清越高远,而是沉静幽深,如隐泉复流,浸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与力量。琴声里,有对故友的追思,有对往事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间回荡。宋岁聿起身,将琴重新包好。

      “春雨虽寒,终将催发新枝。”他看着这三个站在晨光与细雨之间的少年,微微一笑,“保重。”

      说罢,他转身步入茫茫雨雾之中,青灰色的身影很快与山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暮握紧手中温润的残玉,望向宋岁聿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身边同样神色震撼却目光坚定的许怀和柳溪。

      山风带着雨丝拂过面颊,清冷而湿润。

      他知道,一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一段被封存的过往正缓缓揭开,而他们的人生,也将因为一把“钥匙”,一场“考核”,和一位神秘的“故人”,走向始料未及的方向。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算开始。而他们的春天,注定与这场绵长的春雨一样,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无穷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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