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 ...
-
他抚掌道:
“嵩洛,你立刻去找几个机灵可靠、口齿伶俐的人,最好是常与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又能把话‘不经意’传开的,让他们...”
沈檀顿了顿,脑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他要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些声调,模仿着一种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嚣张口吻,说道:
“本公子虽人及弱冠一事无成,唯独这家财万贯是实打实的,卫娘子既喜欢,拿去何妨?我还要庆幸,还好卫娘子爱的是财,若是其他,我还未必拿得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出,畅快淋漓。
“哎,这不是赶巧了,正愁不知如何让卫娘子心悦于我,区区金银,给卫娘子多少由着她,这国公府都尽有。”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檀就是乐意宠着未来的夫人,就是觉得她爱财爱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嵩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躬身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办事效率一如既往。
这番话经由嵩洛巧妙安排的人手,以各种“巧合”与“私下议论”的方式,迅速在真定城的各个圈层中传播开来,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先前那些嘲讽卫琢“钱袋子”配“榆木脑袋”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愕、羡慕,乃至一丝酸溜溜的嫉妒。
“这...这沈三公子,竟是这般态度?”
“家财万贯,拿去何妨...我的天,这、这也太...”
“看来沈家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位卫小姐了,瞧瞧人家未来夫君这架势。”
“虽说沈三公子没什么大本事,可这份护短的心倒是难得。”
“是啊,女子嫁人图什么,不就图个夫君知冷知热,能护着自己吗?卫小姐这反倒像是因祸得福了。”
舆论的风向,在沈檀这番看似荒唐不羁的表态下,悄然逆转。
无论官眷还是百姓,皆忽然发现,倘若再去嘲讽卫琢爱财,不仅显得自己小气,更像是在嫉妒她有一个愿意如此纵容她的未婚夫婿。
消息传到卫府时,卫琢正在悬壶堂的后堂查验一批新到的药材。听到流云绘声绘色、带着兴奋转述的沈檀的话,她正在翻看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讶异。
她没想到沈檀会这样做,她原以为,那样一个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听到这些议论,要么会觉得丢脸,要么会不以为然,却独独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她护在身后。
心中那堵因为对这桩婚姻的淡漠而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心间。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被维护的感激。
在这个世上,除了父亲,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不计后果、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为她抵挡风雨,哪怕用的方式如此笨拙又张扬。
她垂下眼帘,继续翻看手中的药材,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这个沈檀,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
而卫青在下朝回府听闻此事后,先是愕然,随即,那总是带着几分官场沉凝之色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为欣慰的笑容。
他拍着胡须,对身旁的老仆感叹道:
“老夫原本还担心,沈三公子性子过于跳脱,不堪重任,恐委屈了琢儿。如今看来,此子或许文不成武不就,但心地纯善,更有担当。他明知外界如何议论,却敢逆流而上,用这种方式维护琢儿,这份胆气和护短之心,难得,实在难得。”
在卫青看来,一个男子,可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不能没有保护家人的勇气和担当。沈檀此举,无疑在他这个未来岳父心中,投下了一颗极重的定心丸。
他甚至开始觉得,陛下这桩婚事,或许能歪打正着地般配。
诚国公府内,高华鸢听闻儿子的一番举动后,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复杂而又释然的笑容。她这个儿子,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情。
而始作俑者沈檀,在发泄完怒气,又听闻外界风向转变后,心里却莫名有些打鼓。
他这样做,卫琢会否觉得他太孟浪,太不着调了?
沈檀惴惴不安地想着,一时间,对未婚妻听闻此事后可能产生的反应,总有种强烈的期待,与一丝隐秘的担忧。
赐婚的旨意如同在真定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涟漪荡漾至今未息。
外界的风言风语虽被沈檀那番“家财万贯,拿去何妨”的言语强压了下去,但沈三公子心头,那簇因宫宴惊鸿一瞥而燃起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他迫切地想要靠近那个与众不同的未婚妻,想要在她清亮的目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于是,大婚前的这段日子,沈檀开始了他的攻势。只可惜,这位向来只在诗词歌赋中打转的公子哥,能想到的讨好方式,也跳不出他的专长之处。
春日正好,庭前的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沈檀精心挑选了开得最盛的一束,带着嵩洛,亲自送到了卫府。
接待他的是卫琢的贴身婢女流云,流云年方二八,与卫琢同岁,性子却不似寻常丫鬟那般怯懦,反而带着几分与其主子相似的爽利和机敏。
她看着沈檀手中那娇艳欲滴的海棠,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冷着脸看不出心思的嵩洛,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礼数周全地行礼:
“奴婢流云,见过三公子。”
“小姐正在书房核对府中账目,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奴婢先代小姐谢过三公子美意。”
沈檀满腔热情被“核对账目”四个字浇熄了一半,但仍不死心。
“无妨,我在此等候片刻,这海棠正值盛时,需得插入瓶中清水养着才好。”
流云无奈,只得将花接过,送入内院。
书房内,卫琢正对着“珠玉公子”名下药铺的账册,眉头微蹙。春季疫病易发,几种常用药材的价格浮动需得格外关注,流云捧着花进来,这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沈三公子来了,送了这束海棠,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卫琢抬起头,目光掠过那束过分娇艳的花,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找个瓶子插起来吧,告诉他,账目繁杂,一时半刻处理不完,请他先回。”
流云应声而去,将话委婉转达。
沈檀闻言,脸上难掩失望,却也不好强求。他望着那紧闭的书房门,仿佛能想象出卫琢伏案疾书的专注模样,与自己手中这束除了观赏别无他用海棠形成了云泥之别。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身旁的嵩洛叹道:
“卫娘子真是...真是勤勉。”
嵩洛的目光锐利扫过远处,瞧见了那束被流云随意放置在偏厅角落的海棠,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公子,投其所好,方为上策。”
沈檀点了点头,似乎十分认同。
过了两日,沈檀自觉想到了“投其所好”的法子,他熬了半宿,精心谱就一曲《鹊桥仙》,词藻华丽,曲调缠绵,诉尽才子佳人之思。他兴冲冲地再次登门,这次干脆递了帖子,约卫琢到城中有名的听雨轩品茗听曲。
卫琢本欲推辞,但父亲卫青觉得婚前适当接触并无不可,便劝她去了。
听雨轩雅间内,熏香袅袅,琴师拨动琴弦,沈檀的《鹊桥仙》流淌而出。他坐在一旁,眼神期待地望着卫琢,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感动或欣赏。
卫琢安静地听着,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曲毕,她礼貌性地赞了一句:
“三公子曲艺精妙,词亦华美。”
沈檀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谈论曲中意境,却听卫琢话锋一转,问道:
“三公子可知,这听雨轩一壶‘云雾春’,售价几何?”
沈檀一愣:
“啊?”
他下意识回道:
“约莫...二两银子?”
卫琢点了点头,目光透过雅间的雕花木窗,望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二两银子,可购上等白米一石,够寻常五口之家半月口粮。亦可购真定任意一间药铺中止血散十包,关键时刻或可救人一命。”
她转回头,看着沈檀,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檀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三公子费尽心思,卫琢都看在眼里,你我联姻,为的是各自背后的家族,沈家百年,我卫氏亦不落于人后。兴衰荣辱现下担在你我肩上,公子不必费劲周章讨我欢心,待成婚后,卫琢自然会做好分内之事。”
“更何况,近年来偶有战事,国库空虚、军饷告急,家父常常愁眉不展、寝食难安,是以,恕卫琢实在不能安心在这赏花听曲。”
沈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过往的生命里,吟诗作对、听曲品茗是风雅,是日常,银钱不过是实现这些风雅的工具,何曾将它们放在同一边衡量过。
看着他茫然又有些窘迫的神情,卫琢心中那点因他前几日维护而升起的好感,又淡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民生疾苦的富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