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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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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微微颔首:
“曲已听完,多谢三公子美意,家中还有事务,卫琢先行告退。”
留下沈檀一人,对着那余音绕梁的空旷雅间,和桌上那壶价值半月口粮的茶水,半晌回不过神。守在门外的嵩洛,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沉默。
接连受挫,沈檀有些沮丧,但并未放弃。他想着,或许室内憋闷,便又发出了邀请,这次是去城郊踏青,赏玩春色,这总不会被她数落铺张浪费了。
这次卫琢倒是应得爽快,沈檀心中窃喜,以为终于摸对了门路。
马车行至城郊,但见杨柳依依,芳草萋萋,确实是一派宜人春光。沈檀骑着马跟在马车旁,努力寻找着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山水意境。
卫琢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更多地流连于道路两旁的农田。她看到有农人正在引水灌溉,田埂上还有孩童在挖野菜。
行至一处田埂较宽处,卫琢忽然叫停了马车。她带着流云走了下来,径直走向田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农。
沈檀一愣,连忙下马跟上。
“老伯,今年春耕可还顺利,雨水可足?”
卫琢语气温和,毫无官家贵女的架子。
老农见他们衣着华贵,有些拘谨,但还是老实回答:
“今年开春雨水少了些,这水都是从远处河里担来的,费劲着呢。只盼着老天爷早点下雨,不然秧苗长不好,秋收可就难了。”
卫琢仔细听着,又问了问种子、肥料等事,沈檀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
他看着卫琢与老农自如交谈的侧影,看着她眼中对农事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的谈论,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程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沈檀试图挽回,指着天边一抹晚霞道:
“卫娘子你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等景致,唯有自然方能描绘。”
卫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道:
“晚霞虽美,却不知对盼雨的农人而言,是否又是一日失望。三公子,你看的是景,百姓看的,却是生计。”
沈檀再次哑口无言。
马车抵达卫府,卫琢下车前,看着沈檀,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三公子,你的心意,卫琢心领了。只是,世间并非只有诗词曲赋、风花雪月,你若得空,不妨去看看真定城的米市价格,了解一下寻常工匠一日的工钱,或者问问嵩洛,一匹战马、一副铠甲所费几何。或许,比谱十首新曲,更有意义。”
“风雅之事,卫琢并无天份,还是更愿意看看经商的典籍。”
说完,她带着流云转身进了卫府。
流云跟在卫琢身后,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这沈三公子倒是执着,就是不太开窍。”
卫琢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心思纯善,世家子弟,又没有个一官半职的,爱好风雅其实无错。我并非怪他,只是想让他明白,我们看到的,是两个世界。”
府门外,沈檀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卫琢最后那几句话。
他看向身旁的嵩洛,第一次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问道:
“嵩洛,一匹战马要多少银子?”
嵩洛沉声回答:
“回公子,上等战马,需银八十两至一百两,一副制式铁甲,约五十两。”
沈檀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随意摆放的一方古砚,似乎就价值百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琢口中的寻常事,与他活了十几年的寻常事,究竟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风雅追求,在生存与责任面前,原来如此轻飘。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涌上了他的心头,沈檀竟开始想,是否他这副模样永远都无法打动她了。
数月光阴,在沈檀笨拙的讨好与卫琢冷静的审视中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诚国公府三公子沈檀与礼部尚书卫青之女卫琢的大婚。
天还未亮,卫府已是灯火通明。
卫琢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嬷嬷与贴身婢女流云为她精心打扮。
大婚的礼服是内府监特制,层层叠叠,极尽繁复。最内是素纱中单,外罩正红金边的翟衣,衣上以金线五彩绣着栩栩如生的祥云纹样。腰间系着殷红的蔽膝,悬挂着玉革带、大绶、小绶,佩玉叮咚。
最后,再披上同样绣着云龙纹的外罩,庄重华贵,气度非凡。
流云小心翼翼地将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为她戴上,口中不住赞叹:
“小姐,您天生英相,少了女儿家的娇俏,多了男子的俊逸,时不时的穿上袍子扮作男子外出游玩,流云都会恍惚,这是小姐还是公子。这么多年,流云第一次见您如此繁重的打扮。”
“小姐,您今日真美。”
镜中的女子,平日里那份英气被华服珠翠稍稍压下,显露出一种平日罕见的、端凝明艳的瑰丽。
只是那双长眉下的眼眸,依旧清澈沉静,不见太多新嫁娘的羞涩与期盼,更像是在完成一种郑重的仪式。
而另一边,卫青身着庄重的衣袍走进女儿闺房,看着即将离家卫琢,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
“琢儿,今日之后,你便是沈家妇,外面不比家中,国公府的明枪暗箭只会比家中更猛烈,凡事必要多思多想,不可冲动。”
“虽是联姻,你自身也无心男女之情,可叔谨那孩子纯良,若能以后夫妻和睦,也是一桩好事。”
他深知女儿心性,那“和睦”二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期望与隐忧。
卫琢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拜。
“父亲教诲,女儿谨记。”
“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与此同时,诚国公府亦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府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真定城内稍有头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既是给皇帝钦点的婚事体面,也是想亲眼看看这桩被朝廷与民间猜测纷纷的联姻是何模样。
长街上,沈檀穿着一身大红金蟒纹婚服,头戴梁冠,骑着一匹毛发色白如雪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一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与激动。
女子高嫁,夫婿是可以不来接亲的,可沈檀一心珍爱妻子,高华鸢也千叮万嘱,无比让儿媳风光体面。
年仅十五的沈樟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同样骑在马上,兴奋地跟在三哥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他天性活泼,只觉得今日比过年还要热闹。
嵩洛依旧如影子般跟在沈檀不远处,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整洁的侍卫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确保万无一失。
在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中,他这份冷静显得格外突出。
吉时已到,鼓乐喧天。
卫家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准备出发,嫁妆队伍绵延数里,彰显着卫尚书对女儿的重视与不舍。沈檀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迫不及待地迎着新妇出门上轿。
按照古礼,队伍入了诚国公府门后,一系列繁复庄重的仪式在赞礼官的高唱声中逐一进行。
沈檀全程精神抖擞,动作一丝不苟,望向被半遮容颜的卫琢时,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而卫琢,则始终保持着标准的礼仪,动作流畅,却只当这一切是完成联姻的义务而已。
婚礼最庄重的仪式在国公府的正堂举行,高堂之上,诚国公与先世子沈榆的牌位静静摆放,高华鸢端坐一旁,接受新人的跪拜。
与卫琢相对而拜的瞬间,沈檀偷偷抬眸,恍惚看到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悸动更甚,只觉此生圆满,莫过于此。
而卫琢,在弯腰的瞬间,目光却扫过堂上那空置的主位和沈榆的牌位,心中掠过一丝对这个家族繁华背后沉重的叹息。
起身的瞬间,卫琢终于抬眼,在今日第一次看向丈夫的模样。
但见少年郎君玉立庭前,生了一副珠辉月朗的好相貌。沈檀眉如远黛,眼似横波,顾盼间总带着些未谙世事的澄澈。他笑时唇角微扬,恍若春风拂过初绽的木棉花瓣,天然一段烂漫姿态。
因少时大病一场,老国公和夫人常带着他外出跑跳锻炼,沈檀的肌肤较常人更棕些,虽已加冠,那双眼眸却依旧清澈见底,仿佛从未沾染尘世霜雪。
也罢,总归要入的是诚国公府,嫁给沈檀总比嫁给他那手握权柄、孤傲阴郁的二哥好得多。
礼成,众人起哄着将二人送入洞房。
宾客们欢声雷动,宴席正式开始。屋外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沈檀被众人拉着敬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喜庆之中,一些敏锐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
尚书令沈植身为今日新郎的嫡亲二哥,竟未曾到场,只在婚礼前派心腹长青送来了一份贺礼。
礼物被直接送到了新人暂歇的偏厅,那是一个不甚起眼的紫檀木长盒,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柄造型古朴、寒光内蕴的短匕。匕首的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握柄是由千年檀木雕刻而成,对应了弟弟的名讳,看得出用心。
沈檀抽刀出鞘,可见靠近护手处的刀身上,铭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守心。
旁边还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贺仪。
此外,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