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被调查的谢 ...

  •   调查组的旨意,是在十一月下达的。

      带队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慎,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总像眯着,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冷冷的,像蛇。

      他是二皇子的人,这事在朝中不算秘密。

      皇帝选他牵头调查漳州案,说是“秉公择人”,可谁都看得出这“公”字底下藏着什么。

      慕容归在兵部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武选司的官员档案。

      他的手顿了一下,指腹压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极深的褶痕。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低声议论的主事,那主事见他看过来,连忙住了口,低下头假装看公文。

      慕容归没有说什么,把手中那份档案合了,放回架子上,然后起身走出值房。

      他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十一月的京城,天总是这样,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怎么晒都晒不出颜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尘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谢衍真的值房走去。

      谢衍真的值房门半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谢衍真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慕容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师傅,”

      慕容归站在案前,“调查组的事,你听说了吗?”

      谢衍真笔下不停,“嗯。”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他握笔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往常一样握着笔杆,铁划银勾。

      慕容归的心口隐隐发疼。

      “周慎是二皇子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来查,不会有好结果。”

      谢衍真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凤眸平静如水,“有没有好结果,不在于谁查,在于事实。”

      慕容归想说,师傅,这世上从来没有“在于事实”这回事。

      事实是什么?

      是那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有嘴,人家也有嘴。

      你一张嘴,人家几十张嘴。

      你说你没错,人家说你狡辩。

      你说你有功,人家说你邀功。

      你什么都不说,人家说你心虚。

      你怎么做都是错的,因为人家就是要你错。

      然而他看着谢衍真,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把那份文书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慎明日开始问话,”

      谢衍真拿起那封信,走到门口,“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牵扯进来。”

      慕容归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出值房。

      廊道里光线昏暗,谢衍真的背影在他前面,绯色的官服在暗沉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着那道背影,想起在漳州的时候,谢衍真一个人骑马去鬼见愁的那天。

      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那道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他又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种恐惧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胸腔。

      调查组的问话设在都察院衙门,一间不大的偏厅,摆着一张长案,几把椅子。

      周慎坐在正中间,左右各坐着两个御史,都是他挑来的人。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厚厚一沓纸,是用来记录口供的。

      谢衍真走进去时,那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的东西。

      他面色如常,在长案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周慎翻开面前一本册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他看了几眼,抬起头,三角眼里那道冷光落在谢衍真脸上,“谢郎中,本官奉旨调查漳州一案,有些事需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即可。”

      谢衍真点了点头。

      “你在漳州三年,处理过多少峒蛮俘虏?”

      “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谢衍真回答,“大约三四百人。”

      “这些俘虏,最终如何处置的?”

      “一部分编入卫所,一部分遣返原籍,还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谢衍真沉默了一瞬,“还有一部分,在战场上死了。”

      周慎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死了?怎么死的?”

      “刀剑无眼。”

      周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双三角眼眯得更细了,“谢郎中,本官问的是俘虏。俘虏,是放下武器的人,是投降的人。你说他们在战场上死了,这说不通。”

      谢衍真迎上他的目光,“周大人,漳州的情况,和京城不同。那些峒蛮,有的假意投降,趁夜逃跑,有的在押送途中暴起伤人,有的被查出曾参与屠杀汉民。这些人,不能按寻常俘虏对待。”

      周慎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永乐二十一年三月,雷峒余部秦老四等二百余人投降。谢郎中将他们编入卫所,充为兵丁,此事属实否?”

      “属实。”

      “同年五月,这批人中有三十余人被处决。此事属实否?”

      谢衍真沉默了一瞬,“属实。”

      周慎放下册子,目光如刀,“谢郎中,你方才说,俘虏都妥善处置了。这三十余人,是怎么死的?”

      “他们参与了雷豹的叛乱,被俘后经审讯,证据确凿,依律处决。”

      “依律?”

      周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依什么律?漳州的律,还是大梁的律?”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平静,“大梁律。聚众造反者,为首者斩,从者流。那三十余人,都是参与了叛乱的从犯,依律当斩。”

      周慎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谢郎中不愧是兵部的人,律法背得真熟。可本官查到的,和谢郎中说的,有些出入。”

      他从案上那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展开念道:“秦老四供称,那三十余人并非全是参与叛乱者。其中有几人,只是在雷豹的寨子里住过几日,并未参与任何战斗。秦老四曾为这几人求情,被谢郎中驳回。此事,谢郎中如何解释?”

      谢衍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

      那动作极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那几人在雷豹的寨子里住了数日,知情不报,按律亦属从犯。”

      周慎把那份文书放下,又抽出一份,“还有一事。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漳州城外刘家村,有峒蛮数人被杀。谢郎中可记得此事?”

      “记得。”

      “死者是何人?”

      “雷豹的探子,潜入刘家村刺探军情,被村民发现,报与卫所,陈锋带人将其围杀。”

      周慎翻开另一页,“可本官查到的,死者中有两人,是刘家村附近的峒蛮猎户,并非雷豹的人。他们只是路过刘家村,被误认为探子,冤死在卫所兵刀下。此事,谢郎中如何解释?”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并不长,只有几息,可偏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那两人确系猎户,”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他们为雷豹的人带过路,送过粮食,知情不报。按战时律,亦属通敌。”

      周慎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今日先到这里。谢郎中回去想想,明日继续。”

      谢衍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周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偏厅。

      慕容归注意到他走出门口时,手扶着门框微微顿了一下。

      慕容归站在廊下等着,见谢衍真出来,连忙迎上去,“师傅。”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迈步往外走。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都察院衙门。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十余人中,确实有无辜的。

      他记得陈锋曾说过,有几个猎户只是给雷豹的人带过路,是被迫的,他们的家人在雷豹手里,不带路就会死。

      可谢衍真还是杀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不杀他们,卫所里那些从雷峒投降过来的人就会心存侥幸、进而不遵律法。

      这是杀鸡儆猴,是立威,是让那些人知道,做了坏事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这件事,慕容归觉得谢衍真做得对。

      可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是“枉杀无辜”。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调查组的问话一日接着一日。

      每天上午,谢衍真都要去都察院接受质询,从辰时到午时,有时更长。

      周慎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刁钻,从漳州三年的事,一直问到兵部的事。

      有些问题明显似是而非,捕风捉影。

      谢衍真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可那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他能感觉到,周慎不是在查案,是在折磨他。

      每一个问题都经过精心设计,让他不得不反复解释、反复自证、反复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掰开揉碎了给人看。

      这是最让人疲惫的。

      不是那些问题有多难,是你要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一遍地告诉那些根本不想听的人,“我没有做错”,“我没有杀人邀功”,“我没有结党营私”。

      可你知道,他们不会信。

      他们只想听你说“我错了”,只想看你低头,只想在你身上踩一脚,然后告诉别人——

      看,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谢衍真,也不过如此。

      慕容归每天在兵部等着,等谢衍真从都察院回来。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着廊道里的脚步声,每一个脚步声都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失望。

      不是师傅,师傅还没回来。

      谢衍真回来的时候,通常是午时过了。

      他的脸色如常,步伐依旧沉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慕容归注意到,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越来越深了,嘴唇的颜色也比从前淡了些,像是被水洗过、褪了色的宣纸。

      他端着沏好的茶走进谢衍真的值房,把茶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点温度暖着什么。

      “师傅,”

      慕容归开口,“今天他们问什么了?”

      谢衍真放下茶盏,没有看他,“还是那些。”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露出任何破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午时了,日头却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怎么也亮不起来。

      ……

      调查组在京城问了一个月,然后派人去了漳州。

      傅晗之早已派人潜回漳州,找到了那些对谢衍真心怀不满的旧吏,以及当年被牵连的峒蛮小头目的家属。

      这些人有的是被谢衍真处置过的,有的是被谢衍真挡过路的,有的是纯粹想捞点好处的。

      他们提供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证明谢衍真在处理雷烈余部时,存在“枉杀无辜”的行为。

      那些证据,有的是口供,有的是书信,有的是地保的证词。

      慕容归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东西,但他能想象出来。

      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话,被那些人添油加醋地一说,就变成了铁证如山。

      漳州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了。

      调查组带回了一大摞文书,说是“新发现的重要证据”。

      周慎把这些东西呈给皇帝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压抑着得意的、故作沉痛的庄重。

      皇帝翻了翻那些文书,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周慎继续查。

      慕容归在御书房外听说了这个消息,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漳州,想起那些他认识的人。

      蓝旺,岩坎,韦头人,老郑,秦老四。

      他们会不会也被调查组找去问话?

      他们会不会说出对谢衍真不利的话?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调查组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谢衍真的兵部公务几乎停滞了。

      他每天上午去都察院接受质询,下午才能回兵部。

      可回来后,他还要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还要应对那些因为他的缺席而延误的事务。

      他开始出现纰漏。

      先是武选司一份关于边关将领调动的公文,他批阅后发往吏部,却被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写错了。

      那是个小错,把“张”写成了“章”,可这种事从前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然后是西北军饷的调拨,他签发的文书里漏了一项数字,被户部退了回来。

      接着是武举录遗的审核,他漏看了一份重要的举报信,导致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混入了候选名单。

      这些纰漏不大,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它们一件一件地发生,像水滴石穿,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谢衍真的名声。

      兵部的人开始私下议论,说谢郎中最近状态不好,是不是被调查组的事影响了。

      有人替他说话,说他每天要去都察院接受质询,哪有精力处理公务。

      也有人冷嘲热讽,说“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找什么借口”。

      慕容归听见这些话时,正在廊道里走着,手里的卷宗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书吏。

      那两人见他看过来,脸色一变,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公文。

      慕容归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他走到谢衍真的值房门口,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值房坐下,把那份被攥皱的卷宗展开,抚平,一页一页地看。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像一群受惊的蚂蚁,爬来爬去,怎么也聚不成行。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他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卷宗。

      傍晚时分,谢衍真的值房门开了。

      慕容归听见动静,放下卷宗走出去。

      谢衍真正在锁门,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锁了好几下才锁上。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衍真锁好门,把钥匙收进袖子里,转过身看见他,点了点头,“还没走?”

      “等你。”慕容归说。

      谢衍真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往外走,慕容归跟在他身后。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

      照夜白和青骢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低头啃食着地上残余的干草。

      慕容归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过长街,走过暮色,走过那盏写着“面”字的灯笼。

      面摊的蓝布棚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摊主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在暮色里越发显得清瘦,却依旧挺拔,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弯腰的青竹。

      慕容归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跟着,跟着那道背影,走过长街和暮色。

      谢府的门在谢衍真身后合拢。

      慕容归骑在马上,盯着那扇黑漆大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夹马腹,让照夜白小跑起来。

      风从身后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僵。

      他把氅衣裹紧了些,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

      照夜白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团火。

      他把脸埋在照夜白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的气味、干草的气味、尘土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漳州。

      他直起身,看着前面那条被暮色吞没的长街,忽然觉得很累。

      他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想任何事。

      然而他不能停。

      他知道自己一停就会掉下去,掉进看不见底的、冰冷的去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