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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探测设备拆装完毕的声响还在后院里轻轻回响,银色的箱子被王工和李工推走时,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音。林疏送他们到前门,院子里又只剩诗衔岫和拾绛雪站在银杏树下。晨光已经完全明亮起来,照得那些刚翻动过的泥土闪闪发亮。

      诗衔岫还看着那块地,仿佛能透过三十多厘米的土壤,看见那两样埋了八十年的东西。拾绛雪收起平板,一抬头却发现诗衔岫专注的侧脸——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鼻尖有一点刚才蹲下时沾到的灰尘。

      “你脸上有土。”拾绛雪说得很自然,像在报告数据。

      诗衔岫回过神,抬手要擦。拾绛雪却比她快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轻地按在她鼻尖上。

      “这里。”拾绛雪说,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指尖隔着纸巾碰到诗衔岫的皮肤,温度很暖。

      诗衔岫僵住了。不是不舒服的僵硬,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温柔击中的、短暂的失语。她能闻到纸巾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和拾绛雪身上雪松气息混在一起。

      “谢谢。”她轻声说,接过纸巾自己擦。

      拾绛雪收回手,耳朵微微泛红。“土壤的pH值是6.9,对皮肤没有腐蚀性。但灰尘颗粒直径在2-10微米,可能堵塞毛孔。”

      “所以你是在护肤建议?”诗衔岫忍不住笑。

      “是在陈述事实。”拾绛雪认真地说,“不过数据显示,适当的皮肤接触可以促进催产素分泌,有助于缓解压力。所以刚才的动作,在生理学上有积极意义。”

      诗衔岫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很想伸手捏捏她泛红的耳尖——当然,她没这么做。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诗衔岫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属地上海。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您好?”

      “是诗衔岫诗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点艺术圈特有的那种轻盈又兴奋的调子,“我是苏砚清,《科技与人文》的编辑。我们之前邮件联系过,关于你和拾小姐的联合访谈——”

      诗衔岫想起来了。是那个在拾绛雪学术会议后联系她们的编辑。“苏编辑您好。访谈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说考虑一下。”苏砚清的声音像跳动的音符,“但我今天打电话不是催这个。是我一个朋友,顾晚辞,独立策展人,她看了拾小姐会议的报道,特别感兴趣你们那个‘痕迹即记忆’的理念。刚好她在上海做个展,就想问问能不能合作?”

      诗衔岫开了免提,让拾绛雪也能听见。“合作是指?”

      “顾晚辞想做一系列关于‘城市记忆载体’的装置艺术。”苏砚清说,“老房子啊,旧物件啊,那些东西。她看了你们书店改造和老洋房的项目,觉得特别对味。想说能不能……过来看看?顺便聊聊?”

      诗衔岫看向拾绛雪。拾绛雪思考了几秒,用口型说:“问她什么时候。”

      “苏编辑,您朋友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苏砚清说得干脆,“她下午本来要去浦东看场地,但听说你们的事,说可以改期。她说‘灵感这种东西,就得趁热打铁’。”

      诗衔岫又看向拾绛雪。拾绛雪这次点了点头。

      “那下午两点可以吗?”诗衔岫说,“在书店。不过现在在施工,环境比较乱。”

      “乱才好呢!”苏砚清笑,“顾晚辞就喜欢这种‘进行时’的状态。那就两点,我带她过来。不打扰你们太久,就看看,聊聊!”

      电话挂断。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诗衔岫收起手机,看向拾绛雪:“你好像不意外?”

      “数据上,媒体报道会带来连锁反应。”拾绛雪说,“我会议的报道发出后,有73%的概率会引来相关领域的关注。策展人属于高概率群体。”

      “那这个顾晚辞……你了解吗?”

      拾绛雪摇头,但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顾晚辞,35岁,独立策展人,中央美院毕业,擅长做沉浸式装置艺术。最近的作品是‘声音地图’——收集城市不同角落的环境音,做成可触摸的声音装置。”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诗衔岫。上面是顾晚辞的资料页面,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微卷的短发,穿着宽松的黑色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很自由。

      “看起来……”诗衔岫斟酌用词,“很有活力。”

      “艺术创作者的典型特征。”拾绛雪说,“多巴胺水平比常人高,神经连接更活跃。但合作成功率……需要现场评估。”

      林疏这时从后门探出头:“老板,诗小姐,工头问中午要不要订盒饭?还是出去吃?”

      拾绛雪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订盒饭吧。节约时间,下午有访客。”

      “好嘞!”林缩回头去。

      院子里又只剩她们两人。晨光已经爬到了银杏树顶,整棵树都在光里发亮。诗衔岫抬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忽然说:“你说,顾晚辞会怎么看待地下埋的东西?”

      “艺术家视角。”拾绛雪也抬头看树,“可能不是数据,是隐喻。比如‘埋藏的记忆’,‘土壤里的时间胶囊’,‘根须间的秘密’……会用更意象化的语言。”

      “你觉得那样好吗?”

      “不同的表达方式。”拾绛雪说,“数据追求精确,艺术追求共鸣。没有优劣,只有适用场景。”她顿了顿,“不过我们的展览……可能需要两者结合。”

      诗衔岫看向她:“怎么结合?”

      “数据提供骨架,艺术提供血肉。”拾绛雪说得很慢,像在构建一个模型,“比如地下埋藏物的探测数据——那是骨架。但观众感受到的,应该是‘那里有什么故事’——那是血肉。”

      她说这些时,晨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让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影子。诗衔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座桥——一端是冰冷的理性,一端是炙热的感性,而她站在中间,试图把两端连接起来。

      “那下午,”诗衔岫轻声说,“我们一起见顾晚辞?”

      “嗯。”拾绛雪点头,“数据采集需要多维度。艺术家的视角,是一个重要维度。”

      银杏树又在风里摇晃,一片叶子飘下来,这次落在拾绛雪肩上。诗衔岫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拂去——就像刚才拾绛雪帮她擦灰尘一样。

      手指碰到肩膀时,拾绛雪明显僵了一下。诗衔岫也僵了一下。

      但谁都没说话。

      叶子落在地上,金黄的,在晨光里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而她们站在树下,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远处传来林疏订盒饭的声音:“……对,三份!一份不要辣,一份少油,一份正常!”

      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早晨,时间好像可以很慢,慢到能数清一片叶子飘落需要几秒,慢到能感觉指尖残留的温度,慢到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像地下的铜片一样,悄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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