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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一根银荆棘穿透墙壁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钝刀锯骨头。

      它从木板的缝隙间挤进来,尖端带着新木材撕裂的碎屑,像一条试探的蛇。然后第二根、第三根——从不同的方向,天花板、地板、四面墙壁,银色的尖刺缓缓刺入房间,在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里泛着不自然的冷光。

      司簌晚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左手仍然维持着窗户前的防御屏障,右手握着骨刃。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那些缓慢逼近的银荆棘。它们在距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尖端微微颤抖,像是在嗅探,又像是在评估。

      “它们有意识。”她轻声说。

      “不是完整的意识。”银照漪在她身后回答。夜眷者背靠着司簌晚的背,黑色短刃在手,琥珀金色的竖瞳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是本能。饥饿的本能,还有……愤怒。非常古老的愤怒。”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银荆棘骤然加速。

      不是一根,而是十几根同时刺下,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银色的残影。它们的攻击轨迹不是随机的——有的直取要害,有的封锁闪避路线,还有三根绕向后方,目标是银照漪的脖颈和肩膀。

      司簌晚甚至没有抬头。

      她的左手向上一托,五指张开。原本笼罩在窗户前的苍白火焰屏障瞬间扩张,在头顶形成一道弧形的护盾。银荆棘撞上护盾,尖端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像是金属在剧烈摩擦。那些荆棘没有折断,反而开始缠绕、绞紧,试图撕开这道能量构成的防御。

      同时,地面上的银荆棘也动了。

      它们不是刺击,而是像藤蔓一样蔓延、爬行,试图缠住两人的脚踝。银照漪啧了一声,双刃交错斩下。黑色的刀锋划过银荆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不是切割植物的声音,更像是切断某种韧性极强的金属线。

      被斩断的荆棘断面渗出银色的黏液,落在地上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但更多的荆棘立刻补上缺口,从墙壁、地板、甚至家具的缝隙里涌出。书桌的抽屉被顶开,里面涌出一丛银荆棘;柜子的门板碎裂,银色的尖刺如潮水般涌出;连壁炉的烟囱里都垂下了扭动的银色触须。

      房间正在变成银荆棘的巢穴。

      “它们不只是在攻击。”司簌晚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这么大范围的防御屏障对亡灵能量是巨大的消耗。“它们在改造环境。想把这里变成适合它们的主场。”

      “看得出来。”银照漪又斩断几根试图缠上她小腿的荆棘,但这次被斩断的断面没有停止活动。它们像有生命的蠕虫一样继续扭动,甚至开始重新生长出尖刺。“这些东西的生命力不对劲。银荆棘确实坚韧,但不会这样……疯狂。”

      一根特别粗壮的荆棘从壁炉方向射来,目标直指司簌晚的后心。银照漪侧身挡在她背后,双刃交叉格挡。撞击的力道让她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靴底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你还好吗?”司簌晚问,没有回头。

      “还行。”银照漪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但这玩意儿力气真大。感觉不像植物,倒像是被肌肉驱动的。”

      肌肉。

      这个词触动了司簌晚的某个思路。她左手维持着护盾,右手将骨刃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迅速从黑色金属箱里取出一支试管——暗紫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试管壁上刻着的微光符文显示着它的特殊性。

      “给我争取三秒。”她说。

      “在这种地方?你开玩笑——”银照漪的话被另一波攻击打断。这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荆棘,密集得像一场银色的暴雨。她不得不全力应对,双刃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斩断、格挡、闪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三秒够了。

      司簌晚拔掉试管的软木塞,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地上。暗紫色的液体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没有溅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紫光,那些接触到紫光的银荆棘突然开始抽搐、萎缩,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亡者之壤。”司簌晚解释道,“一种高浓度的死亡能量提取液。对活物是剧毒,对亡灵是营养——但对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但效果已经很明显。法阵范围内的银荆棘全部枯萎、变黑,化作一摊摊灰烬。而法阵本身还在缓慢扩大,像一圈不断扩散的死亡波纹。

      窗外的影子发出了尖叫。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尖叫,而是直接刺入意识的、充满痛苦的尖啸。那影子——那个由多张面孔重叠而成的扭曲存在——开始剧烈地蠕动。从它身上生长出的银荆棘纷纷缩回,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怕这个。”银照漪眼睛一亮。

      “死亡是它缺失的部分。”司簌晚说,她单膝跪地,将手按在法阵中心。更多的暗紫色纹路从她掌心扩散开来,“这些灵体被强行束缚在宿主体内四十年,既不完全属于灵界,也不属于现世。它们卡在生死之间,所以银荆棘会被污染,会变得疯狂——因为它们也在渴求一个明确的‘状态’。”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正在后退的影子:“而亡者之壤提供的,是最纯粹的‘死亡’概念。对它们来说,这就像把火扔进油里。”

      影子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稳定。那些重叠的面孔开始分离、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它试图撤退,试图逃回枯木林的深处,但司簌晚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她站起身,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新的符文。这个符文比之前的更加复杂,由十三道交错的弧线组成,中心是一个倒置的骷髅图案。符文成型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归亡敕令。”她轻声念出法术的名字。

      符文飞向窗外,穿过屏障,精准地印在那个影子的“身体”上。

      影子僵住了。

      然后它开始崩溃。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一种缓慢的、分层的剥离。最外层那些模糊的面孔首先脱落,化作黑色的雾气,在月光下蒸发。接着是更深处的东西——银色的荆棘根系,从影子的核心部分被强行拔出,带着黏稠的银色血液,在空中扭动、枯萎。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小小的、发光的东西。

      它悬浮在空中,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从裂纹里透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很纯净,与周围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是……”银照漪睁大眼睛。

      “灵魂碎片。”司簌晚说,“没有被完全污染的、宿主原本的灵魂碎片。四十年了,居然还有残留……”

      她伸出手,那个发光的碎片缓缓飘进房间,落在她的掌心。触感温暖——真正的温暖,不是幻觉。一个亡灵,握着一片生者的灵魂碎片,这场景诡异得令人不安。

      碎片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然后发出声音。很轻,像远处传来的回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

      声音戛然而止。碎片的光芒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从司簌晚的指缝间滑落。

      房间里一片寂静。

      银荆棘的攻击停止了。那些刺入房间的荆棘开始枯萎、脱落,像是突然失去了动力源。墙壁上留下了一个个破洞,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满是灰烬和残骸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司簌晚看着手中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那是谁?”银照漪终于问。

      “不知道。”司簌晚说,“可能是当年的某个宿主。他们的灵魂没有被完全吞噬,只是被压制、被囚禁。四十年……在那种状态下存在四十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银照漪能理解那未尽之言。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窗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带着金属撞击声——是武装人员在奔跑。很快,莉薇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人!您还好吗?”

      司簌晚走到窗边。屏障已经消失,窗户框架被银荆棘撕裂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莉薇娅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墓园里,所有人都拿着火把,火光映照着他们紧张的脸。地上躺着那个卫兵的尸体,胸口有一个贯穿伤,伤口边缘呈现不自然的银色。

      “我没事。”司簌晚说,“把伊万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后面的马车上。”莉薇娅的视线扫过小屋的惨状,瞳孔微微收缩,“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次试探性攻击。”司簌晚跳窗而出——窗户已经不存在了,她直接跨过窗框,落在墓园的草地上,“敌人比我们预想的更聪明。它们知道我们的位置,知道我们的能力,并且制定了针对性的战术。”

      她走到那个卫兵的尸体旁,蹲下检查。伤口确实是银荆棘造成的,但角度很刁钻——从背后刺入,斜向上穿透心脏。一击致命,干净利落,不像是疯狂植物的随机攻击。

      “他是谁?”银照漪也从窗户跳出来,落在司簌晚身边。她的出现让士兵们一阵骚动,武器齐刷刷地对准她。

      “放下。”司簌晚头也不抬,“她是盟友。”

      士兵们犹豫地看向莉薇娅。副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武器放下了,但警惕的眼神没有消失。

      “他叫莱昂内尔·霜语。”莉薇娅回答司簌晚的问题,“负责墓园夜间巡逻的卫兵之一。塞拉斯队长派他和其他两人过来,说是加强这里的守卫。”

      “其他两人呢?”

      “在外面警戒。”莉薇娅顿了顿,“或者说,他们应该在警戒。”

      司簌晚站起身:“把他们叫过来。现在。”

      莉薇娅转身对一名士兵吩咐了几句。那人快步跑开,几分钟后带着另外两名卫兵回来了。两人看起来都很紧张,其中一人——年轻的那个,脸色苍白得像是见到了鬼。

      “你们刚才在哪里?”司簌晚问。

      “我们……我们在墓园入口那边。”年长的卫兵回答,声音有些发抖,“莱昂内尔说他听到小屋这边有动静,就过来查看。我们本来要跟着,但他让我们守好入口,说……”

      他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银照漪追问。

      “说……‘这是命令’。”年轻卫兵小声补充,“但他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但又不像。眼睛有点……发直。”

      司簌晚和银照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被操控了。或者至少,被影响了。那个影子灵体不仅能操控银荆棘,还能影响生者的心智。这比单纯的物理攻击危险得多。

      “马车在哪里?”司簌晚转向莉薇娅。

      “在墓园大门外。西尔维娅医师也跟来了,她说伊万的情况不稳定,需要随时监控。”

      “带我去见他。”

      一行人穿过墓园。月光下的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注视着这群活人、亡灵和异族组成的怪异队伍。司簌晚走在最前面,银照漪自然然地跟在她身边,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团队的一员。

      “你的法术。”银照漪突然低声说,“那个亡者之壤……制作起来很麻烦吧?”

      “需要七种不同的亡灵遗骸萃取物,以及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来沉淀。”司簌晚平静地回答,“我随身带的不多,刚才用掉了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还能用两次。”

      “大概。”

      银照漪吹了声口哨:“那你可得省着点用。按刚才那个规模,林子里那种东西可能不止一个。”

      “我知道。”

      墓园大门外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拉车的马显得焦躁不安,不停地跺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医师长袍的中年女性,表情严肃;另一个靠在车轮上,是个年轻的士兵,左大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透出诡异的银光。

      “西尔维娅医师。”司簌晚点头致意。

      “女爵大人。”医师的回礼很正式,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恕我直言,伊万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移动。他的伤口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所以才需要移动。”司簌晚走到伊万面前,蹲下身,“让我看看。”

      西尔维娅医师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解开绷带。

      伤口暴露在月光下。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穿刺伤。伤口的边缘不是撕裂的皮肉,而是结晶化了——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像是冰,但又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晶体内部能看到细小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伤口中心,还能看到一小截银荆棘的残骸,它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脉动。

      伊万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发烧。”西尔维娅说,“但体温只有三十五度,低于正常值。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这不合理,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

      “因为这已经不是医学问题了。”银照漪打断她。夜眷者蹲在司簌晚旁边,仔细地观察着伤口,“这是灵界污染。银荆棘刺穿他的时候,把被污染的灵界能量注入了他的身体。现在那些能量正在尝试……改造他。”

      “改造?”莉薇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把他变成适合灵体寄生的容器。”银照漪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没有触碰,“就像四十年前的宿主一样。但过程会更慢,因为这次的灵体不是完整的,银荆棘也不是纯净的。结果可能会更糟——不是被占据,而是变成某种……杂交体。”

      伊万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的瞳孔扩散,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银色血丝。他盯着司簌晚,嘴唇颤抖,发出断续的声音:

      “……它在……叫我……林子里……白色的树……”

      和之前通过灵魂碎片听到的话一样。

      司簌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不正常。“谁在叫你?”

      “……好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它们在……饿……”

      伊万的身体开始抽搐。伤口处的晶体突然生长,沿着大腿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都变成了那种银白色。西尔维娅医师惊呼一声,想上前阻止,但司簌晚抬手拦住了她。

      “没用的。”司簌晚说,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从金属箱里取出了第二支试管——这次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无色液体,“他现在需要的是净化,不是治疗。”

      她拔掉软木塞,将试管里的液体直接倒在伤口上。

      液体接触到晶体的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晶体开始融化,但不是变成液体,而是化作银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升腾、消散。伊万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莉薇娅和两名士兵上前按住他。

      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当蒸汽散尽,伤口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接近正常。晶体消失了,露出了下面真实的皮肉组织:一个贯穿伤,边缘有灼烧的痕迹,但没有感染,没有异变。银荆棘的残骸也脱落了,掉在地上,迅速枯萎成黑色的灰烬。

      伊万瘫倒在马车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但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

      “他……”西尔维娅医师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你治好了他?”

      “暂时压制了污染。”司簌晚纠正道,“但他的身体里还有残留的灵界能量。需要连续七天用圣水净化,同时服用月见草提取物来稳定灵魂。你有这些材料吗?”

      医师迟疑地点头:“圣水有,月见草……库存不多,但应该够。”

      “那就开始吧。”司簌晚站起身,“他现在是你的病人了,医师。确保他活下来。”

      她转身要走,但伊万虚弱的声音拉住了她:

      “……大人……”

      司簌晚回头。

      年轻士兵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非人的空洞。“谢谢您。”他说,声音嘶哑,“还有……小心……白色的树……那里不止……一个……”

      他的眼睛闭上了,陷入了昏睡。

      司簌晚看着他的睡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对西尔维娅医师说:“照顾好他。需要任何资源,找莉薇娅。”

      她转身走向墓园大门,银照漪跟在她身边。

      “现在去哪?”夜眷者问。

      “回小屋。”司簌晚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真正的计划。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枯木林的方向。在月光的映衬下,那片树林的轮廓像是蹲伏在地上的巨大野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且我觉得,那棵树正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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