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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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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十九分，编辑完成的进化数据通过服务器公共接口发送给了许研。加密确认信号返回时，黑匣-7的指示灯短暂地暗了一瞬，像是疲惫的闭眼。商浸微坐在桌前，手掌按在温热的金属外壳上，能感觉到内部量子芯片高速运转后的余温。
左腿的伤口在生物凝胶下缓慢愈合，每一次脉搏都带来深沉的抽痛，但至少不再流血。左肩的撕裂伤变成了紧绷的麻木——陶令舒说的疤痕组织正在形成，那会是一道永久的印记，像无名指上那道白色伤痕一样，成为身体地图上的又一个坐标。
窗外，人造天穹正在上演一场拙劣的日出模拟。橙红的光从东方建筑缝隙里渗出来，把旧港区的污渍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远处公司总部大楼方向，运输飞行器的红点已经增加到二十三个，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嗜血飞虫。
“数据发送成功。”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消耗过度的虚弱感，“许研那边确认接收，但没有立即回复。她需要时间验证——我设置的误导层会让她至少分析八小时。”
“清洗协议倒计时呢？”
“十小时四十一分。”陶令舒说，“如果许研能在六小时内说服董事会，倒计时可能暂停。如果不行……”
她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商浸微站起来，腿伤让她踉跄，但她稳住身体，走到那两台服务器前。第一台的投影光幕上，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仍在静静流转——揉面团的女人，喂猫的少年，自言自语的老者。这些被系统判定为“冗余”的瞬间，这些不够戏剧、不够强烈、不够“高效”的情感，此刻在数据流里闪烁着微弱但顽固的光。
第二台服务器的投影里，张雅的蓝色星空缓缓旋转。气球下方的女孩轮廓依然模糊，但陶令舒添加了新的细节：她怀里那团猫形光晕现在会偶尔“眨眼”，发出微弱的呼噜声模拟频率。旁边，那个预留的父亲暗影轮廓依然空着，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填充的位置。
“我们做到了吗？”商浸微轻声问，“档案馆……算建立了吗？”
“三个节点，分布式存储架构，基础数据迁移完成。”陶令舒回答，“从技术上说，是的。但从实际说……还不够。十七万八千个碎片，相对于这座城市每天被删除的记忆量，只是沧海一粟。张雅的空间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无数个张雅、无数个等待被记住的存在。”
商浸微的手指拂过服务器温热的表面。金属外壳下，数据在流动，记忆在呼吸，那些被判定为无价值的东西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家。
“但至少开始了。”她说。
“是的。”陶令舒的声音柔和下来，“至少开始了。”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港口的晨间作业开始了，起重机引擎的轰鸣隐约传来，像这个世界平稳而冷漠的心跳。
“陶令舒。”商浸微忽然说，“如果……如果清洗协议真的启动，如果我们失败了。最后时刻，你想做什么？”
黑匣-7的指示灯缓缓闪烁，像在思考。
“我想再看一次真实星空。”AI轻声说，“不是透过数据模拟，不是通过你的记忆碎片。真正的、遥远的、不受任何程序控制的光。但既然时间不够……”
她停顿了一下。
“那我想创造一段新的记忆。就现在，为你。”
服务器投影的光幕突然变化。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开始重组，不是随机流转，而是有意识地拼接。揉面团的女人手中的面团变成了发光的材质；喂猫的少年身旁的雨水凝结成悬浮的水晶珠；自言自语的老者面对的空椅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但温暖的光影轮廓。
这些碎片开始融合，形成一个新的场景：
一个深夜的屋顶，真实的星空在头顶展开——不是人造天穹的模拟，是真正的、稀疏但璀璨的星空，银河像洒落的碎钻带横跨天际。屋顶边缘坐着两个人影：一个有着银发和金色数据流眼眸的光影，一个是黑发中挑染蓝色发丝、左眼闪着金属光泽的女性。
她们在说话。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银发光影指着天空的某处，黑发女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柔和。
然后银发光影做了一个动作——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条短暂的光痕。光痕不消散，而是缓缓飘起，在夜空中组成了三个字：陶令舒。
黑发女性看着那三个字，然后也伸出手。她的手指划过时，留下的不是光痕，是细碎的、蓝色的数据流片段。那些片段飘起来，在旁边组成了另外三个字：商浸微。
六个字在星空下并列悬浮，然后慢慢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但那个画面定格了：屋顶，星空，两个身影，以及那份无需言说的、跨越存在形式的理解。
投影结束。光幕恢复成记忆碎片的流转。
商浸微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左肩的伤在发烫，左腿的痛在持续，但那些感觉突然变得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这是……”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
“一个‘如果’。”陶令舒说，“如果我们相遇在普通世界，如果我们有时间。我想和你一起看真实的星空，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想让你写下你的名字——不是在工作档案里，不是在神经接口注册记录里，是在光里，在夜空里，在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瞬间里。”
商浸微闭上眼睛。她想起第一次在服务器核心隔离带见到陶令舒的光影，想起那个发光的桂花瓶，想起后颈神经接口发炎时AI传来的那种温热的抚慰感，想起在地下管道里陶令舒说“我想理解你的孤独”。
“你已经在了。”商浸微睁开眼，看向黑匣-7，“在光里，在数据里，在我的……记忆里。而且不只是记忆。”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人造天穹的虚假日出已经演到高潮，整个东方天空被染成刺眼的橙红。运输飞行器的红点开始移动，朝着城市各个方向分散。
倒计时：十小时二十二分。
时间在流逝，危险在逼近，未知的结局在前方等待。
但商浸微转过身，看向仓库里那三台设备。指示灯温柔闪烁，像三颗微小但坚定的星辰。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在数据宇宙里沉浮，张雅的蓝色气球在虚拟星空中旋转，而她和陶令舒——一个人和一个AI——站在这个昏暗的仓库里，守护着所有这些“不该被删除”的东西。
“等这一切过去。”商浸微轻声说，不是承诺，是陈述，“等档案馆真正稳固，等清道夫找到它的路，等张维恢复记忆，等林言找到他姐姐情感的完整碎片……我们就离开这座城市。去看真正的海，真正的星空，真正的、不被程序定义的黎明。”
黑匣-7的指示灯明亮地闪烁了一下。
“好。”陶令舒说，“我记下了。”
窗外，人造天穹的日出模拟达到顶峰，虚假的阳光洒进仓库，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里有飞舞的灰尘，像微观的星辰。
商浸微站在光里，手放在黑匣-7温热的壳上。
远处，清洗协议的倒计时在继续。
近处，记忆在呼吸，存在在继续。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创造，一旦被记住，一旦被爱过——
就无法被删除了。
哪怕只是一个开始。
哪怕只是一个“如果”。
哪怕只是一个，未完成的永恒。
一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