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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水镜悬在第十殿半空。

      镜面泛着冷质的银光,映出人间实验室那片狼藉——仪器定格在能量爆发的临界点,操作台覆盖着细密的冰晶,而镜面中央那个黑袍身影正蹲在地上,用指尖戳了戳那团被“暂停”的光。

      柏悬鹑戳得很认真,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

      殿内落针可闻。

      长桌两侧,各司主管垂着眼,没人敢去看主座上的那位。只有谢云渺还抬着头,少年判官的目光在水镜和手边摊开的册子间游移,最后落在某一页的批注上——那里有梁望泞三个时辰前用朱砂笔写下的四个字:

      “效率堪忧。”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谢云渺无声地吸了口气,合上册子。册子封面烫着《地府第七区第一季度绩效分析报告》的金字,在幽冥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继续。”

      主座传来声音,平静无波。

      轮回司主管像是被针扎了般挺直背:“是!刚才说到……第七区平均勾魂时长增加百分之一点三,除柏悬鹑外,其他使者均有小幅进步,尤其是江砚清,她本月处理了四起陈年怨魂案,平均耗时较标准值缩短——”

      “那个。”

      梁望泞打断他,没抬眼,只是指尖往水镜方向轻轻一点。

      镜中,柏悬鹑终于站起来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绕着那台定格仪器走了半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样东西——不是勾魂索,是块叠得方正正的、靛青色的布。

      布抖开,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谢云渺眯起眼,“‘止水帕’?忘川河畔那群织魂娘做的玩具,说是能暂时封住小范围的灵力外泄,但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

      “玩具。”梁望泞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镜中,柏悬鹑已经把那方帕子盖在了仪器上。靛青布触到金属外壳的瞬间,银线符文次第亮起,像星子渐次苏醒。那团被“暂停”的白光开始向内收缩,从膨胀的花苞蜷成一颗浑圆的珠子,安静地悬在操作台上方。

      柏悬鹑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开始在实验室里翻找。

      不是乱翻。他目标明确:抽屉里未开封的实验记录本、电脑硬盘、甚至角落里那盆半枯的绿植——他掰了片叶子,夹进记录本扉页。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他在收集‘遗物’。”谢云渺低声说,“沈渐生前交代过的,一些私人物品要随魂带走,说是……‘到了那边还能继续算’。”

      梁望泞没说话。

      他看着她翻到最后一个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沈渐和一位女子的合影,女子笑眼弯弯,背后是某所大学的樱花道。

      柏悬鹑对着照片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太轻,隔着水镜本该无声,但殿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听见了。像片羽毛,拂过某种紧绷的东西。

      “违规。”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中段的男子,约莫三十许相貌,紫袍玉冠,面容冷峻。他是稽查司主管,陆停云。

      “《勾魂操作规范》第一章第三条,”陆停云的声音像打磨过的冰,“‘使者执行任务时,除必要引导外,不得接触、携带、转交任何阳间实物,以防干扰阴阳秩序’。”

      他顿了顿,补充:“2.0版将此条列为‘重点监察事项’。”

      殿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谢云渺翻开手边另一本册子——《地府规章制度汇编(最新修订版)》,厚得能当砖头。他找到相应条款,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微皱。

      “陆主管说得对,”少年判官抬眼,“但《特殊人才安抚条例》补充说明里也写了:‘为保障高贡献度亡魂的往生满意度,可酌情允许其携带不超过三件具有重大情感价值的私人物品’——需经十殿特批。”

      “他批了吗?”陆停云问。

      谢云渺沉默。

      答案很明显。水镜里,柏悬鹑已经把那铁皮盒子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装自己的东西。

      主座上,梁望泞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水镜画面随之放大,聚焦在柏悬鹑怀中——黑袍前襟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边缘还露出铁皮盒子的一角。

      然后梁望泞的指尖向左轻划。

      画面切换,回到一刻钟前:柏悬鹑蹲在地上研究那团白光时,他随手放在实验台上的食盒。盒盖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还剩两块桂花糕,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

      “解释。”梁望泞开口,这次是对谢云渺。

      少年判官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那是……柏悬鹑的习惯。他说亡魂走前最后一程,尝点甜食会安心些,尤其是那些猝死、心有挂碍的。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材料是忘川东岸那棵老桂树的花,配孟婆汤里滤出来的糯米粉……”

      他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梁望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看”,但谢云渺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里。

      “私制食品,擅用公物,违规投喂。”陆停云一字一顿,“三条。加上之前擅改流程、延长工时、引发阴阳异常——够开一场听证会了。”

      殿内死寂。

      只有水镜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柏悬鹑终于收拾完了。他拎起食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止水帕”封住的实验室,然后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个简单的符号。

      那是“门”的符文。

      阴阳道在他面前撕开一条缝隙,里面涌出地府特有的、带着彼岸花香的风。他一步跨入,黑袍下摆消失在光芒中。

      水镜画面在他离开的瞬间暗了下去。

      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银色,映出殿内众人神情各异的脸。

      梁望泞收回手,水镜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他垂眸,看向桌上那份摊开的季度报告,指尖在“第七区”那一栏上停了片刻。

      “江砚清。”他忽然说。

      被点到名的女子立刻起身:“在。”

      “你上月处理的四起怨魂案,结案报告里提到用了‘共情疏导法’。”梁望泞没抬头,声音平直得像在读数据,“详细说。”

      江砚清顿了顿。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官服,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地府女官特有的利落。但此刻,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是,”她开口,声音还算稳,“那四起都是陈年旧案,亡魂执念深重,常规引导无效。属下……借鉴了柏悬鹑的一些方法,比如倾听他们的未尽之言,帮他们了结一些小心愿——当然,全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内。”

      “结果。”

      “四起全部顺利往生,平均耗时比标准值缩短两成。其中一起,亡魂往生前的满意度评级是‘甲上’——这是第七区本季度第一个甲上。”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梁望泞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扫过江砚清,又扫过长桌两侧的其他主管,最后落在陆停云脸上。稽查司主管面无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极紧。

      “所以,”梁望泞说,“违规的方法,达成了合规的目标。”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陆停云猛地站起身:“殿下,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人人都像柏悬鹑那样随心所欲,地府的秩序何在?今日他敢为个亡魂炸实验室,明日就敢——”

      “他没炸。”

      打断他的是谢云渺。

      少年判官不知何时又翻开了那本厚重的规章汇编,指尖点着某一页:“《阴阳异常事件处理条例》第二章第十一条:‘因不可抗力或亡魂自身执念引发的能量波动,若未造成实质人员伤亡及轮回通道损毁,可不计入事故范畴’。”

      他抬起眼,看向陆停云:“陆主管,刚才那团白光,您也看见了——它被‘暂停’了,人间只会记录为一次罕见的球形闪电。没有伤亡,没有通道问题。所以严格来说,这不算‘事故’,算‘现象’。”

      陆停云脸色发青。

      殿内响起极轻的抽气声。几个年轻些的主管交换着眼神,有人偷偷在桌下比了个拇指——对着谢云渺的方向。

      梁望泞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案头那摞文书中抽出一份。不是报表,是封淡青色的信笺,封口盖着忘川织魂娘特有的莲花印。

      信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谢柏大人上月送来的桂花瓣,汤里添了,往生者说甜。”

      落款是“孟婆司,苏枕雪”。

      梁望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空气几乎凝成固体,久到陆停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角渗出细汗。

      然后梁望泞把信笺轻轻放回案上。

      “散会。”

      他说。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但所有人都像得了赦令般起身。椅子拖动的细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众人鱼贯而出,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只有谢云渺没动。

      少年判官等殿门合上,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推到梁望泞面前。

      “殿下,这是柏悬鹑本季度的全部任务记录。”他说,“十七起,每起都有详细的过程描述和亡魂反馈。属下统计过,他经手的亡魂,往生满意度平均评级是‘乙上’,比全地府平均高出整整两级。”

      梁望泞没接那份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幽冥灯上。灯焰是冷的,泛着青白色,灯罩上刻着地府十殿的徽记——缠绕的彼岸花与忘川水。

      “他知道我在看。”梁望泞忽然说。

      谢云渺一愣。

      “水镜展开的瞬间,他顿了零点三秒。”梁望泞的指尖在案沿轻叩,节奏平稳得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他知道我在看,但没停手。继续收拾,继续拿东西,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少年判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梁望泞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解一道公式,变量齐备,却得不出唯一解。

      谢云渺沉默片刻。

      “也许,”他斟酌着词句,“柏悬鹑只是觉得……有些事比规矩重要。”

      梁望泞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瞳孔里,第一次浮起某种近似“困惑”的东西——很淡,像初春冰面下第一道裂痕,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他说。

      “比如……”谢云渺想了想,“让一个科学家带着他的公式走,让一个母亲带着孩子的照片走,让一个老人带着老伴送的怀表走——这些小事,对亡魂来说,可能比我们精心设计的往生流程都重要。”

      殿内又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忘川的水声,潺潺的,亘古不变。

      梁望泞垂眸,看向案上那份淡青信笺。苏枕雪的字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句“往生者说甜”像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万年冰湖。

      涟漪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

      第十殿的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永恒的幽冥雾霭,雾中偶尔闪过几缕游魂的青光。但此刻,他望着的方向,是第七区。

      柏悬鹑该回来了。

      带着他的食盒,他的铁皮盒子,他那一身违规的操作,和十七个“乙上”的满意度评级。

      梁望泞抬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渗入木纹,沿着复杂的脉络蔓延,最后在窗棂角落凝成一个极小的符文——那是“听”的字符,单向的,只连接第七区某个特定的位置。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懒散的,不紧不慢的,踩在地府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脚步声停在一扇门前,钥匙转动,门轴吱呀——

      然后是食盒放在桌上的声音,黑袍搭上椅背的声音,以及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搞定。”

      柏悬鹑的声音透过符文传来,带着点任务结束后的松弛。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整理东西。铁皮盒子被小心地放在书架顶层,实验记录本堆在案头,最后是食盒盖子打开的声音。

      “还剩两块……”他自言自语,“给老谢留一块吧,那小子天天啃干粮。”

      梁望泞站在窗边,没动。

      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听着柏悬鹑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听着他倒了杯水,喝了半口,然后忽然停住。

      “哦对,”柏悬鹑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点笑意,“得写报告了。今天这个……该怎么描述呢?‘技术性调整’?‘可控范围内的能量展示’?”

      他顿了顿,笑出声。

      “算了,就写:‘任务完成,亡魂满意,实验室完好——除了可能需要重新粉刷天花板。’”

      符文那端传来纸张翻动声,毛笔蘸墨声,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梁望泞闭上眼。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第七区最角落那间旧公廨,案头堆满乱七八糟的物件,柏悬鹑披散着发,咬着笔杆,对着空白的报告纸发呆——然后写下那些气死稽查司的句子。

      每个字都违规。

      每句话都跳脱。

      但每一个“乙上”的满意度评级,又都像无声的辩驳,在那套严密的效率体系上,凿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梁望泞睁开眼。

      窗棂上的符文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无踪。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砂笔。笔尖悬在那份季度报告的“第七区”栏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落下时,写的不是批注。

      是一个问题。

      一个他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

      “若效率以心损为价,当几何?”

      墨迹未干,在青白的纸面上泅开一小片晕红,像忘川彼岸初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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