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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天命台不在三界任何一处已知的疆域内。

      它悬浮于混沌与秩序的边界,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纯白玉阶托举,台身通体剔透如琉璃,内里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被铭刻、被遵守、被执行的天条具象。

      柏悬鹑踏上天命台最低一级台阶时,怀里的感念晶石骤然发烫。

      像一颗突然苏醒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胸膛,搏动出灼人的温度。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胸口——隔着衣料,能看到晶石正透出乳白色的光晕,一圈圈扩散,仿佛在回应天命台上那股庞大、冰冷、不容置疑的规则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走。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泥沼里。玉阶两侧没有护栏,只有无尽的、翻涌的混沌云雾。云雾中偶尔有电光闪过,是天道监察运转的痕迹。越往上,那股威压越强,压得他呼吸发紧,胸口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抬头望去,天命台顶端隐约可见。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十道身影——是今日参与审判的各方代表。天庭、地府、西方地狱,甚至还有几位来自人间修行圣地的观察使。他们分列两侧,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站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梁望泞。

      他背对着台阶的方向,面向天命台正中央那块高耸的“天律碑”。碑身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映出他孤零零的倒影。银发束得一丝不苟,玄色阎王官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即将参加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审判,而是一次寻常的朝会。

      柏悬鹑加快了脚步。

      踏上最后一阶时,他几乎喘不过气。威压达到了顶峰,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进皮肤,刺进骨髓。他扶着膝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看向前方。

      审判已经开始了。

      一位身穿紫袍、面容古板的天庭神官正站在天律碑前,手持一卷闪烁着金光的卷轴,声音洪亮地宣读:

      “……综上所述,地府第十殿阎王梁望泞,于甲子年亥月十七日,在东极狱镇压上古妖魂时,不顾忘川母菌威胁,不顾可能引爆之孢子潮,强行动用本源神力,致使三界轮回体系暴露于潜在风险之下。此行为,已触犯《天条·神职卷》第七十三条、第九百四十二条及《三界安危共同守则》第一章第五条。依律,当处——”

      “等一下!”

      柏悬鹑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天命台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紫袍神官皱起眉,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来者何人?此地乃天命台,审判重地,岂容喧哗?”

      梁望泞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柏悬鹑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柏悬鹑一步步向前走,穿过那些审视、疑惑、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最终停在审判区域的边缘。他抬起头,看向紫袍神官,声音平稳:

      “地府第七区甲三号勾魂使者,柏悬鹑。与本案有直接关联,特来呈交证物。”

      紫袍神官眼神锐利地打量他:“证物?此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何须额外证物?”

      “若事实清晰,”柏悬鹑迎上他的目光,“那敢问神官,梁阎王动用神力镇压妖魂,救下的亡魂几何?避免了多大的伤亡?若忘川母菌与东极狱封印松动确有关联,梁阎王加固封印,是否也延缓了孢子潮的爆发,为三界争取了应对时间?”

      一连串的问题,让紫袍神官眉头皱得更紧:“这些细节,自有天道核算。但‘因私情失格’是事实,无可辩驳。”

      “私情?”柏悬鹑从怀中取出那颗感念晶石。

      乳白色的光芒瞬间绽放,柔和却坚定地驱散了天命台上部分冰冷的威压。晶石内部,温暖的光缓缓流转,像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其中呼吸。

      “这是什么?”紫袍神官眯起眼。

      “这是五百份‘感念’。”柏悬鹑双手托着晶石,声音清晰,“来自过去三千年,被我——一个被梁阎王默许甚至鼓励‘违规’的勾魂使者——用温柔而非冰冷的规矩接引的亡魂。他们转世后,活得更好,行善更多,福泽更广。他们对地府、对勾魂使者、对……对允许这种改变发生的梁阎王,心存感念。”

      他将晶石高举:

      “若这算‘私情’,那这五百份感念,五百个因此受益的生命,五百段被改写得更好的命运,又算什么?天道无情,只论因果。那请天道算一算——允许这五百份温柔发生的‘因’,与这五百份感念、五百段更好人生的‘果’,值不值得一个阎王,在危急时刻,选择救下那个播撒温柔的人?”

      全场寂静。

      连翻涌的混沌云雾都仿佛停滞了片刻。

      紫袍神官盯着那颗晶石,脸色变幻不定。他能感觉到晶石里蕴含的那种纯粹、温暖、近乎圣洁的能量——那是善意的结晶,是正向因果的具象。这种东西做不了假,也伪造不了。

      但天条就是天条。

      “即便如此,”他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强硬,“仍不能改变梁望泞‘因私情失格’的事实。救一人,与救千万人,孰轻孰重?为一己私情,置三界轮回风险于不顾,此乃渎职!”

      “若那一人,”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旁侧响起,“本就是‘救千万人’的关键呢?”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淡金色长袍、手持玉杖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如鹰——是月老殿的执掌者,三界情缘之主,月老。

      月老缓步走到柏悬鹑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感念晶石,然后转向紫袍神官:“神官可曾想过,忘川母菌事件与东极狱封印松动,为何偏偏发生在此时?为何对方的目标,精准指向梁阎王?”

      紫袍神官一怔:“月老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月老微微一笑,手中的玉杖轻轻点地,“有人算准了梁望泞会为柏悬鹑破例,算准了在柏悬鹑遇险时,梁望泞会不顾一切出手相救,也算准了梁望泞一旦动用本源神力镇压妖魂,便会触发天条,引来天命台审判——从而,让地府失去一位能镇住场面的阎王,让改革中的情感抚慰试点群龙无首,让忘川孢子潮的危机,少一个最有力的阻截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柏悬鹑从来不是‘一人’。他是对方精心选中的、用来撬动梁望泞这颗棋子的‘支点’。救他,不是救一人,而是破局——破了对方那‘声东击西’、‘一石二鸟’的局。”

      这番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在场众人脸色各异,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将信将疑,有的陷入沉思。

      紫袍神官脸色沉了下来:“月老可有证据?”

      “证据?”月老笑了。他抬起手,玉杖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淡粉色的、由无数细密丝线交织成的虚影,在天命台中央展开。那是情缘天机图的放大投影,上面清晰显示着两条纠缠了三千年的红线——一条是沉稳的暗金色,一条是柔和的月白色。两条线从三千年前的某个节点开始,便紧密缠绕,相互牵引,彼此影响。

      “这是梁望泞与柏悬鹑的情缘线。”月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三千年前便有交集,此后三千年,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改变,都在线上留下痕迹。诸位请看——”

      他指向红线纠缠最紧密的几处节点:

      “此处,是梁望泞第一次给予柏悬鹑特批豁免权。此处,是梁望泞开始记录追踪报告,反思规矩。此处,是柏悬鹑收集感念晶石,试图为梁望泞证名。而此处——”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最近的一个、几乎拧成一股的节点上:

      “是梁望泞在东极狱,为救柏悬鹑动用本源神力。”

      月老抬起头,看向紫袍神官,也看向天律碑:

      “天道无情,只论因果。那请天道看一看——这段持续了三千年、相互成就、相互改变、最终导向‘拯救更多亡魂’这一结果的情缘,这段让冰冷的地府规则开始有温度、让无数亡魂因此受益的因缘,究竟是该被天条惩罚的‘私情’,还是……三界轮回体系中,本该被珍视的‘正向变量’?”

      天命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情缘天机图上,那两条纠缠的红线,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柏悬鹑呆呆地看着那幅图,看着自己和梁望泞的名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交点。原来……早在三千年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绑在一起了。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那些偶然的交集、那些不知不觉的改变,都被这条线悄悄记录着。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固执。

      梁望泞也不是突然改变。

      他们是一起,走了三千年,才走到今天。

      他转过头,看向梁望泞。

      梁望泞终于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看着柏悬鹑,看着那颗感念晶石,看着情缘天机图上纠缠的红线,然后缓缓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却让柏悬鹑瞬间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天律碑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碑身表面的黑色开始流动,那些金色的符文疯狂闪烁、重组,最后凝聚成一行硕大的、悬于半空的金色文字:

      “情与理,当平衡。罚可免,格需正。”

      十二个字,清晰无比。

      紫袍神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收起手中的金色卷轴,朝着天律碑躬身一礼:“谨遵天律。”

      然后他转向梁望泞,语气复杂:

      “梁望泞,天命台判你‘罚可免’——剥神之刑取消。但‘格需正’——你须在三日内,向天道提交《地府规则修订及情感维度纳入正式流程之完整方案》,经审核通过后,方算‘正格’。若方案未过,或执行不力,天律将再临。”

      梁望泞微微颔首:“领命。”

      紫袍神官又看了一眼柏悬鹑,看了一眼那颗感念晶石,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化作一道金光离去。

      其他各方代表也陆续离开。天命台上,很快只剩下梁望泞、柏悬鹑和月老三人。

      月老收起情缘天机图,走到柏悬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白费我跑这一趟。感念晶石收好,以后用得着。”

      他又看向梁望泞,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梁阎王,路还长。规矩要改,但步子得稳。三日后,月老殿会派人去地府,协助你们完善方案。”

      “多谢。”梁望泞躬身。

      月老摆摆手,拄着玉杖,慢悠悠地走下天命台,身影很快消失在混沌云雾中。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天命台上的威压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洁白的寂静。远处,三界的星光透过云雾漏进来,洒在玉阶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柏悬鹑还捧着那颗感念晶石,手有些抖。

      梁望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连同那颗晶石一起包在掌心。

      “冷吗?”他问。

      柏悬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我差点害了您……”

      “没有。”梁望泞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救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用五百份温柔,和三千年不改的固执。”

      柏悬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梁望泞伸出手,用指尖擦去他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回去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柏悬鹑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感念晶石,也握紧了梁望泞的手。

      两人并肩走下天命台。

      长长的玉阶在身后延伸,头顶是三界星光,脚下是翻涌的云雾。

      而前方——

      是刚刚破晓的、属于他们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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