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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算子 ...

  •   一大早,谢岫玉就被她妈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刚出窝的雏鸟。她妈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快起来快起来,要去手算子家还礼,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身体却往被子里缩。

      她妈一把掀开被子。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

      楼下传来她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敢大声又憋不住抱怨:“烧酒……红纸……还有啥来着?你妈说的那些我记不全……”

      她妈探头朝楼下吼:“记不全就给我打电话!买错了今晚别吃饭!”

      楼下没声了。

      谢岫玉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正看见她爸灰溜溜地穿着外套往外走。昨晚喝得烂醉,今天乖得像只鹌鹑,一句讨价还价都不敢有。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她打了个哈欠。

      昨晚那点恐惧,睡一觉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她妈——有些事不能深究,也没必要让家里人担心。再说了,谁知道那男人是不是故意编个名字骗她的?

      姓李?这村哪有姓李的。

      说不定就是随口胡诌的。

      她换好衣服下楼,她妈已经准备好了要带的礼:几袋礼品,一兜水果,还有几筒用报纸包着的白糖。报纸泛黄,白糖沉甸甸的,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她妈一手提着鸡,鸡被绑着脚倒拎着,偶尔扑腾两下,咯咯叫几声。

      “提着。”她妈把几袋东西塞给她。

      她接过来,跟在她妈后面出门。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着,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是水汽。地堂的青石板潮潮的,走上去有点滑。

      经过奶奶的瓦房时,门开了。

      奶奶端着一盆水出来。

      那盆她认得。破旧的红色大花铁盆,盆沿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这盆——她奶奶用来洗脚的。

      奶奶端着盆,走到门口,手一翻——

      一盆水兜头倒下来。

      她妈走在前面,躲闪不及,水溅了她一裤腿。鞋面上也溅了几滴,洇开深色的印子。

      谢岫玉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提着几袋东西,以一个完全不符合这个时间点的矫健身手,嗖地跳到一侧,离她妈三米远。

      火星撞地球。

      她得躲远点。

      她妈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停住,再慢慢呼出来。肩膀明显在抖,忍着的。脸上那表情她太熟了——暴风雨前的乌云压顶。

      “妈。”她妈开口,声音居然压住了,没炸,“你倒水能不能看着点?人在这边走呢你一盆水全部倒下来。早上这人来人往的,是不是该注意一点?”

      奶奶收回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从她们脸上刮过去。

      “每天早上我都是这样倒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旧收音机里卡着带的录音,“也没见谁人来人往地溅到。”

      说完,转身走到水龙头下,慢条斯理地冲洗盆子。水声哗哗的,盆在她手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岫玉站在三米外,看看她妈,看看她奶,脑子飞速转着:要不要打圆场?要不要拉外援?要不要——

      她妈动了。

      转身,走人。

      就这么走了?

      她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

      走出去老远,远到看不见那间瓦房了,她妈才开口。一开口就是压了几百米的火,全喷出来:“你奶一向不待见我们家。你这回看到了吧?你对她多好都没用,还不是惦记着她那大儿子那家人,也不见人家回来尽孝心啊,还不是我这个二媳妇每次回来给她买衣服回回吃饭喊她过来吃饭,但人家不领情的,什么都觉得大儿子家好,但人家就是不管她呀——”

      顿了顿,又嘟囔一句:“明天是你解契的日子,我懒得跟她吵。”

      谢岫玉听着,没吭声。

      她妈和她奶之间的“战争”,从她小时候打到现在,打了几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她妈在旁边喷火,她在旁边打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不是时候。

      她妈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见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瞬间像被捅了马蜂窝。

      “你以为你奶对你有多好?”她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盯着她,“你是小时候病得迷迷糊糊不记事,我可记得呢。”

      谢岫玉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我没空,让她带你一会。她一向都帮你大伯家带那几个孙子,我就让她顺便带你那么一个早上。那天是赶集的日子,她带着几个孩子出去,中午就在那老字号云吞吃饭——”

      她妈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孩子面前都有碗云吞吃着呢。就你,傻愣愣地坐在那,面前什么都没有。绞着手指,看你堂哥吃。”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我也不指望她对你多好,她一向嫌你不是男孩子。但起码分个碗,分一半给你也好。你就坐在那看着他们吃,那小小的一只跟没人带似的——”

      声音又哽住了。

      “一碗云吞才多少钱啊。”

      谢岫玉听着,点头,捧场地点头。这段往事她妈讲过不下十遍了,每次讲每次气,每次气每次讲。她早就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下一句是什么,下一个哽咽的点在哪里。

      可她还是点头,认真听。

      她妈发泄完了,目光从往事里收回来,落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一遍,那眼神她太熟了——恨铁不成钢的前奏。

      “你看看你,”她妈开口,“你要是争气一点,当个科长什么的,我在你那几个婶子面前也有面子。听说你堂妹在学校当高中老师,课题组组长呢,你三婶天天在我面前说她每个月一万多块,正准备在县城首付买房子呢——”

      话锋一转,刀子扎过来。

      “你都这么大了,才混了个小职员,每个月几千块的工资……”

      谢岫玉把几袋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脖子仰起来。修长白皙的脖子仰着,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我能考上公务员已经甩掉了一大堆人,”她说,“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在过独木桥?省考公考的人又有多少?我就算小职员,也赢在了大部分人的前面。”

      就是岗位事儿多,工资少。

      但这不影响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妈冷飕飕地看她:“你就这么乐呵呵地过一辈子吧,跟你爸一样没出息,一点也不考虑将来。”

      谢岫玉没接话。

      幸好她找到了男朋友,而且有结婚的打算。不然凭她妈这架势,肯定还要念叨她没男朋友、结不了婚、将来怎么办。翻来覆去地唠叨,能唠叨一整天。当初她也是被她妈催烦了,才答应跟李梳谈恋爱试试。

      “对了,”她妈果然提到这茬,“你跟李梳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她说,“前段时间我也说了只是有打算而已,是你急忙忙地说结婚前要解契否则不吉利。我都说了不用这么着急。”

      说到这个,她眉间不自觉地拧了拧。

      “你跟你爸都是火烧屁股才知道急的人,”她妈瞪她,“现在先准备好一切有什么不好的?”

      顿了顿,又问:“李梳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玩玩?”

      “我不知道。你要知道自己喊他来。”

      她莫名烦躁起来。

      她妈瞟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絮絮叨叨地嘟囔:“大了脾气大了,算了……懒得管你……”

      两人继续走。

      田埂小路窄窄的,两边的草湿漉漉的,擦着裤脚。远处的山笼在雾气里,灰蒙蒙一片。走着走着,视野忽然开阔,路边能远远看见那座在这乡里也异常注目的番仔楼。

      灰白色的楼,三层高,民国式的洋楼风格,圆拱门,长窗,楼顶还有栏杆围成的小露台。在一片灰扑扑的农村自建房里,它像从另一个时空掉进来的。

      “妈,”她指着那边,“番仔楼好像有车进去了。”

      她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蜿蜒的水泥路上,几辆黑色的车正往番仔楼的方向驶去。车身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车驶进树林里,影影绰绰的,最后消失在楼前的院子里。

      “咦……”她妈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奇怪,这个时候他们家居然回来了?现在离忘生日也还早着,根本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忘生日是慕玉村的传统风俗节日,一个生肖轮回才举行一次。那一天是辟邪祟、拜先祖、求庇佑的日子,也叫“轮回节”。每次谢首富家的人都会从外地赶回来,主持赞助那天的祭祀和庆典。

      说白了,就是等着他回来给钱的。

      “那是我们村那个谢首富吧?”谢岫玉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视野里,“难不成他家大孙子也要结婚了?回来摆喜酒告慰祖先请老乡?”

      上次电话里听她妈提了一句,她也就记住了这个谢首富的大孙子。

      “不会吧……”她妈嘴里说着不会,眼里却闪着八卦的光。随即回过神来,嫌弃地翻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想到结婚去?出息!”

      说完,一甩头,提着鸡嗖嗖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背影风姿绰约。

      谢岫玉:“……”

      她站在原地,目光又往那栋番仔楼扫了一眼。

      耸耸肩,跟上去。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就算谢首富家的大孙子真结婚,也不会请她们家。就算人家在乡里铺再多的路、赞助再多的小学、表面再低调和蔼,那也不代表人家真把这乡里的某个小小乡巴佬当回事。

      走了一阵,手算子的家到了。

      典型的农村院子格局,但院子的门和墙异常高。村里人家的院子门和墙,顶多到肩膀那么高。他家的门和墙却跟电视里的高墙大门似的,门板是黑漆的,厚重,严丝合缝地关着。墙得有两人高,顶上还插着碎玻璃,在阴天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围没有别的人家。他这户孤零零地立着,四周是早已废弃耕种的田地。废地里长满了杂草,比人还高,风一吹,一片滚浪,草浪翻涌过去,簌簌的声响从空旷的四野传来,像有人在里头说话。

      黑色的木门两侧挂着过年时的红灯笼。早就破旧了,红色的纸皮灯笼泛成粉白色,风一吹,一荡一荡,纸皮哗啦哗啦响。

      她妈上前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高瘦的男人,看上去比她爸妈都要老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气质彬彬,脊背挺直,精神矍铄,眼神清亮。

      她跟在妈妈后面,还没抬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掠过去。

      不是视线。

      她没看到男人把目光特地投过来。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掠过去了。从头到脚,从外到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刮了一遍。

      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仿佛屋角那些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全部被窥探了。

      “恒叔好。”她赶紧喊人。她说话的本事不咋样,但喊人时是一等一的甜。

      手算子谢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这是岫玉啊,”他说,声音不急不缓,“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小时候的样子呢。”

      “全都是托您的福,她才能长这么大。”她妈接话。

      “你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他摇摇头,“我就是算个日子的人……”

      “不管怎么样您都是她大恩人……”

      她跟在后头进门,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

      手算子的手。

      袖口有点长,遮着半边手背。但隐约能看见,右手那边,多出来一根手指。

      六根。

      她收回目光,跟着她妈往里走。

      礼品递上去,彼此推脱了一番。她妈是推拉高手,手算子纵使六根手指也推不过她。最后还是收下了,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

      她妈笑呵呵地说:“真是有缘呢。之前契神是您给定的日子,如今解契还是您给看的日子。我们家岫玉跟您真是有缘。”

      手算子原本是村小学的老师,祖上也是算命的,代代相传。到了他这一代,他读书最多,高中学历。但经历过那场浩劫后,他家一度被打成封建迷信,他也下放到别的地方劳动改造了好几年,回来后才当的小学老师。因此在村里有点威望,时常帮村里人算日子,价格公道,为人和善。

      至于“手算子”这个名号的由来,是因为他右手有六根手指,而且那第六根手指也异常灵活。他算日子时常用右手六根手指一起掐算,传说是老天让他多生一根手指,可以窥见天机。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名号。

      村里人但凡喜事、丧事,进住酒、满月酒甚至下葬,都会请他算日子。

      当年契神的日子,也是她妈找他定的。没想到如今解契的日子,还是他定的。

      手算子云淡风轻地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果然,这就掉进了她妈的陷阱。

      “很快岫玉就要结婚了,”她妈赶紧接上,“到时候还要您给看看日子才行。”

      手算子很好说话,一口应下:“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就行了。”

      她妈笑眯眯的,目的却不止这个。

      “这些年岫玉的事业一直不太顺利,”她妈话锋一转,“感情也是。虽然谈着恋爱,但是总是有些坎坷……要是您给算算姻缘和事业,给她参考参考就好了。”

      谢岫玉脸腾地红了。

      她个小小的公务员有什么不顺利的?至于恋爱坎坷……她谈的恋爱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哪里坎坷了?

      可手算子的脸色变了。

      刚刚一直和和气气的人,一瞬间敛了笑容。黑瘦的两颊板起来,不怒自威,眉眼间透出一股冷意。

      “不行。”

      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只算日子,”他说,“不算命。”

      谢岫玉一愣。

      她不知道手算子还有这规矩。而且看他这脸色,这事似乎被他看得很重,重到不能触碰,不能试探,不能越雷池半步。

      她这个常年不回老家的小辈不知道规矩还情有可原,可她妈这种人精不可能不知道。

      她妈见手算子脸色变了,眼神瑟缩了一下。她妈看着彪悍,其实外强中干,立即扯着别的话题扯开去。手算子的脸色缓和了点,但没有一开始那般热情了,态度冷淡了不少。

      可过了一会儿,她妈竟又跃跃欲试地想兜回刚才算命的话题。

      谢岫玉在底下扯了扯她妈的袖子。

      别说了。

      她其实也不乐意当算命对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知道还可以心怀憧憬,知道了一切就只剩下无力。

      她不知道的是,以后的她为了探索真相,会彻底忘记此刻这个念头。

      她妈瞪她一眼,眼神示意她少烦人,从底下扒拉开她的手。

      谢岫玉无奈。

      坐了一会儿,她有点坐不住了。来时水喝多了,膀胱开始抗议。可她妈跟手算子显然还有得聊——虽然手算子态度冷淡了些,但她妈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根本不需要对方多热情。

      她等不及了。

      “恒叔,”她出声问,“请问厕所在哪里?”

      手算子抬手指了个方向:“就在右边的门穿过去,有芭蕉叶后面就是厕所了。”

      她赶紧站起来道谢,在她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下,右拐,直奔厕所。

      穿过右侧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手算子家居然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是个三进院子,她从右侧的门穿出去,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是露天的,种着几棵芭蕉树,不大,叶子却葱绿阔大,一片片垂下来,像撑开的绿伞。风一吹,叶子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别有一番韵味。

      她拨开芭蕉叶,后面就是卫生间。

      看来手算子果然是个文化人,连卫生间的位置都藏得这么隐蔽而雅致。当然,如果他在前院养的鸡和鸭子没有到处乱跑拉屎,就更有文化气质了。

      从卫生间出来,她哼着歌洗手。水龙头的水凉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慢吞吞地洗,慢吞吞地甩手,磨蹭着时间,估摸着她妈跟手算子应该聊得差不多了,这才撩开芭蕉叶出去。

      叶子掀开,外面是一张脸。

      离得那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啊——!”

      她吓得往后一退,脚跟撞上台阶,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牢牢地。

      那只手臂很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手臂的温度。微热的,透过纯黑的T恤传过来。胸膛也近,结实,宽阔,她几乎要贴上去。一股淡淡的香气将她环绕起来,清冽的,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银色山泉?”

      她脱口而出。

      这款香水她认得。前调浓烈,后调清新,像雪水化开在山石上,凉丝丝地淌下来。

      男人愣了一下。

      那颗泪痣本来微微皱着,听她说了这么一句,眼神划过一丝讶异。桃花眼弯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她回过神来,赶紧站直了,退出那个怀抱。

      站稳了,才看清面前的人。

      高。比她高一个头不止。皮肤白,眉眼却深,眼尾微微上挑,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轻轻一钩,就能钩住人的目光。

      右眼下方,那颗泪痣,恰到好处地缀着。

      她移开目光。

      “不好意思,”她说,“脚滑了一下。谢谢你。”

      他没拆穿她。

      那双桃花眼注视着她,若有所思。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地看她,从上到下,从脸到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她问。

      他瞬间笑了。

      笑意盈盈,大方得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愣神从没发生过。

      “下次别这么马虎了,”他说,“小心一点。”

      说完,越过她,走进了卫生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芭蕉叶后面。

      这人是谁?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他。是手算子的亲人?还是客人?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脚步已经往前厅走去。

      穿过右侧的门,回到正厅。

      没人。

      正厅里空荡荡的,她妈和手算子都不在。

      她愣了愣。是聊得太投契,进里屋去了?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从一侧的堂屋方向传来。

      “……当年这么做不对……”

      她脚步顿住。

      “……是我错了……还可弥补……她还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背负别人的人生……”

      是手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重得像在争论什么。

      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低低的、沉沉的嗓音,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当年你可不是这样……如今怎么弥补……现在她生是我们的人,死也是……”

      “这呢!”

      她妈的声音突然炸开,就在不远处。

      她转头,看见她妈站在大门口,正朝她挥手。脸上笑盈盈的,和刚才在正厅里聊天时一模一样。

      “上个厕所上那么久!”她妈埋怨着,“快点快点,走了走了。”

      她连忙跑过去。

      她妈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两人显然聊得正欢。见她过来,那妇女笑着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你上厕所的时候恒叔来了客人,”她妈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也不想聊了,正要出去等你,就遇见了村里的清珍,,聊着聊着就忘了你还在里头。”

      她嗯嗯应着,目光却被门口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一辆黑色的捷豹车,就停在不远处。

      车身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幽光。

      她路过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很眼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手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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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会大修……写的好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