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养汉（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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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女人崩溃的哭声。
村长尴尬地停在门口，狄可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在门口静默。
“我当然知道涨水！我不知道涨水吗？牛车被淹了，老牛都死了四五头，别人都捎信给家里人，人家家里人都去了，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
男人不再说话了，门内只传来女人忿恨的声音：
“家里没吃的了，我跟着人家牛车去捡麦子，你就在家里躺着不动弹，你让我一个人去捡！涨大水了你也不管我，你还咒我咋不淹死呢，你是不是人！我问你你还是不是人！”
没人能对她的质问做出回复，站在门外的狄可只能听到女人抽噎的声音。
“孩子那么小，家里没有钱，我为了给儿子交学费，出去养汉挣钱供孩子上学的时候你在哪！”
村长啪一下推开了门，语气沉沉：“差不多得了，自己家里人吵架，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是治安局的警官，今天来是调查人口的，你们配合一下。”
屋内一男一女，女人坐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水，男人坐床边，垂着头一声不吭。
狄可背后的女队员开始例行询问调查，男人一直在装聋作哑，女人用袖子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回答警官的话。
狄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冷不丁地问：“养汉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村长急得开始胡言乱语：“养汉……养汉就是……”
“是卖是吧，老胡跟我说过。”
老胡就是之前挑衅过狄可，狄可用异能查了他记忆的那位同事。
“对对对，胡警官跟您说过是吧，咱们都是熟人，您看这个事？”
狄可没理他，往上拉了一下女人的袖子，没有看到被虐打的痕迹。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份工作。”
“这怎么行！”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当隐形人的男人首先跳脚了：“她还是孩子他妈，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狄可背后已经做完记录的警官嘀咕了一句：“那不是你儿子吗，到底跟谁姓啊？”
狄可没有理会男人，她看着女人的眼神很平静：“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跟我走，我保证谁也动不了你。”
女人明显有些意动，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恐慌地摇摇头，拒绝了她。
“你放心，我会把你送出昆都市，我有一个朋友在首都治安局，是个很厉害的人，你去照顾她，给她做饭打扫卫生，她给你开工资，有她背书，没有人敢动你的。”
“我妈不能走，她走了我跟我爸怎么生活！”
一直没有说话的儿子这会扑过来，开始央求女人：“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跟我爸都不会做饭，我吃什么喝什么，我还没娶媳妇，妈你还没抱上孙子，你不能走！”
谁知这却激怒了还犹豫不决的女人，她生平第一次用很大的力气给了儿子一巴掌。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白眼狼！你从上到下哪一件衣服不是我买的，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我快被淹死了，你和你爸都不见人影，是不是巴不得我淹死了别给你们丢人！”
她擦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压抑着自己轻颤的身体：“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我跟你走。”
村长连忙上前阻拦，狄可冷冰冰盯着他：“我就带走这一个人，别的事情我们就互相当作没发生，你好我好大家好。”
狄可背后的女警官明显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轻声阻止：“姜队长……”
狄可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必再说，这反而让村长放下心来。
之前老胡就说了有人要来查，是个女的。村长当时还发愁女人要用什么手段来拉拢讨好，这会看到狄可点名要人，倒让他放下心来。
只要有弱点就好，为了一个女人动恻隐之心，如此妇人之仁，简直难成大事。
他得意得想，只用一个快没有价值的女人就能换村子里一段平稳时光，甚至再得一人的庇护，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至于女人的丈夫和儿子，活下去也没问题，毕竟，村子里也不是没有先例。
…………
女人很快收拾好了包裹，男人和他儿子想上前阻拦，被治安局的人威胁退后，只能用忿恨的眼神盯着狄可她们。
村长倒是心情好的不行，带着狄可往村子最角落里走。
“这个是我们村的一个光棍汉，不知道怎么的，右脚跛了，媳妇跑了，儿子也送给别人养了，他卖了房子，现在就住在这里。”
女人跟着狄可她们的队伍走，狄可打量着眼前低矮的茅草房，没有出声。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之后反而探出头来，嘴里嘟囔着：“村长吗？给我酒，我要喝酒……”
这是一个很难称之为人的人，头发脏到锈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拖着腿，从地上爬行出来，身上臭气冲天，哪怕狄可站的很远也能闻到。
他的脸藏在头发后面看不清：“有没有酒啊村长？”
“没有酒的话我就回去了。”
村长叹口气，示意旁边跟着的人把酒给他，再从墙角的饭盆里添了饭，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就这么趴在地上，也不站起来，开始疯狂磕头。
“谢谢村长谢谢村长，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报答！”
他的头发随着磕头的动作甩起来，狄可看到有跳蚤和虱子被甩出来，立刻皱眉拉着身后的人退了几步。
男人磕完头之后就像狗一样趴在饭盆里稀里呼噜的吃饭，吃完又用牙去咬酒的包装。
狄可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然地垂下，轻声问村长：“他的手是怎么了？”
“偷东西，被人把手打折了送回来，后面就这样了。”
狄可点头，像身后的同事安顿：“具体情况你问问村长就行了，别靠近那个人，小心伤到自己。”
“对对对，美女问我就行了，他的情况我都知道。”
狄可回头，语气很冷：“请称呼她为何警官。”
村长很诧异，但这个是能屈能伸的老头，知道要靠谁才能吃稳这碗饭，立刻接话：“好的好的，何警官，是这样的……”
狄可走到一边，和之前的女人站在一起。
女人虽然决定跟她走了，但是心里也没谱，她瞅了狄可一眼又一眼，嚅嗫着开口：“你很像俺们村里一个人……”
“姜春香是吧？”
狄可声音压得很低，回过头看着她。
“别出声，我就是。”
女人很明显激动了，但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交谈场所，立刻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甚至站的离狄可远了一些。
女警官问完话回来，狄可领着她们往出走。
村长还在那里挽留，“几位警官吃完饭再走？”
拒绝了村长一行人的热情邀约，狄可吩咐开车的女队员：“回局里。”
她拍了拍女人的手，“你先在我那里住几天，你放心，我朋友很快就来。”
跟着她出任务的几名队员明显不高兴，有人没忍住开口质问狄可：
“姜队长，他们整个村都在犯罪，咱们就这么走了？”
女人的手一缩，明显有些紧张，狄可又捏了捏她的手安抚她，才不紧不慢地回复队员：“你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吗？”
“法医队的人联系好了吧？”
女队员愣愣点头。
“人可靠吗？”
“可靠，跟我是大学舍友，为人绝对没有一点问题！”
“好，今天周四，这几天大家都装作没事的样子放松他们警惕，到时候听我指令，一队开坟验尸，一队现场抓人。”
她又对女人吩咐：“到时候要麻烦你帮我们指路，看看那两个人到底埋在哪，我们好让法医验尸。”
那两个人是之前来治安局报案、却被村长说病死了的女性。
狄可以退为进，以带走女人为由放松李家村和老胡的警惕，再暗中搜查证据，以求专案组来的时候一网打尽。
联邦初期还是继承了旧时代人类遗志，以全人类稳定幸福为发展目标，后面财阀控制了上层之后，治安局也就彻底沦为财阀的走狗。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老胡故意跑来打探狄可和她手底下队员的口风，狄可意味深长地回复：“我带走了一个女的，我好朋友缺个洗衣做饭的保姆，其他的事太复杂，我也管不了。”
老胡放下心来，重重地拍了拍狄可的肩：“好说好说，这次认识的太仓促了，我改天做东，请你们吃饭，咱们再重新认识一下，化干戈为玉帛！”
狄可笑了笑，“那就多谢胡哥了，我最近想买珠城新天地的房子，手头还差点……”
她话音刚落，老胡已经明白了她什么意思，压低声音道：“好说好说，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那就说好了，这周六我做东，咱们吃个饭。”
周六晚老胡做东，请李家村村长一行人和狄可吃饭，他们拎了一箱钱来，当着狄可的面打开。
整整二十万，抵得上狄可在治安局三年的工资。
怪不得老胡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替这帮人背书，而这帮人也如此有恃无恐，也许他们笃定了狄可很难对财帛不动心。
【上帝视角】这个异能读取的所有记忆在狄可毕业那年就戛然而止，狄可估计这是姜春香死亡的时间，所以后面再打探消息这件事只能靠她自食其力。
她趁着席上众人醉酒的状态套近乎：“胡哥，我们俩只是个小喽啰，这钱我拿的不安稳……”
“你放心，”老胡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酒气熏天的脸凑过来说：“我们背后肯定有人的，他是……”
也许是为了让狄可安心，也许是为了拉狄可下水，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狄可默默记下来，然后打通了一个电话。
“到了吗？可以过来了。”
包厢的门被打开，门外站着荷枪实弹的治安局众人，是首都来的专案组。
与此同时，昆都市治安局与此次案件无关的警员全体出动，一部分在狄可带出来的女人的带领下去挖坟，一部分直接现场查获了正在实施犯罪的人员。
狄可倒不关心治安局这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正直，只要与李家村案件没有牵扯，谁都不想错过这么个破获大案、升职加薪的机会，也算是借力打力了。
法医的尸检报告在第二天中午出来，李家村有六名女性死于非命，生前骨骼错位、多处受到过击打伤。
被抓住的女人们本来不想说，害怕再次遭遇和那些女人一样的事情，还是狄可亮明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从村里跑出来的姜春香，后面专案组轮番审讯，并再三保证一定会秉公执法，女人们终于相信天亮了，每个人都陈述了实情。
这六名女性，都是试图反抗后被村里的男人弄死的，死状极其凄惨，并且是当着剩余女性的面干的，为的就是杀鸡儆猴。
所以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去报案或者试图反抗，全都听从村里的安排老老实实养汉，知道报案没用，每次治安局的人上门也无动于衷、一脸麻木。
专案组在老胡以及他供出来的几个伞家里都搜出来巨额财物，加上有李家村女性口述与其发生关-系的人物画像，与老胡他们的形象完全对得上，从上到下都被一网打尽。
这和村长他们的证词相悖，其余男人更是抵死不认，但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们不承认，所有的男人都被判了重型，主谋更是枪决。
在任霞和狄可的据理力争下，李家村所有涉案女性都被当成受害者无罪释放，该案件在社会上反响极其大，有很多爱心企业给这些女人提供了就业岗位，不至于让她们失去经济来源之后重蹈覆辙。
住在村尾茅草屋、给村长磕头的男人据村长所说，他长期殴打自己的妻子、强迫自己妻子养汉赚钱，后面更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还卖掉了自己的儿子，等治安局的人再返回去抓人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已经饿死在茅草屋里，身上全是蛆和苍蝇。
狄可听到队员的回复，沉默了一会。
这人是姜春香的老公。把自己折腾到这么个死法，也出乎狄可的意料之外。
狄可走后男人断了生活来源，但他双手健全，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但男人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不愿意靠双手去挣钱，就先卖了儿子，又去偷东西，再然后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靠着村里人的施舍生活。
本来想把男人送进去接受法律的审判，没想到他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狄可心中的郁气稍微疏散了一些。
至于姜春香的儿子，被亲生父亲卖掉，买家也并没有把他当成宝贝，年纪轻轻就辗转在不同的家庭里，没少吃苦。
对此，狄可一点都不同情。
她在姜春香的记忆里看到，她含辛茹苦，靠着出卖尊严养大的儿子，在她试图逃跑的时候阻拦了她，顺便给姜春香老公告状，姜春香那次被打得很惨，没过多久就离开人世了。
这是狄可做过的最解气的一个任务，也是这个任务让她明白了：儿子永远和父亲统一战线，处于同一利益链上，靠着母亲这个老“娘”供养，永远不会共情自己的母亲。
她救下来的女性，徐红艳，知道了她是姜春香之后就一直很配合治安局的行动，还帮忙游说那些不肯吐露真情的女性。
她曾经是姜春香在村子里的好朋友，而现在她也握着狄可的手：“这种男人就该死，你当年跑了，他和他儿子都说你被打死了，我们还以为是真的，我当时难过到想跟你一块去了算了，还好还好，还好你活着。”
“小春，你真的太争气了，我们姐妹都要好好感谢你，是你把我们从魔窟里解救出来，让我们看见今天的太阳。”
狄可摇摇头，嘱咐徐红艳：“任霞老加班，没法按时吃饭，肠胃不好，我知道你饭做得好，你跟她去首都之后，平时多给她做些养胃的饭菜，督促她按时吃饭，好好养身体。”
任务区域快要消散时，她抱住了任霞，语气轻轻地：“很高兴见到你。”
任务区域开始消散，狄可睁开眼，眼前是破旧的小院。
她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拿出收储盒之后就登陆治安局官网查看任霞的简历。
简历一栏写着：联邦31年破获昆都市李家村特大强迫卖-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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