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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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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比记忆中更破败。
月光从墙壁上那些被银荆棘撕裂的破洞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栅。屋内的景象堪称灾难:书桌从中裂成两半,倒下的柜子压碎了椅子,满地都是纸张、碎木和干枯的荆棘残骸。煤油灯倒在角落,灯油泼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司簌晚踏过门槛,靴子踩在碎木上发出脆响。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停留在墙角的黑色金属箱上——箱子居然完好无损,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灰烬。
“你的宝贝倒是挺结实。”银照漪跟在她身后,用脚踢开一段扭曲的荆棘,“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普通铁皮。”
“它不需要结实。”司簌晚走到箱子旁,拂去表面的灰烬,“上面刻有吸收冲击的符文。只要不是直接命中,普通的物理破坏伤不到它。”
她打开箱盖,检查里面的物品。试管碎了三支,但主要的工具和材料都还在。那个装着亡者之壤的盒子安然无恙,戒指着实戴在手上。她取出剩下的亡者之壤试管——还有两支,一支暗紫色,一支是更深的近黑色。
“省着点用,嗯?”银照漪在她身后说。
“计划改变了。”司簌晚将试管放回原处,“原本我想等到明晚,但现在看来,敌人不会给我们那个时间。”
她转身,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里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板,大约是之前亡者之壤法阵的范围。法阵的痕迹还残留着,紫色的纹路在木板上烧出浅浅的沟壑,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完美圆形。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她说,“莉薇娅。”
副官从门外走进来。她的军装整齐得与这废墟般的房间格格不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大人。”
“塞拉斯队长在做什么?”
“正在组织卫兵封锁枯木林所有出入口。按照您的命令,只守不攻。”莉薇娅停顿了一下,“但他问,如果林子里有平民逃出来……”
“先隔离,再检查。”司簌晚说,“用银器测试——最简单的办法。正常的活人不会被银器灼伤,但被灵体污染或附身的会。”
“明白了。”莉薇娅点头,“另外,西尔维娅医师说伊万的情况稳定了。她问是否可以送他回诊所。”
“可以,但派两个人守着。万一有变化,立即报告。”
莉薇娅转身离开。银照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向司簌晚:“你那个副官……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实验室标本。”
“她是影棘家族的人。”司簌晚走向裂开的书桌,开始从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那个家族世代为帝国皇室服务,专门处理‘非常规事务’。在她眼里,你确实就是标本——一个理论上已经灭绝的异族活体样本。”
“真让人不舒服。”银照漪皱了皱鼻子,“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非常规事务’,她看你的眼神怎么没那么露骨?”
司簌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从碎木中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撕裂,但内页大致完好。“因为我是上司,而你是外人。就这么简单。”
“真是官僚主义的答案。”银照漪也蹲下身,开始帮忙翻找。她的手指灵活地在杂物中穿梭,避开尖锐的木刺和碎玻璃。“所以我们现在找什么?”
“线索。”司簌晚翻开笔记本,“我之前在看守墓人的记录。这个人——”她用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名字“托林·石冢”,“——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四十二年。七名死者中,有四人的葬礼是他主持的,另外三人的墓碑是他监督雕刻的。”
银照漪凑过来看。笔记本的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记录着墓园的日常:新葬、迁坟、墓碑维护、祭品清单。每一笔都清晰严谨,像账本一样有条理。
“无聊的人。”银照漪评价道。
“严谨的人。”司簌晚纠正,“而严谨的人往往有备份习惯。”
她快速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这里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墨迹也比前面深,像是近期才写下的。最近几页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日常记录,而是……
“观察日志。”司簌晚低声说。
确实如此。从三个月前开始,托林·石冢开始记录一些“异常现象”。第一则日志的日期正好与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吻合。
三月十七日,夜。巡园时听见低语声,源头是东南区第七排的老榆树下方。靠近后发现声音消失,但地面有银灰色粉末,形似铁屑但更轻。收集样本,明日送检。
三月二十日。送检样本无结果。铁匠说从未见过这种材料。昨夜又听见低语,这次在西北区,靠近边界墙。声音像是……哭泣?不确定。视力近来变差。
四月二日。银灰色粉末再次出现,这次在墓园中央的空地。形状排列成某种图案,像是刻意为之。我拓印了图案,附在本页后。镇长说我想太多,让我别管闲事。
司簌晚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粗糙的拓印纸,上面是一个用炭笔描摹的图案: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由多个同心圆和交叉的弧线组成,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倒置的三角形。
“封印符文的变体。”银照漪盯着图案说,“这是月影之门封印的核心符号之一。但比例不对,方向也反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尝试反向推导封印结构。”银照漪的表情变得严肃,“就像你想打开一扇锁着的门,但又没有钥匙,于是你研究锁孔的形状,想自己配一把。”
司簌晚继续往下翻。
日志的频率越来越高,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托林·石冢显然陷入了某种焦虑状态,他记录了更多异常:夜晚的脚步声、墓碑上莫名出现的刮痕、银灰色粉末的分布规律。最后几页的内容开始变得混乱:
他们回来了。那些四十年前被埋葬的人,他们从未真正离开。我能听见他们在泥土下的低语,他们在呼唤名字,呼唤那些还活着的人……
我知道下一个是谁。奥莉维亚,占星师的孙女。她和她祖母长得太像了,太像了……
我应该警告她,但我害怕。如果我开口,下一个就会是我。我已经老了,不想到最后还被那些东西缠上……
最后一则日志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守墓人遇害的前一晚:
它找上我了。今晚巡园时,我看见了一个影子,站在第七排的榆树下。它没有脸,或者说,有太多脸,全都挤在一起。它在对我笑。我知道时间到了。
但我留了后手。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后来者会找到真相。藏在老地方,托林。藏在老地方。
日志到此结束。
司簌晚合上笔记本,看向银照漪:“老地方。”
“每个守墓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银照漪站起身,环视这个被毁坏的小屋,“但会藏在哪儿呢?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终停留在壁炉上。那是一个老式的石砌壁炉,烟囱已经被银荆棘堵死了,但炉膛本身还算完整。炉栅歪斜着,下面的灰坑里积满了陈年的炉灰和碎屑。
“太明显了。”司簌晚说。
“所以可能不是。”银照漪走向壁炉,蹲下身,手指轻轻敲击炉膛内侧的石砖。一块,两块,三块……敲到第四块时,声音变了——更空洞,像是后面有空间。
她用力一推,石砖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个东西: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和一个小小的、银质的怀表。
司簌晚取出羊皮纸,在月光下展开。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文书。而是一张……设计图。复杂的几何结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释,中心位置画着那个倒置的三角形符号。图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某本更大的书上撕下来的。
“这是……”银照漪的眼睛瞪大了,“月影之门的封印核心结构图。完整版的。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一个守墓人手里?”
司簌晚没有回答。她取出那个怀表,打开表盖。表盘是普通的机械表盘,时针和分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大概是小屋遇袭的时间。但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肖像画,已经泛黄褪色,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年轻女子,银发,尖耳,笑容温柔。
银照漪倒吸一口冷气。
“你认识她?”司簌晚问。
“我……可能认识。”银照漪的声音有些干涩,“银荆氏族最后一代的‘守门人’,我的……远房姑母。塞莱丝蒂·银荆。她在四十年前的灵灾事件中失踪了,官方记录说是阵亡。”
司簌晚看着画像,又看看怀表,然后再次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盯着那句“藏在老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藏东西的地方。”她说,“是人。”
她走向壁炉,这次不是检查壁龛,而是检查炉膛本身。手指拂过石砖的表面,感受着上面的每一道刻痕。在炉膛的最深处,一块不起眼的石砖上,刻着几个几乎被烟灰掩盖的小字:
塞莱丝蒂与托林,永眠于此。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四十年前,灵灾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
“他们把自己封在里面了。”银照漪的声音很轻,“为了彻底切断灵界渗透的通道,为了……封印月影之门。”
司簌晚后退一步,重新审视这个壁炉。现在她看出来了——那些石砖的排列方式,那些看似随意的刻痕,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法阵。一个以两个活人为祭品,以他们的生命和灵魂为燃料的永久封印。
“所以这四十年来,月影之门没有完全打开,是因为有这道最后的保险。”她低声说,“但现在保险失效了。因为……”
“因为守墓人死了。”银照漪接上她的话,“七名死者都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或知情者。他们的死亡不是在灭口,而是在……拆解封印。每一个知情者的死亡,都会削弱这道保险的力量。而守墓人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
真相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拼合。
四十年来的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七个宿主被银荆棘钉住,两个守门人以自我献祭完成最终封印,月影之门被暂时关闭。但灵体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制、被困住,在漫长的岁月中与银荆棘融合、变异,等待脱困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七名死者,七道枷锁被解除。守墓人的死亡,让最后的保险失效。古祭坛的封印正在崩溃,那些被污染的灵体正在涌出,它们需要更多的生命能量来完全打开那扇门。
而奥莉维亚·月歌,作为当年守夜人首领的孙女,她的血液里可能流淌着某种特殊的血脉——最适合作为“钥匙”的血脉。
“我们需要立刻出发。”司簌晚说,“现在,马上。”
“我同意。”银照漪说,“但有个问题——我们怎么进去?按那个队长说的,枯木林边缘已经全是那种影子怪物和疯长的银荆棘。硬闯的话,可能没到祭坛就耗光了力气。”
司簌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向那个黑色金属箱。她打开箱子,取出一件之前没展示过的东西: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表面刻着十二个星座符号,中心是一根悬浮的骨针。
“寻迹罗盘。”她解释道,“可以追踪特定的能量签名。如果我们有奥莉维亚的随身物品,就能找到她的准确位置,规划出一条最安全的路线。”
“我们没有她的随身物品。”银照漪说。
“我们有更好的。”司簌晚从笔记本中撕下最后一页——那页贴着托林·石冢的观察日志和封印结构图拓印,“守墓人记录了她的行踪,这些文字里残留着他对她的‘关注’。而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微弱的链接。”
她把那页纸放在罗盘上方,右手按住罗盘边缘,开始注入亡灵能量。骨针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终停在一个方向——枯木林的深处。
但骨针没有稳定下来。它在轻微地颤抖,左右摇摆,像是受到了干扰。
“能量场不稳定。”司簌晚皱眉,“有两种可能:要么奥莉维亚在快速移动,要么……她周围的环境在剧烈变化。”
“或者是两者都是。”银照漪说,“如果她正在古祭坛进行什么仪式,那里的能量肯定乱成一锅粥。”
罗盘的骨针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指向改变了大约十五度。接着又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追踪一个不断变换位置的目标。
“她在移动。”司簌晚确认道,“速度很快,不像是走路……更像是被拖着走。”
“被什么东西拖着?”
“不知道。但方向基本是朝着祭坛中心。”司簌晚收起罗盘,开始整理装备。骨刃插回腰间,亡者之壤试管放进特制的皮套,各种工具和材料分类装好。最后,她拿起那卷封印结构图的羊皮纸,仔细卷好,塞进怀里。
银照漪看着她:“你就打算这么去?不带点援军什么的?”
“援军对付不了这种敌人。”司簌晚说,“莉薇娅和卫兵们守在外面,防止灵体扩散到镇上,这就够了。真正进入核心区域的,只能是我们两个。”
“因为我们是‘非常规事务’?”
“因为只有我们了解自己在对付什么。”司簌晚抬头看着她,“你害怕了?”
银照漪笑了,那种轻佻的、带着点挑衅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害怕?我?亲爱的亡灵女士,你太小看夜眷者的胆量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真的活着出来,你得请我喝一杯。镇上最好的酒。”
“成交。”司簌晚走向门口,“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出来。”
她踏出小屋,银照漪紧随其后。月光照在墓园里,那些墓碑安静地伫立着,像是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悲剧的沉默见证者。远处,枯木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阴暗,树林深处偶尔闪过诡异的银光,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莉薇娅从暗处走出来:“大人,您要进入树林?”
“是的。”司簌晚说,“守在这里,确保没有任何东西从林子里出来。如果我们在日出前没有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在日出前没有回来,就向帝国报告:黯影镇出现大规模灵灾,建议立即启动‘净化协议’。”
莉薇娅的脸色变了变:“大人,那个协议……”
“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司簌晚打断她,“但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唯一的选项。执行命令,副官。”
“……遵命。”
司簌晚没有再说什么。她和银照漪并肩走向墓园的边界,走向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枯木林边缘。
脚下的草地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开裂的泥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那种清冷的、金属般的气息,混杂着腐烂植物和某种更古老、更不祥的味道。
在他们前方,第一棵枯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显现。它的枝干扭曲得像痛苦的手臂,树皮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木质——那不是自然的颜色,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被金属浸润的苍白。
树根处,几根银荆棘缓缓地蠕动着,像睡醒的蛇,抬起了尖刺密布的“头”,对准了来客的方向。
银照漪抽出黑色短刃,刃身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琥珀金色的光。
“准备好了吗?”她问。
司簌晚握紧骨刃,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在黑暗中稳定地燃烧。
“走吧。”
两人踏入了枯木林。
身后的墓园,月光依旧。身前的小径,黑暗深重。
而古祭坛在等待。白色树在等待。四十年的恩怨,将在今夜了结——或者,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