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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晨五 ...

  •   清晨五点二十五分,A市,东江湖畔。
      天刚蒙蒙亮,雾色像一层浸了冷水的薄纱,沉沉罩在宽阔的水面上。深秋的风裹着刺骨寒气,一阵一阵刮过空旷的湖畔,吹得岸边枯黄的草叶簌簌发抖,也往人骨头缝里钻,冷得人浑身发僵。
      穿黑色冲锋衣的老王缩着脖子,慢吞吞走到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旁,支开折叠凳,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团腥臭刺鼻的鱼内脏,哆哆嗦嗦往鱼钩上缠。他牙齿打颤,声音都跟着发飘:
      “老李,你真确定要在这钓?你看那牌子上写着呢,禁止钓鱼,违者罚款五百。真被抓了,我家老婆子能把我皮都扒了。”
      旁边正专心摆弄鱼竿的老李头嗤笑一声,手上动作稳得很,眼底满是不以为然:
      “怕个球!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两个人在这钓上两条大黑鱼,黑得发亮,一看就肥。这大清早的,天还没完全亮,鬼都没一个,谁有空来罚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用力,鱼竿划破湿冷凝滞的空气,“唰”的一声轻响,鱼钩带着线坠,重重坠入幽深的湖水中。
      十月的A市早已入秋,街边的树落得七零八落,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有的落在地面,有的轻轻贴在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又转瞬即逝的波纹。
      东江湖位于A市最偏僻的废弃工业区,四周全是斑驳破旧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杂草丛生,垃圾散落,平日里连条流浪狗都难得见上一回,更别提来往行人。
      两个老头都是退休在家闲得发慌,听了野路子消息,才大老远摸来这里偷钓,想碰碰运气,钓几条大鱼回去改善伙食。
      没一会儿,老王手边的鱼竿忽然猛地一沉,竿身微微弯曲。
      他精神一振,腰杆一挺,胳膊狠狠发力,伴随着一阵鱼线摩擦的轻响,一尾巴掌大小的小鲫鱼被硬生生拉出水面,在半空中徒劳地甩着尾巴。
      “哈哈!老王,你这运气也太背了吧,这么小的玩意儿,五块钱都没人要,赶紧放了,引它爹娘过来!”老李头立刻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你少在那儿幸灾乐祸!”老王悻悻地把小鲫鱼丢回水里,看着它摆着尾巴消失在湖面,不服气地反驳,“你那几千块的名牌鱼竿,摆了半天不也跟死鱼一样一动不动?还好意思说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打发时间,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太阳快要从远处的楼群后爬上来,光线一点点刺破浓雾,湖面的雾气却依旧没有散去多少。老李的鱼竿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半点鱼咬钩的迹象都没有。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耐性彻底被磨干净,终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不钓了不钓了!真晦气!守了半天连根鱼毛都没看见。”
      他骂骂咧咧地伸手往回收线,可刚一用力,手就猛地一顿,脸上的烦躁瞬间变成疑惑。
      “哎?怎么拉不动?是勾到湖底的石头还是破渔网了?我说怎么半天没鱼咬钩,敢情是勾住底了……我这几千块的鱼竿啊,可别给我扯断了。”
      “能勾住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拉。”老王也起身收竿,“正好也不早了,一块儿回去。”
      两个老头并肩站在湖边,憋红了脸,腰弯得像两只虾米,双手攥着鱼竿使劲往后拽。可湖底那东西沉得惊人,不管两人怎么发力,线那头都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焊在了湖底。
      “不行不行,太沉了,根本拉不动,得找人过来帮忙。”老王喘着粗气,直起腰摆手。
      “找什么找!本来就是偷偷钓鱼,再招人过来,被巡逻的看见,罚款你出啊?”老李头梗着脖子不服输,说着就开始扒身上的外套。
      “你干啥?你还想下水?一把年纪了别发疯!这湖水深着呢,又冷,出了事谁负责?”老王连忙拉住他。
      “谁老了?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下去看一眼到底勾了什么,上来就是,耽误不了多久。”
      老李头一把甩开老王的手,没再犹豫,后退一步,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不大,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沉闷地砸在人心上。
      老王站在岸边心惊胆战地等着,寒风刮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湖面平静得可怕,迟迟不见老李头冒出头。他心里越来越慌,正要开口喊人,水面终于一阵翻动,老李头浑身湿透地爬了上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控制不住地哆嗦,眼神直勾勾的,空洞又恐惧,像是活生生见了恶鬼。
      “老、老王……”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与颤栗:
      “湖底下……湖底下有个人……是个死人……立在下面……”
      老王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A市公安局,接警中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清晨难得的安静。
      值班的接警员王嘉佳立刻拿起听筒,语气规范而沉稳:
      “你好,这里是A市公安局接警中心,请讲。”
      “警官!救命啊!警官!”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头惊恐万分、语无伦次的哭喊,“我们在东江湖这边钓鱼……湖、湖底下捞出一个死人!是真的死人!我们快要吓死了!”
      王嘉佳脸色猛地一沉,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利落:
      “您先不要慌,保持冷静,保护好现场,不要触碰任何物品,不要随意挪动东西,我们马上派人赶到!告诉我具体位置。”
      简单问清地址,她迅速记下关键信息,挂掉电话,抓起记录本与笔,快步冲向刑警队办公区最里面的办公室,脚步急促,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秦队!东江湖发现一具浮尸!报案人是两名在湖边偷钓的老人,现场已经初步稳住。”
      办公桌后,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男人在听见声音的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方才还带着一丝疲惫散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冷冽而沉稳,自带一股久经案发现场的压迫感。
      男人正是A市刑侦支队队长,秦淮。
      他身形挺拔,肩背笔直,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也掩不住周身利落干练的气质。眉眼深邃,轮廓硬朗,神情一贯冷淡,不笑的时候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严肃。
      “通知全队,出现场。法医、物证、痕检全部跟上。”秦淮站起身,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多余废话。
      “是!”
      十几名刑警在极短时间内迅速集结,装备齐全,几辆警车依次驶出公安局大院,警笛呼啸,划破清晨依旧阴沉的天空,一路朝着偏僻的东江湖疾驰而去。
      年轻警员余震坐在副驾驶位置,忍不住回头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秦淮,压低声音开口:
      “秦哥,东江湖那一片全是废弃工厂,荒得很,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出现溺尸?会不会是意外落水?”
      秦淮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靠着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与树木,神色平静,却让人看不出情绪。
      东江湖偏僻、荒凉、少有人迹,这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具浮尸,是意外,还是凶杀,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没有回答余震的问题,车内一时只剩下车辆行驶的声音。
      警车抵达东江湖畔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雾气散了大半。
      警戒线已经被先行赶到的民警拉起,两名受惊不小的老头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脸色依旧惨白。尸体被打捞队员从湖中拖上岸,平放在地面上,身上盖着一层白色殓尸布,僵硬的轮廓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诡异压抑。
      法医王玉蹲在尸体旁,已经完成初步体表勘验,见秦淮走来,站起身摘下手套,简单汇报:
      “秦队,尸体浸泡时间不短,全身高度浮肿,尸斑不明显,死亡时间暂时没法精确判断,得回去解剖进一步确定。身份基本确认,死者身上有身份证,还有随身物品。”
      秦淮点点头,伸手接过王玉递过来的证物袋。
      透明袋子里装着一张被水泡得发胀、但字迹依旧清晰的身份证,一张百元面额叠整齐的现金,一共一千元,还有一只深棕色的女士卡包,皮质细腻,上面印着近几年很火的轻奢品牌“LS”标志,一看便价值不低。
      身份证上的照片已经模糊变形,可姓名与出生日期清清楚楚:
      郭袁,女,1990年出生,A市本地人。
      “秦队!”余震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认真,“刚才给那两个老头做完笔录,他们就是普通退休人员,听说这里能钓到大鱼才过来偷钓,没有可疑之处,也不认识死者。这地方确实偏僻,平时基本没人经过。”
      秦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叠现金与女士卡包上,眼神微沉,神色不明。
      一个随身带着千元现金、背着品牌卡包的女人,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废弃湖区,落水身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让嘉佳带人留守现场,仔细搜查周边,不要放过任何痕迹物证,痕检多取几处样本。其余人跟我回局里,等法医详细尸检报告,立刻全面排查死者郭袁的身份信息、家庭情况与社会关系,近期行踪也要全部调出来。”
      “是!”余震习惯性地抬手敬礼,手举在半空中,却半天没放下。
      秦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他:“还有事?”
      余震立刻收回手,眼睛微微发亮,带着几分好奇与兴奋:“有!王局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说上面给咱们派了一位专家过来协助办案,专门负责心理侧写与微表情分析。”
      秦淮神色依旧平淡,甚至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开车。”
      他心里清楚,局里最近在和市里一家专业心理研究所合作,上一起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少女被杀案,正是依靠心理专家的微表情分析与侧写,才顺利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线,最终锁定真凶。
      但在秦淮一贯的办案理念里,破案靠的从来不是揣测人心、分析情绪,而是实打实的物理证据。
      一枚清晰的指纹,一根掉落的头发,一处不起眼的脚印,一段无法辩驳的监控,一个逻辑严密的完整证据链。
      那些所谓的心理分析、微表情判断,在他看来,始终虚浮又不可靠。
      派来的心理顾问?
      可有可无,甚至多余。
      警车一路平稳驶入公安局大院,停稳下车。
      刚上楼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里面就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小徐啊,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喝口水,他们应该快从现场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再给你们好好介绍认识一下,以后就是搭档,一起办案。”
      “好,麻烦王局了,我不急。”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悦耳干净,隔着一扇门,都能让人听出几分温润气质。
      秦淮没有多想,直接抬手推门而入。
      王局看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淮回来了!正好,人都齐了,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位置,指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这位就是上面特意指派下来,协助我们支队办案的微表情心理学专家,徐绥琛。以后查案遇到相关心理分析方面的问题,都可以交给小徐。”
      秦淮的目光,顺着王局的手势,缓缓落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极为挺拔的男人,身高近一米八六,穿着一件熨帖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脚上一双深色定制皮鞋,低调却质感十足。
      他肤色很白,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近乎清透,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形偏薄,下颌线清晰紧致,整个人看上去温润斯文,却又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徐绥琛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淮的呼吸,莫名轻轻顿了一拍。
      不等他开口,徐绥琛已经从容站起身,主动朝着他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自然地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骨骼分明,指节修长,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瑕疵,连指甲都修剪得整齐圆润。
      “秦队,你好。”
      他声音低沉温和,像浸过温水的琴弦,不紧不慢,
      “我是徐绥琛,今后一段时间,负责协助支队进行心理侧写与审讯辅助,请多指教。”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骤然凝固。
      秦淮垂眸,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干净好看的手,久久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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