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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七 章 关禁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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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本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甜,拂过星尘教养厂,漾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可此刻,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连平日里随风轻摆的小花,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息压住,垂着花瓣,没了半点生机。
莱伦还全然不懂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他站在陌生的草地里,小手攥着衣角,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方才艾瑞安和塞维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小路尽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记得自己成功钻出了家,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外面世界”,追着一只色彩更艳丽的蝴蝶跑了许久,跑着跑着,身边的花草变了模样,脚下的绒草皮也变得粗糙,再也看不到熟悉的乳白色建筑,听不到米娅、诺诺和图图叽叽喳喳的笑声,连雄父温柔的叮嘱声,都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他迷路了。
小小的莱伦慌了神,先前出逃的兴奋与得意,一点点被惶恐取代。他迈着小短腿胡乱往前跑,银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满是薄汗的额头上,嘴里小声嘟囔着:“雄父…米娅…图图…”,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大声哭出来。他想往回走,可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绿植与小路,那道熟悉的乳白色建筑,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蹲在一丛低矮的花草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轻轻颤动。他想起雄父每次温柔哄他的模样,想起小伙伴们陪他玩耍的时光,想起自己临走时挣脱米娅小手的决绝,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念头。他不该偷偷跑出来的,外面没有想象中好玩的玩具,没有香甜的点心,只有陌生的风景和让他害怕的孤单,他想回去,想回到雄父身边,想和小伙伴们一起待在温暖的庭院里。
不知蹲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道穿着浅灰色管事长袍的雄虫身影,渐渐走近。这是负责邻近幼崽教养厂的管事雄虫,平日里会在周边巡查,确保幼崽不会误入偏僻区域。他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花草旁的小幼崽,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温和:“小崽子,你怎么一只虫在这里?你的雄父呢?”
莱伦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雄虫,嘴巴一瘪,软糯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伦伦…伦伦找不到雄父了…伦伦要回家…”
那管事雄虫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落在莱伦身上——小小的身子穿着星尘教养厂独有的乳白色软布幼崽服,衣角绣着细碎的星辰纹路,那是只有星尘教养厂幼崽才会穿的服饰,辨识度极高。他心里顿时了然,这是从星尘教养厂跑出来的幼崽,这般私自出逃,若是出了半点意外,负责照看的管事可是要担重责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抽泣的莱伦,小家伙浑身软软的,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小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哭声断断续续,满是委屈。“别怕,我送你回星尘教养厂,去找你的雄父。”雄虫轻声安抚着,抱着莱伦,转身朝着星尘教养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莱伦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紧紧抱着雄虫的脖子,时不时抽噎一下,小手指着前方,小声念叨:“快…快找雄父…”他满心都是即将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心,全然没意识到,一场他从未见过的风暴,正等着他。
当抱着莱伦的雄虫出现在星尘教养厂庭院门口时,原本就气氛紧绷的教养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此刻的庭院里,所有管事都慌作一团,自从发现莱伦失踪后,管事雄父就疯了一般四处寻找,他顾不上平日里的温和从容,银发凌乱,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一遍遍在庭院、教室、寝室里穿梭,喊着莱伦的名字,声音沙哑,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其他管事也全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分头在教养厂周边搜寻,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幼崽私自出逃,这是教养厂最严重的失职,若是莱伦有任何闪失,整个星尘教养厂的管事都要受到牵连,尤其是主责的管事雄父,惩罚更是难以想象。
看到被送回来的莱伦,所有管事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莱伦身上,又迅速转向站在一旁的管事雄父,眼神里满是惶恐、担忧,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管事雄父猛地转头,当看到被陌生雄虫抱在怀里的莱伦时,他紧绷的身子狠狠一震,原本慌乱的眼眸里,先是涌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可下一秒,狂喜就被滔天的后怕与怒火取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猛地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
送莱伦回来的雄虫轻轻将莱伦放到地上,对着管事雄父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我在西边三里外的草地发现了他,看衣服是你们星尘教养厂的幼崽,便送回来了。日后务必看好幼崽,外面太过危险,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管事雄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朝着对方微微躬身:“多谢,此次多谢您相助。”
陌生雄虫没再多说,看了一眼一脸懵懂的莱伦,转身离开了星尘教养厂,只留下满院压抑的沉默。
莱伦落地后,压根没察觉周遭凝重的气氛,也没看到雄父难看的脸色。他心里满是回到熟悉地方的欢喜,立刻迈着小短腿,像往常一样,颠颠地朝着管事雄父扑过去,伸出小胳膊想要抱雄父的腿,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扬起软糯的小脸,习惯性地撒娇:“雄父~伦伦回来啦~伦伦好想你~”
以往,只要他这样扑过去,雄父总会立刻弯腰,温柔地抱起他,指尖摩挲他的发丝,轻声哄他,满眼都是宠溺。可这一次,他的小手刚碰到雄父的衣摆,就被一股带着冷意的力道避开了。
莱伦伸出去的小手僵在半空,懵懂的冰蓝眼眸里满是疑惑,抬头看向雄父,这才发现,雄父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半分温柔,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怒火与疲惫,浅灰色的短发凌乱不堪,身上淡淡的安神草木香,都被慌乱与压抑的气息取代。雄父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散发着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管事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整个庭院里,只能听到莱伦微弱的呼吸声。
“莱伦。”管事雄父开口,声音冰冷沙哑,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和,这是莱伦第一次,听到雄父用这样的语气喊他的名字。
莱伦吓得身子微微一颤,小嘴巴微微嘟起,眼里又泛起了泪光,依旧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只是觉得雄父好凶,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小声地、怯生生地又喊了一句:“雄父…”
“谁让你私自跑出去的?”管事雄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外面危险,不许靠近,不许偷偷跑出去,你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是不是?”
这是雄父第一次对他发火,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斥责他。
莱伦彻底懵了,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粉嫩的脸颊往下掉,他摇着头,委屈地哭出声:“伦伦…伦伦只是想出去看看…伦伦错了…”
他像往常一样,想要凑过去抱住雄父的胳膊,用撒娇的方式让雄父消气,这招从小到大,屡试不爽,不管他闯了什么祸,只要撒娇认错,雄父总会心软,总会原谅他。
可这一次,不管用了。
管事雄父猛地后退一步,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怒火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多了几分痛心。“不准过来。”他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决绝,“莱伦,你太任性了,你知道你私自出逃,会带来多大的危险吗?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大家有多担心吗?”
莱伦只是不停地哭,小手抹着眼泪,他不懂什么危险,不懂什么责任,他只知道,雄父不理他了,不抱他了,不原谅他了,不管他怎么撒娇,怎么认错,雄父都依旧冷冰冰的。
周围的管事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慌又怕,却没人敢上前劝说。他们跟在管事雄父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也清楚这次莱伦出逃,触犯了教养厂最严苛的规矩,失职的罪责,很快就会降下来,整个星尘教养厂,都要被牵连。
米娅、诺诺和图图三个小团子,躲在寝室的门口,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眼眶通红,看着哭泣的莱伦,想要上前,却被身边的管事轻轻拉住。他们不懂大人们的惶恐,只知道莱伦回来了,可雄父却在凶莱伦,三个小家伙紧紧抱在一起,小声地啜泣着。
管事雄父看着眼前哭得可怜的莱伦,心里何尝不痛。他何尝不想弯腰抱起这个疼了五年的小幼崽,何尝不想像往常一样温柔哄他,可一想到莱伦独自在外面迷路,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一想到此次失职要面临的惩罚,他就只能硬起心肠。
他不能再纵容莱伦的任性,这一次,必须让他记住教训。
“从现在起,关你禁闭,去西侧的小隔间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不准和小伙伴玩耍,不准哭闹。”管事雄父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冰冷,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莱伦哭得更凶了,他不知道什么是关禁闭,只知道要被关起来,就不能和小伙伴玩,就不能待在雄父身边。他伸着小手,不停地朝着雄父撒娇:“雄父…伦伦知道错了…伦伦再也不跑了…不要关伦伦…不要凶伦伦…”
他哭着扑过去,抱住雄父的腿,小脑袋使劲蹭着雄父的衣摆,用尽全身力气撒娇,眼泪把雄父的衣摆都打湿了。可不管他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撒娇求饶,管事雄父始终紧绷着脸,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低头看他一眼,更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抱起他。
最终,管事雄父挥手,让身边的管事,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莱伦,带去了西侧那间昏暗狭小的禁闭隔间。
那间小隔间平日里用来存放杂物,很少有人进来,没有柔和的光线,没有柔软的绒草皮,没有可爱的玩具,只有冰冷的石墙和一张窄小的木凳,窗户被牢牢锁住,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显得格外昏暗阴冷。
莱伦被关进去的那一刻,还在不停地拍打着门,哭喊着:“雄父!放伦伦出去!伦伦真的知道错了!”可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雄父温柔的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他蜷缩在小隔间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不解,还有害怕。他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闯祸撒娇就会被原谅,这一次雄父却如此狠心;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去外面看看,为什么会让雄父发这么大的火;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温暖的家,突然变得这么冷,这么可怕。
而此刻的教养厂主楼,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
幼崽私自出逃的消息,早已上报到了教养管理处,问责的指令很快就传了下来,负责接手的新任管事雄虫,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这间办公室。
屋外的管事们都低着头,守在办公室门外,一个个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听到里面的问责话语,也清楚此次失职,主责的管事雄父难逃重罚。
管事雄父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浅米色的棉质长袍,只是早已没了往日的整洁,衣角褶皱,周身的温柔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落寞。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整理着桌上的教养厂管理手册、幼崽信息名册、物资清单,动作安静,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新任管事雄虫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管事长袍,神色冷漠,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与刻意的打量。他看着眼前沉默整理物品的管事雄父,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声音阴冷,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缓缓响起。
“你就是太宠他,才会落到如今失职的地步。”新任管事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一个幼崽,被你宠得无法无天,竟敢私自出逃,这般失职,若是换了别的管事,早就被重罚了。”
管事雄父整理物品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默默整理着手里的名册,指尖划过写满莱伦成长记录的页面,指尖微微泛白。
新任管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更浓的讥讽,往前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与艳羡:“不过,你倒的确不用担心失职的惩罚,毕竟,你的雌主会护着你嘛。这么大的失职罪责,到头来就只是调离星尘教养厂,去其他的教养厂任职,连半点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有虫护着,真好呢。”他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的酸意毫不掩饰,目光紧紧盯着管事雄父,看着他依旧沉默的模样,又继续开口,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希望你去了下个教养厂,能好好吸取这次的教训,别再这般纵容幼崽。不然,若是再出现这般严重的失职,即便是有雌主护着,也没用了。”
“到时候,一旦被雌主退回教养厂,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懂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桌上的绿植叶片微微晃动,却吹不散房间里浓稠的压抑与讥讽。
可即便如此,管事雄父依旧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将最后一份名册整理好,轻轻推到新任管事面前,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他不是不想反驳,不是不觉得委屈,只是他知道,此次失职,本就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太过宠溺莱伦,一次次纵容他靠近门墙,纵容他谋划出逃,才酿成了这样的后果。所有的指责,他都该受着,至于那些讥讽与艳羡,他早已无心顾及。
他护了五年的小幼崽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至于调离、惩罚,甚至是那些不堪的后果,他都无所谓。
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落寞的身影映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新任管事冰冷的话语,和他无声的隐忍。办公室外,管事们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对峙,却也满心惶恐地等着最终的结果。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尘教养厂主楼的荧光石,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可这光芒,再也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小房间,也照不进管事雄父沉寂的心,更照不进西侧禁闭间里,莱伦那双满是委屈与不解的眼眸。
莱伦蜷缩在禁闭间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安静得可怕的声响,偶尔传来其他管事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小伙伴们微弱的啜泣声,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依旧不懂,为什么雄父会突然变得那么凶,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为什么平日里温暖的大家,都变得如此沉默。他只知道,那个一直把他捧在手心、对他万般宠溺的雄父,好像要离他越来越远了,星尘教养厂的温暖,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出逃后,被一层厚厚的阴霾,彻底笼罩。
而他更不知道,在这间他曾无数次被雄父抱在怀里、温柔逗弄的办公室里,那场无声的交接,早已注定了他和雄父,即将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曾经填满他整个幼崽时光的温柔与宠溺,在这一刻,悄然碎裂,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