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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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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寨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城中村的巷子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流程过了一遍。烤炉、红薯、招牌、推车、零钱、打包袋。一样一样地想,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然后他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又出来了,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
“没事。”他对着镜子说,“就是个夜市摆摊的,怕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冲他点了点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房寨把红薯又挑了一遍,三十五斤红薯,一个个洗干净,擦干,在表皮上用牙签扎了几个小孔——系统食谱里说的,这样烤的时候水汽能跑出来,糖分更集中。
烤炉预热到两百度,第一批放了十个红薯进去。
烤四十分钟。
等的时候他没事干,就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觉得太傻了,就坐下来刷手机。
群里已经炸了。
“今天美食节!有没有人去城南夜市?”
“我已经在路上了!我要第一个吃到寨哥儿的烤红薯!”
“你们说他的烤红薯能好吃吗?夏天吃烤红薯总觉得怪怪的。”
“寨哥儿做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吃过?我信他。”
房寨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点。
四十分钟到了。
烤炉叮的一声响,房寨戴着手套打开门,一股滚烫的甜香冲出来,整个屋子瞬间被红薯的味道填满了。
红薯的外皮烤得焦黄发亮,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鼓出来,上面挂着黏稠的糖浆,像琥珀色的蜂蜜。
他拿了一个出来,掰开。
热气猛地往上冲,红薯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里面的薯肉是橘黄色的,软烂得像流沙,用嘴一抿就化了。
他尝了一口。
甜。
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红薯自己长出来的甜,温热的,厚实的,从舌头一路甜到胃里。
比昨天试烤的还好吃。
房寨把剩下的红薯也拿出来,一个个检查。有几个烤得过了,表皮有点焦黑,但里面的肉反而更甜。有几个火候不够,他又放回去多烤了十分钟。
忙活了一上午,烤了四炉,四十个红薯。他把烤好的红薯用锡纸包好,放进保温箱里。
下午三点,他推着车出门了。
今天的夜市和平时不一样。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了,整条街挂满了彩灯和横幅,“城南夜市美食节”几个大字挂在入口处,两边摆满了花篮。有人在搭舞台,有人在试音响,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走来走去。
房寨把车推到自己的摊位,发现旁边多了几个新摊位。平时他这块儿靠近厕所,没什么人,今天连厕所旁边都摆满了。卖臭豆腐的、卖烤串的、卖冰粉的,一家挨着一家,挤得满满当当。
赵哥过来巡视,看到房寨,停下来。
“红薯准备好了?”
“好了。”
“行,今天好好干。评奖下午六点开始,到时候会有评委过来。你嘴巴甜一点,多说几句好听的。”
赵哥说完就走了。
房寨把东西一样样摆好。烤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打包袋和纸巾。招牌挂上去,“寨哥儿烤红薯”几个字是他昨晚重新写的,用红色马克笔,描了三遍,颜色鲜亮了不少。
四点多,夜市开始上人了。
今天人来得比平时早,也比平时多。美食节的广告打了好几天,很多人都冲着这个来的。整条街人头攒动,说话的声音、叫卖的声音、音响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房寨的摊位在最后面,一开始没什么人注意到。偶尔有人路过,看了一眼“烤红薯”三个字,又看了一眼热乎乎的烤炉,满脸写着“大夏天的谁吃这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寨有点着急。
他把烤炉的温度调高了一点,让红薯的香味散得更快一些。系统食谱里说过,红薯的香味在两百二十度左右挥发最充分。
果然,温度一上去,香味就浓了。
那股甜香不是刺鼻的、霸道的,而是温和的、绵密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拽着人的衣服。
第一个人停下来了。
是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闻到香味就不肯走了,拉着妈妈的手往回拽。
“妈妈,我要吃那个。”
“那是烤红薯,太热了,你吃别的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吃那个。”
年轻的妈妈没办法,走到摊位前问了一句:“多少钱一个?”
“小的六块,大的八块。”房寨说。
“来个小……”她话还没说完,小女孩已经指着最大的那个喊起来了,“我要那个!最大的!”
年轻的妈妈看了房寨一眼,房寨笑了笑,把那个最大的红薯拿出来,放在纸袋里,递过去。
“八块。”
小女孩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
“好吃吗?”妈妈问。
小女孩使劲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嘴巴上糊了一圈金黄色的薯泥。
年轻的妈妈自己也买了一个,掰开尝了一口,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满意。
“老板,你这个红薯真的可以。”她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烤红薯了。”
【叮!食客评价已录入。满意度:94分。】
母女俩走了之后,又来了几个人。
都是被香味引过来的。
有对情侣,一人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吃,吃完男生又买了两个。有个大爷,牙都快掉光了,吃烤红薯倒是吃得挺欢,用上颚一抿就化了,不用嚼。有个外卖骑手,趁着等单的间隙跑来买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到一半单子来了,赶紧把剩下的两口塞进嘴里,骑上车跑了。
房寨的摊位前慢慢排起了队。
不长,七八个人,但一直在流动,走一个来一个,没断过。
五点多的時候,排隊的人忽然多了。
房寨抬头一看,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小刘,还有他们部门的另外两个同事。
“寨哥!”小刘远远地就喊上了,“我们来给你捧场了!”
房寨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
三个人一人买了一个红薯,蹲在路边吃。小刘吃了一口就开始嚷嚷:“卧槽这个红薯绝了!比咱们老家那个烤红薯的还好吃!”
“你小声点。”房寨说。
“怕什么,又不是做贼。”小刘笑着说,“对了,王经理今天也来了,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他了。”
房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逛夜市呗,人家就不能有点业余生活?”小刘说,“不过你放心,他没往这边来,应该没看到你。”
房寨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排队的人又多了些,房寨忙着装袋收钱,忙得头都抬不起来。他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说话,嘴就没停过。
“大的八块,小的六块,要哪个?”
“这个稍微有点烫,你拿的时候小心。”
“锡纸别扔,拿着还能保温。”
正忙着,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张二十块钱的钞票。
房寨接过去,抬头准备找钱。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摊位前的不是别人,是他们部门的王经理。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还是那么大。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房寨,表情很微妙,像是看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房寨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王……王经理。”
“小房。”王经理点了点头,“给我来一个红薯,大的。”
房寨机械地拿了一个最大的红薯,装好,递过去。然后从钱箱里翻出十二块钱,找给他。
王经理接过红薯,掰开,吃了一口。
他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房寨看不懂的表情。
“不错。”王经理说,“比我想象的好吃。”
他站在摊位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房寨干活。房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你摆摊摆了多久了?”王经理问。
“半个多月。”
“白天还上班吗?”
“上。”
“上班的时候困不困?”
房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困,每天晚上收摊回到家都快十点了,收拾完躺下就十一点多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得起床上班。每天睡不到八个小时,白天在工位上经常打瞌睡。
王经理看着他的表情,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王经理说完这句话,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房寨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锅铲,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完了。
被发现了。
领导让你去办公室,能有好事吗?不是批评就是辞退。
小刘凑过来,小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
小刘的表情也变了,拍了拍房寨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房寨一直在想这件事,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有两次找钱找错了,客人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但他的生意没受影响。烤红薯的香味像是有魔力一样,不停地有人被吸引过来。保温箱里的红薯卖得很快,四十个红薯不到七点就卖光了。
房寨又从保温桶里拿出备用的二十个,放進烤炉加热。
七点多的时候,评委来了。
一共三个评委,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别着工作证。他们手里拿着小本子和笔,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尝。
走到房寨摊位前的时候,女评委看了一眼“烤红薯”三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明显在说“夏天卖烤红薯,真有你的”。
“来一个。”她说。
房寨挑了三个卖相最好的红薯,装在纸袋里递过去。
三个评委一人一个,掰开,尝了一口。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女评委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了认真。她又吃了一口,这次嚼了很久,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
“你这个红薯用什么烤的?”她问。
“电烤炉。”
“温度多少?”
“两百度左右,看情况调。”
“红薯是什么品种?”
“蜜薯,具体什么品种我也不太清楚,在菜市场买的。”
女评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另一个男评委吃了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之前在医院门口摆过摊?”
房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老婆吃过你的阳春面。”男评委说,“她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有个年轻人煮的面特别好吃。我一看你这张脸就想起来了。”
房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熟客。
三个评委走了之后,房寨的心一直悬着。他不知道评委怎么打分,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奖。但至少,他们吃的时候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这就算不错了。
八点多,红薯全部卖光了。
六十个红薯,一个不剩。
房寨算了一下,毛收入四百多块,净赚两百多。这是他摆摊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天。
但他高兴不起来。
王经理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收摊的时候,阿坤来了。他来晚了,红薯已经卖完了。
“寨哥,听说你今天被领导抓到了?”阿坤问。
“你怎么知道的?”
“小刘跟我说的。”阿坤靠在推车上,“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房寨老实说,“明天去了再说呗,大不了不干了。”
“你不干了正好,全职摆摊。”阿坤说,“你看你今天一天赚的,比你上班一周赚的都多。”
房寨知道阿坤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敢。摆摊这件事太不稳定了,今天能赚两百,明天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他还有房贷要还,不能冒险。
他把推车收拾好,跟阿坤说了声再见,推着车往回走。
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大概都去夜市了。天桥上那个唱歌的人今天也没来,大概也去夜市凑热闹了。
房寨一个人推着车,咯吱咯吱地走。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的每一个坑洼他都认识了。哪里有个坎要用力推,哪里有个坡要小心溜车,哪里有个井盖要绕着走。走了半个多月,这条路已经比他住了三年的城中村还熟悉。
回到家,他把东西卸下来,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好几次,群里在问美食节的结果。房寨没看,他知道结果没那么快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灯没闪,今天挺给面子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王经理的脸,评委的表情,群里那些等着他消息的人,小刘说的“全职摆摊”。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赚了两百多块,比昨天多。
这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