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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撞夏檐，旧影重逢 贺旭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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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课表临时调换，原定温远的语文课被挪至隔日，整节课尽数换成英语。任课的女老师生得一副温婉清丽的江南骨相，说话却很粗犷，像林黛玉嗓子里卡了一个鲁智深。
一堂课熬下来，整间教室气氛凝滞沉郁，人人垂头敛息，满室死寂宛若落霜寒潭。
待到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踏出教室门槛的刹那，方才蔫坐原位的李瑞当即像挣脱锁链的雀鸟，一溜烟窜到谢宥桌边，胳膊亲昵搭上桌沿，拖长语调捏着古怪腔调撒娇：“宥哥，好哥哥，陪着奴家奔赴小卖部如何？下一节便是体育课，刚好顺路闲逛。”
谢宥眼皮都懒得抬，眉峰蹙起，语气嫌恶直白：“滚一边去，恶心死了。”
李瑞半点不怵，索性整个人缠上谢宥胳膊，一张算不上讨喜的脸竭力挤出软糯神态，妄图靠着耍赖博取应允。
“鬼图打码。”
“……”
谢宥随手将手机妥帖塞进校服袖口，缓缓起身，漫不经心侧眸：“愣着做什么？才吵着要去小卖部，要跟就跟上。”
身侧的贺旭闻言，慢条斯理合上笔帽起身，顺手脱下外套随手丢给一旁的李瑞。李瑞个头堪堪矮贺旭一个头顶，望着对方素来淡漠寡言的模样，下意识接过衣物，轻声道谢。
低头一看，是自己原本给谢宥的校服。
谢宥瞥了眼身后结伴的二人，无奈翻了个白眼，率先抬脚迈出教室。
盛夏正午骄阳烈烈，炽光泼洒在校园林荫道，穿堂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温柔拂过肩头。
谢宥走在路途正中，贺旭默然随行在侧，有这位气场沉静的新同学在场，素来口无遮拦的李瑞收敛了不少过火玩笑，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宥哥，你昨天又打架了？不会又是隔壁学校那帮孙子吧。”
“消息灵，哪儿听的小道消息。”
谢宥目光隐晦掠了眼身旁步履从容、神色平淡的贺旭：“算不上打架，是从前被你告白惨遭回绝的那个女生，之前定期给我交保护费的那位。”
李瑞倏然恍然大悟，话到嘴边刚要追问原委，余光瞥见身侧贺旭，立马识趣收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语咽回腹中。
小卖部毗邻篮球场而建，选址得天独厚，通透的玻璃门内已经攒了不少课间采购零食的学生。李瑞性子跳脱，上前一把拽开玻璃门率先冲进去，谢宥同贺旭紧随其后迈入店内。
守店的老大爷鬓角发色斑驳，灰黑相间的发丝看得出早年染过，经年日晒水洗已然褪尽原色，鼻梁架着一副老花镜，抬手扶了扶镜框，望见进门的谢宥，眉眼瞬间漾起和善笑意。
“小娃娃又来了？照旧备些创口贴？需不需要连带纱布？有委屈别独自憋着，趁早同家里人好好说。”
谢宥垂首立于货架旁，指尖挨个掠过琳琅满目的糖果与盒装牛奶，最终拣了一瓶红豆牛奶和几块糖搁在收银台，指尖点开付款界面：“嗯，没有受伤。”
老人坐在竹椅上轻摇蒲扇，扇面拂动阵阵凉风，笑意温和：“爱吃甜的好啊，世间万般苦楚，大多都能被蜜糖抚平。”
谢宥指尖骤然一僵，草草结清钱款，道谢后转身走出店铺，坐在门外露天长椅。
纤长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糖纸，鼻尖无端泛起酸涩，剥开糖衣将糖果塞到嘴里。
不一会儿，李瑞和贺旭也从小店里走了出来：“贺同学怎么只拿了薄荷硬糖？这家铺子的薄荷糖苦味偏重，若是吃不惯，我可以……”
话音突兀中断，李瑞转头，同贺旭齐齐望向长椅上的谢宥。手肘抵在膝盖，乌黑碎发垂落，掩去大半眉眼神情，单薄背影在烈日映衬下，孤寂得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檐下孤枝。
“谢宥。”
贺旭缓步上前，低声唤了一声。谢宥身躯微僵，缓缓抬眼，佯装不耐：“磨磨蹭蹭，买个糖跟要你命一样这么慢？”
李瑞顺势伸手勾住谢宥脖颈，揶揄：“大爷一番话戳中你的心事了？你也别这么在意嘛，大爷他平时估计短视频刷多了，说话一股古风小生的味道。”
纵然神经粗钝如李瑞，也清晰察觉谢宥周身骤然低落的气场。
“没有。”谢宥抬手挥开脖颈上的手臂。
贺旭伫立一旁始终缄默不语，等到谢宥侧头看向自己时，方才低低应了一声。
他静静凝视眼前少年，身形清瘦单薄，右眼睑下缀着一颗小巧朱红泪痣，恰到好处，眉眼间某处轮廓，与深埋童年记忆里的身影层层重合。
贺旭心头猛然一震，暗自疑惑眼前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惦念多年的小孩。他从前是人人夸赞的模范优等生，岁岁年年安分守己，心底却藏着一段跨越年岁的念想，兜兜转转，竟在盛夏校园如愿重逢。
原来山海相隔的旧人，兜兜转转，终会在人间狭路相逢。
“莫名其妙，笑啥？你脑子莫不是出了问题？”谢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吐槽。
贺旭弯了弯唇角，应声轻喃：“或许，我本就带病来。”
不多时体育课集合，体育老师性情爽朗，最擅调动课堂氛围，清点完人后扬声笑道：“班里新来位样貌出众的转学生，正巧凑齐人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直接开展八百米、一千米体能测试！”
话音落地，操场上瞬间掀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抱怨。谢宥余光瞟见贺旭神色从容淡定，内心暗自吐槽。
装货。
他不动声色往后挪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不虚吧？倒地上没人给你抬医院去。”
贺旭听着口是心非的叮嘱，眼底藏起细碎笑意说：“嗯。谢谢关心。”
“谁关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宥陡然拔高声调，突兀动静引得周遭一众学生齐刷刷侧目围观。体育老师挑着眉：“想不到咱们横行年级的校霸还会关心同窗，看来前些日子的检讨没白写，全体列队，奔赴跑道！”
一众学生耷拉着脑袋，向群丧尸，可哨声破空响起，所有人尽数铆足力气向前狂奔。
谢宥一如往日稳居领跑位次，体育委员徐风拼尽浑身气力追赶，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米距离。骤然一阵热风卷过，一道身影骤然穿插而入，稳稳卡在二人中间，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徐风心神一震。
夏风撩起谢宥额前凌乱碎发，衣角随风翻飞，丝毫不损凌厉俊朗的样貌。行至跑道中点，热浪裹挟尘土扑面而来，贺旭提速逼近谢宥身侧，在指尖堪堪要触碰到对方衣袖时倏然收势驻足，垂眸望向少年骤然收缩的瞳仁。
“第三梯队加速，末尾跟上！”
体育老师洪亮嗓门炸响在操场，谢宥骤然回神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眼时，贺旭已经站到自己身边。
徐风紧跟着冲到终点。
“我靠，学习好的体育也好？怪物啊。”徐风双手撑着腿，大口喘气，语气里没有嫉妒，满满的都是不可思议。
周遭围观同学皆是满脸难以置信，跑道另一侧，莫雨欣瘫坐在塑胶地面，手掌撑地不停发抖，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谢宥，过来搭把手，我快要虚脱了。”
谢宥上前，莫雨欣攥紧他的胳膊借力起身，双腿依旧发软：“四分零九秒，比上次提速整整一秒，快扶我去树荫。”她一手按着起伏胸口，一手指向不远处繁茂大树，放眼望去，大半同学跑完测试后瘫倒在地，如同被收割的麦秆。
“好学生跟着我们做什么？”往树荫走着，莫雨欣留意到紧随身后的贺旭。
贺旭目光落定在谢宥身上，言简意赅：“跟着他。”顿了顿补充，“他默许了。”
莫雨欣一脸怪异，抬手轻拍谢宥肩头：“从前明明处处抵触，怎么短短一会儿就让人黏上了？”
在莫雨欣眼中，谢宥课业平平、性子火爆怕麻烦，看似浑身是刺，实则内心柔软敏感，面对恶意锋芒毕露，偶遇善意便手足无措，做人自有不可逾越的底线。
但向来讨厌成绩好的……
莫雨欣瘫靠树干休憩，谢宥找来王梓扬照看，自己坐在了张木质长椅落座，贺旭顺势挨着他坐下。谢宥掏出手机，距离下课尚且剩余二十分钟空闲。
“谢宥，你和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谢宥漫不经心扫了眼屏幕，说：“免了，我不搞替身文学。”字字句句摆明排斥，毫不掩饰对贺旭的戒备。
贺旭自动忽略他的抵触，开口：“我从小就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他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卷着校服衣角，语气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
谢宥内心暗骂：装货，就你他妈这长相还没人和你玩。
“不行，我对三好学生过敏。”谢宥拒绝得干脆利落。
贺旭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神色郑重：“我不是三好学生。”
谢宥满眼狐疑，分明觉得对方刻意炫耀，接连发问：“打过架吗？”贺旭摇头。“违反过校规吗？”贺旭摇头。“成绩差过吗？”贺旭摇头。谢宥深吸一口气，蹙眉：“你装啥？”
“我是特长生。”
“？怎么说。”
“特别擅长学习。”
“……”
谢宥一肚子火：“亏你长这么大，就你这小时候，如果是我我早给你揍死了。”
贺旭只静静凝望着他浅笑，温润目光看得谢宥浑身恶寒，慌忙撇开视线。
白日喧嚣转瞬落幕，傍晚时分，谢宥吃完了晚饭。偌大别墅冷冷清清，密闭空间如同密不透风的铁匣，沉闷压抑的空气缠得人胸口发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想着在这空房子里呆着，还不如出去吹风。打定主意，谢宥揣好手机推门外出，漫无目的闲逛，脚步不自觉停在校外那棵经年挺拔的老樟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