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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醉语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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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殿的檐角还挂着未化的冰棱,上官煜踏着残雪走进殿时,肩头落的碎雪正顺着明黄宫锦的褶皱往下淌,
在青砖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他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把手炉递给一旁的宫女。
青禾连忙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料子上沾了些宫宴外的落雪,
融化后在云鹤暗纹上留下浅淡的水迹,却丝毫不损那温润的质感。
上官煜望着这件华美的披美,叮嘱道:
“这披风清洗时需格外仔细,“是,奴婢一定嘱咐下去。”青禾小心地掸着上面的雪沫。
上官煜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方才在宫宴廊下,赵元霖将披风披在他肩上时,指尖擦过他颈侧的温度仿佛还在。他望着窗外飘得更密的雪,轻声道:“用温水洗,别伤了料子,熏上上次那松木香。”
等洗得妥帖了,藏进樟木箱最底层,开春再寻个由头还回去才好。
青禾应着退下,殿内只剩烛火摇曳。
上官煜褪下沾了寒气的外袍,露出里面素色中衣,疲惫顺着眉眼漫开来。
宫宴上的觥筹交错、宗亲们的笑语晏晏,此刻都成了压在心头的重石,远不如赵元霖那句 “别丢了自己” 来得真切。
他挨着软榻坐下,刚要吩咐备热水安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皇上慢点,当心脚下!” 是内侍慌张的劝阻,混着风雪呼啸的声音。
上官煜心头一紧,忙披了件厚氅起身。
刚到殿门,就见赵元泽被两个小太监半扶半搀着闯进来,一身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殿内的暖香,龙袍下摆沾着雪泥,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皇上喝多了。” 上官煜上前想扶,指尖刚触到赵元泽的胳膊,就被他带着酒气的手攥住。
“君后……” 赵元泽的眼睛红得厉害,酒气喷在他脸上,语气却带着几分含糊的温情,“你回来了?朕找了你好一会儿。”
“臣侍刚回殿,正想歇息。” 上官煜忍着腕间的力道,对身后的海棠使了个眼色,“快传醒酒汤,再备些热粥。”
“醒酒汤不急……” 赵元泽拽着他往内室走,脚步虚浮,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
“阿煜,你今儿在宴上瞧见了吧?赵元若那小儿子,穿着红袄像个团子,奶声奶气喊‘漂亮叔叔’…… 多可爱啊。”
上官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他当然记得那个孩子,乌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小手,像极了他曾在梦里见过的模样,如果他的孩子还在,或许也能这样笑着喊他 “父君”。
“是挺可爱的。” 他低声应着,声音有些发涩。
“是吧?” 赵元泽忽然笑了,可那笑意没到眼底,转眼就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酒意和怨怼:
“要是咱们有孩子…… 咱们的孩子一定不输他。眉眼随你,性子随朕,定是这宫里最招人疼的。”
烛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着赵元泽醉醺醺的脸。
他拽着上官煜的手腕,脚步虚浮地往内室挪,嘴里却絮絮叨叨地描摹着不存在的暖意:
“你说…… 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也爱爬树?像我小时候那样,偷偷爬到御花园的老槐树上掏鸟窝,回头被太傅追着打,就躲到你身后?”
上官煜的指尖被攥得发白,心口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他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粉雕玉琢的孩子穿着虎头鞋,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喊 “父君护我”,可这画面越清晰,失去孩子的痛就越尖锐。
“或许…… 会像我。” 上官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安安静静的,爱看书,见了太傅就乖得很。”
“像你好,像你才不会闯祸。”
赵元泽笑起来,眼尾的红痕却透着落寞,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盯着上官煜的脸,眼神里的温情一点点褪去,
染上浓重的酒意和怨怼,“可他没机会像你,也没机会像我了。”
上官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赵元泽攥得更紧。
“那日你腹痛倒地,朕守在你床边,听着太医说‘保不住了’,心都快碎了。”
赵元泽的声音发哑,酒气裹着苦涩喷在他脸上,“朕想不通,你身子虽弱,可安胎药从未断过,朕也日日盯着,怎么就…… 怎么就留不住他?”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掐得上官煜腕骨生疼:
“是不是你不够上心?是不是你总想着别的事,没好好护着他?你看元若把孩子养得多好,虎头虎脑的,你怎么就……”
“皇上!”
上官煜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我怎么会不上心?那是我的孩子,我日夜盼着他来,怎么会不护着他?”
失去孩子的日夜,他是怎么靠着汤药续命,怎么在空荡的摇篮前坐到天明,
怎么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哭到喘不过气,赵元泽难道都忘了吗?
赵元泽嗤笑一声,力道蛮横地将他往床榻方向拽,“那他怎么没了?你说啊!你若真护着他,怎么会让他就这么没了?”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上官煜最痛的地方。
上官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那是意外……”
他哽咽着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医说,是忧思过重,是胎气本就不稳…… 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赵元泽俯身逼近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酒气烫得人发晕:
“那是谁的错?是朕的错?还是这孩子自己不想来?上官煜,你就是这样,永远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痛不痛你自己知道。
他猛地甩开上官煜的手,后退半步,龙袍的衣角扫过床幔,带起一阵冷风:
“你是不是觉得,没了这个孩子,还有下一个?所以才这么轻飘飘的。”
上官煜跌坐在床沿,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心口却更疼。
他望着赵元泽醉醺醺却满眼指责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原来在赵元泽心里,他竟是这样凉薄的人。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窗棂 “哐哐” 作响。上官煜看着赵元泽泛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怨怼,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赵元泽嗤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你真痛吗?痛你还能说什么‘一切随缘’?上官煜,你就是这样对朕,这样对咱们的孩子的?”
“一切随缘” 四个字像针,狠狠扎进上官煜心里。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泽:
“我何时说过这话?皇上醉了,怕是记错了!”
他从未说过这般凉薄的话。失去孩子后,他夜夜被噩梦缠扰,靠着汤药才能勉强入睡,怎么可能说出 “随缘” 二字?定是赵元泽醉得深了,把谁的梦话、或是心底的揣测当了真!
“皇上!” 上官煜被他拽得生疼,心口又气又急,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污蔑?” 赵元泽冷笑,拖着他就往寝殿走,“进寝殿去!你是朕的君后,这是你的本分!”
“再给朕生一个,生个能留住的,省得你总装的若无其事,总说什么混账的‘随缘’!”
他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上官煜心上。委屈、愤怒、还有失去孩子的痛,瞬间在心底炸开。他猛地用力挣开赵元泽的手,后退半步,脊背抵着冰冷的门框,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我不!”
赵元泽愣住了,酒意仿佛被这声拒绝惊得散了大半。他看着上官煜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陌生的倔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进去。” 上官煜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清明,“皇上醉了,该醒醒了。孩子没了,我比谁都痛,可我不会用一个新的孩子,去填补旧的伤口。”
“更不会…… 在你这样污蔑我之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映着赵元泽骤然铁青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上官煜含泪却坚定的眼神,所有的怒火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好得很。” 赵元泽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深深看了上官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要吃人,
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龙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险些熄灭。
上官煜沿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
他不明白,赵元泽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把那样伤人的话安在他身上?那句子虚乌有的 “一切随缘”,像根毒刺,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青禾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进来时就见主子蜷缩在地上掉泪,满地的墨汁和碎瓷片,衬得人愈发可怜。“主子……” 她小心翼翼地想去扶,却被上官煜摇了摇头。
“我没事。” 上官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把地上收拾了吧。”
青禾应着,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伺候主子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更从未见过皇上用这般伤人的话逼他。
窗外的风雪还在下,仿佛要将这凤凰殿的暖意彻底吹散。上官煜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赵元泽说出那句 “一切随缘”,从他挣开那只蛮横的手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那句凭空生出的污蔑,像一道裂痕,深深划在了他和赵元泽之间,再也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