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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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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轩的冷清,是浸到骨子里的。白日里还好,阳光再吝啬,总能从高墙缝隙里漏下几缕,将院中那两株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可一到夜里,风声穿过空荡的屋宇廊檐,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便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像个被遗忘的孤岛。
苏墨染搬进来第三日,才从送饭老内侍那浑浊的嘟囔声里,隐约得知这听云轩,并非只他一人。老内侍拎着食盒往偏殿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儿……还住着一位呢,叶小卿。比您早来……咳,早住些时日。”
话尾含糊地吞了回去,眼神也躲闪着,放下他那份明显简薄了许多的午膳,佝偻着背匆匆走了。
叶小卿?苏墨染心头微动。同品阶,同住一院,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这几日连半点声息都不曾听闻。他走到窗边,望向偏殿方向。那边门窗紧闭,檐下台阶打扫得倒是干净,只是透着一股子了无生气的寂然。
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多了解一分旁人的境况,或许就多一分存活的可能。何况是同处一院的邻居。
苏墨染沉吟片刻,从自己那份可怜巴巴的午膳里,挑出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枣泥糕,这点心虽糙,好歹是甜的,在这缺油少盐的听云轩也算稀罕物。他寻了个干净碟子盛了,又倒了半盏温茶,托在手里,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苏墨染轻轻叩了叩门环,等了片刻,里头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点沙哑的回应:“谁?”
“叶小卿安好,我是新搬来正殿的苏墨染,特来拜会。”苏墨染声音放得温和。
里头静了一瞬,才道:“门没闩,请进吧。”
推门进去,光线比正殿更加昏暗。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尘不染。靠窗的旧榻上,半靠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面色有些苍白,却并非病容,只是久不见天光的黯淡,五官生得极好,是那种褪去了鲜妍、却更显沉静的俊秀。见苏墨染进来,他放下手中一卷书,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
“苏小卿。”叶淮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淡,“陋室寒酸,见笑了。”
“叶小卿客气,是我唐突打扰。”苏墨染将碟子和茶盏放在榻边一张小几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叶淮安目光在那块枣泥糕上顿了顿,又移到苏墨染脸上,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难为苏小卿想着。坐吧。”
苏墨染在榻边一张小凳上坐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叶淮安却主动问道:“苏小卿新晋,怎的……也到了这听云轩?”他问得直接,却并无打探隐私的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陈述。
苏墨染苦笑一下,也没隐瞒,简单说了自己选秀献艺、夜跪宫道得见圣颜、却只封了小卿完璧归赵的事。末了自嘲道:“如今已是阖宫的笑话了。”
叶淮安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在听到完璧归赵几个字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几乎像是错觉。
“这宫里,”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上划了一下,“笑话总比佳话多。今日笑人,明日或许就轮到自己被笑。苏小卿能看开,便好。”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苍凉。苏墨染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叶小卿……似乎在此处住了许久?”
叶淮安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人心。苏墨染坦然回视,眼神里是真诚的好奇,并无窥探之意。
静默了片刻,叶淮安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转向窗外那堵高墙。
“快两年了。”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前,也风光过一阵子。”
苏墨染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年纪小,得了一点宠,就不知天高地厚。”
叶淮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讲一个乏味的故事,“从良卿到贵卿,也不过一年光景。陛下也曾赞我……棋下得不错,字也写得尚可。”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后来,出了一档子事。我殿里一个宫女,被查出来往贵君的朝明宫传递消息,夹带的私物里,有几样是陛下早年赏赐给我、我不慎遗失的旧物。人赃并获,辩无可辩。”
苏墨染心头一紧。后宫栽赃陷害的戏码,宫斗剧里演了千百遍,听当事人轻描淡写地说来,却更觉寒意森森。
“陛下震怒。”叶淮安语速慢了下来,“斥我恃宠生娇,品行不端。贵君……倒是为我求了情,说我年轻糊涂,不至于有大恶。于是,贵卿之位褫夺,一降到底,成了小卿,挪到这听云轩来。”
他转过头,看向苏墨染,“你可知道,从贵卿到小卿,中间隔着多少品阶?多少人盼着、争着的位置?”
苏墨染默然。贵君、君、侧君、贵卿、君卿、良卿、小卿……天壤之别。
“刚来的时候,也不甘心,也怨恨,也盼着陛下哪日能想起旧情。”叶淮安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后来就明白了。陛下哪里是真信了那些把戏?不过是……懒得为一个不识趣、又碍了眼的人,去拂了贵君的面子,费那份心思罢了。这听云轩,就是给我,也给旁人看的。看清楚了,也就安分了。”
他语气里的认命和萧索,让苏墨染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这偏远角落里,还藏着这样一段往事。叶淮安口中的贵君,自然就是如今掌管后宫的梁屹然。原来那位看似温雅宽和的贵君,手段如此干脆利落。
“叶小卿……就没想过再……”苏墨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争?谈何容易。一个被帝王定性、被贵君压制、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旧人。
叶淮安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后的疲惫:“争?拿什么争?我如今,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就算见了……”
他指了指自己,“一个两年不见天日的旧人,在陛下眼里,只怕比这听云轩墙角的青苔还不如。陛下……最厌烦不识趣、不死心的人。”
苏墨染心中一动。叶淮安的话,固然消沉,却透露出极重要的信息,他对皇帝赵知临的性情,是有些了解的。
“陛下他……”苏墨染斟酌着措辞,“似乎极有主见,不喜受人摆布?”
叶淮安看了他一眼,似在评估他问这话的意图,最终还是淡淡道:“陛下少年登基,早年受制颇多。如今……最恨被人揣测心意,更厌后宫以情分、旧事为筹码,行要挟纠缠之事。
在他面前,聪明可以,但不可自作聪明;有才亦可,但须懂得分寸,知进退。”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陛下于政务上勤勉,常至深夜。闲暇时,倒不常饮宴作乐,更喜独处,或观星,或习字。从前……还偶尔与我对弈几局。”
对弈?苏墨染记下了。又问:“那陛下于音律歌舞……”
“兴致不大。”叶淮安摇头,“宫中庆典雅乐是规矩,不得不听。私下里,更喜静。偶有兴致,也是听些古琴清音,磅礴大气的曲子,对那些靡靡之音、奇巧淫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墨染一眼,“向来是不屑的。”
苏墨染脸上一热,知道自己那首《青花瓷》大概就被归为奇巧淫技了。难怪赵知临听完毫无表示。
“陛下重规矩,但也赏真才实学。”叶淮安补充道,“只是这真才实学,须得合他的意,用在正途。后宫中,争宠献媚是常情,但若只有这些……”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一番交谈,苏墨染对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勤政、寡言、喜静恶喧、心思深沉、厌恶被算计和情感绑架、欣赏有分寸的才学。自己先前那套,简直是精准踩中了所有雷区。
“多谢叶小卿指点。”苏墨染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比金银更珍贵。
叶淮安摆摆手,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卷,意兴阑珊的样子:“不过是些旧事闲话,当不得指点。这听云轩日子清苦,却也清净。苏小卿若耐得住,便安心住着吧。时辰不早,我也乏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苏墨染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出偏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望了望那扇重新掩上的门,门内是心如死灰的旧日繁华,门外是举步维艰的今日窘境。
但苏墨染的心,却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沉了。
笑话?困境?他慢慢走回正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
叶淮安的遭遇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这后宫温情脉脉下的狰狞,也照见了帝王的无情与贵君的手段。而叶淮安口中关于赵知临的那些喜好与禁忌,更是为他拨开了一团迷雾。
争宠,不是撒泼打滚,不是奇技淫巧。得先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什么,厌恶什么。
赵知临不喜欢刻意,不喜欢算计,不喜欢软绵绵的纠缠,更不喜欢超出掌控的新奇。
他喜欢安静,欣赏有分寸的才学,重视规矩下的本分。
那么,自己这个已经被打上不安分,伎俩标签的小卿,该如何扭转印象?
硬凑上去是找死。继续弄那些“现代”歌曲更是自寻死路。
或许……该换个路子了。
苏墨染走到书案前,那是这屋里唯一还算像样的家具,上面空空荡荡,只摆着内廷司按例发给低位妃嫔的几本陈旧典籍和纸墨。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是《礼记》的某一篇,字迹工整却无生气。
他提起笔,蘸了蘸廉价的墨汁,在粗糙的宣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字:静,藏。
静待时机。藏锋敛芒。
先在这听云轩里,好好地、安静地活下去。活给这宫里所有看笑话的人看,也活给那位或许偶尔会听到一点边角消息的帝王看。
至于争宠……急不得。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不那么像算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