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出殡后的第七天,侯府的素幡还没撤尽。
孟听昭住在侯府西侧的一个小院里,三间厢房,带个小天井。按规矩,她得守孝一年才能搬回正院,但老侯爷发了话:“西院清静,让少夫人好好歇着。”
话说得客气,意思谁都懂。
冲喜没冲成,世子还是没了,她这个新妇在府里位置尴尬。
晨起时,丫鬟春杏端来温水。孟听昭洗漱完,坐在镜前梳头。
应知律飘在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
“你昨晚没睡好。”他忽然说。
孟听昭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不用睡觉。”他转过头,半透明的脸上带着点无奈,“所以看你翻来覆去大半夜。”
孟听昭放下梳子。确实没睡好,床太硬,被子有股霉味,再加上知道屋里有个鬼魂飘着,总觉得不自在。
“习惯就好。”应知律说,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
早膳是清粥小菜,寡淡得很。孟听昭刚吃了两口,外面传来脚步声。春杏忙去开门,侯夫人王氏带着两个嬷嬷站在门口。
王氏今天穿了身深青色袄裙,头发梳得齐整,眼睛还有些肿,但神色平静了许多。她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饭食,眉头微蹙。
“怎么这么素?”她问。
春杏低头:“厨房说……还在孝期。”
“孝期也得吃饭。”王氏转向孟听昭,“好孩子,委屈你了。等过些日子,我让他们把份例提上来。”
孟听昭起身行礼:“谢母亲。”
王氏扶她坐下,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她看着孟听昭,眼神复杂,半晌才开口:“明日我想去护国寺上香,你陪我一道去吧。”
孟听昭还没应声,应知律已经飘了过来:“护国寺?我也去。”
他声音有点急。孟听昭垂下眼,轻声应道:“听母亲安排。”
“那便说定了。”王氏叹口气,“去给知律点盏长明灯,求佛祖保佑他早登极乐……也求菩萨保佑咱们家,别再出什么事了。”
她说得伤感,孟听昭只能点头。
王氏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家常话,临走前忽然握住孟听昭的手:“孩子,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但既已进了应家的门,咱们就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孟听昭心里微微一动,低声应了。
王氏走后,春杏收拾碗筷出去。屋里只剩孟听昭和应知律。
“你要去护国寺?”应知律问。
“你听见了。”
“我也去。”他重复一遍,“我记得护国寺……好像去过很多次。”
孟听昭看向他:“想起什么了?”
应知律蹙眉,半透明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想不太清。只记得寺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落得满地都是。”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记得……寺里有个老和尚,眉毛特别长,白得像雪。他给我讲过经。”
“讲什么经?”
“忘了。”应知律摇头,“但总觉得,那和尚不一般。”
孟听昭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株枯树。七月的天,热浪已经开始蒸腾,可这树却半死不活,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那就去吧。”她说,“也许能碰见你说的老和尚。”
应知律飘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那棵树:“这树该浇水了。”
“你倒关心这个。”
“活着的东西,总得有人关心。”他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孟听昭转头看他。晨光穿过他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站在那儿,眉头微蹙,努力回忆的模样,竟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她移开视线:“明天早点起,别耽误时辰。”
“我又不用睡觉。”应知律说。
孟听昭没理他。
第二日天没亮,春杏就来叫门。孟听昭换上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支银簪。应知律飘在屋里,看她梳妆,忽然说:“你该戴那支白玉的。”
孟听昭手一顿:“哪支?”
“妆匣里那支,簪头雕着玉兰花的。”应知律说,“我娘以前常戴。”
孟听昭打开妆匣翻找,果然在最底下找到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只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应知律沉默片刻:“不知道。就是……记得。”
孟听昭看着那支簪子,最终还是插在了发间。铜镜里,白玉衬着乌发,确实比银簪雅致些。
出门时,王氏已经在二门处等着。她看见孟听昭头上的簪子,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只道:“上车吧。”
两辆青布马车候在门口。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清晨的京城还没完全醒来,偶尔有早起的贩夫走卒经过,脚步匆匆。
王氏闭目养神,孟听昭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应知律飘在车旁,也看着街景,忽然说:“前面该是东市了。以前这时候,早市该开了,卖胡饼的、卖粥的,热气腾腾的。”
他说话时眼里有光,像真看见那些景象似的。
孟听昭低声问:“你想吃?”
应知律摇头:“吃不着。就是有点怀念。”
车过东市,果然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孟听昭放下帘子,看向王氏。王氏依旧闭着眼,眼角却微微湿润了。
她大概也在想儿子。
护国寺在城西,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山门巍峨,匾额上的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石阶长长地延伸上去,两侧古柏参天。
王氏下了车,对孟听昭说:“咱们走上去,显得诚心。”
孟听昭点头。应知律飘在她身侧,抬头看着山门,喃喃道:“是这儿。一点儿没变。”
香客已经不少,大多是妇孺,手里提着香烛供品。孟听昭扶着王氏往上走,石阶被踩得光滑,有些地方生了青苔,滑得很。
走到半山腰,王氏有些喘。孟听昭扶她在石凳上歇息,自己抬眼望去。
“我每次来,都在这儿歇一歇。”王氏说,“走吧。”
最后一段石阶最陡。孟听昭累得出汗,春杏在后面托着她的胳膊。应知律一直飘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担心。
终于到了寺门前。开阔的平台上,香炉里青烟袅袅。正殿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金身的佛像,低眉垂目,俯视众生。
王氏先去捐了香油钱,请了长明灯。小沙弥引着她们往偏殿去,那里专门供奉往生者的牌位。
应知律的牌位已经设好了,崭新的黑漆木,金字写着“靖北侯世子应沉雪之位”。王氏亲手点了灯,跪下磕头。孟听昭跟着跪,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
“知律啊……”王氏低声念着,声音哽咽。
孟听昭闭上眼。她能感觉到应知律就在身边,很近。他好像也跪下了。
“娘。”她听见他轻声说,“对不住。”
从偏殿出来,王氏说要去找方丈说话,让孟听昭自己随处走走。
后殿那边人少些,院子里有棵极大的银杏树,果然如应知律所说,枝叶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个白眉老僧正在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听昭走过去,想看看这树。应知律却忽然停在原地,盯着那老僧,眼睛睁大:“是他。”
“谁?”
“我说的那个和尚。”应知律声音有些紧,“眉毛特别长的那个。”
老僧似有所觉,抬起头来。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一双眼却清亮得惊人。
他看向孟听昭。
扫帚停了。
老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然后缓缓开口:“施主身携执念魂,因果已成链。既来此,便是缘。”
孟听昭浑身一僵。
春杏疑惑地左右看看:“少夫人,这师父在跟谁说话?”
孟听昭深吸一口气,对春杏说:“你去那边看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犹豫了下,还是走开了。
院子里只剩孟听昭、老僧,和只有孟听昭能看见的应知律。
老僧放下扫帚,走到石桌前坐下:“施主请坐。”
孟听昭依言坐下。应知律飘到她身后,警惕地看着老僧。
“师父看得见他?”孟听昭直接问。
老僧点头:“执念深重,魂体凝而不散。老衲修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应知律忍不住开口:“师父,我是……”
“应施主。”老僧接过话,“老衲记得你。三年前,你曾来寺里求过签,问的是民生疾苦。”
应知律愣住:“您记得?”
“记得。”老僧看着他,眼神悲悯,“你当时抽中下签,却笑着说:‘下签才好,说明百姓之苦是真,我该做的还有很多。’”
孟听昭转头看应知律。他半透明的脸上神情震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师父,”孟听昭问,“您说他执念深重,是什么执念?”
老僧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衲只能看见执念的存在,却不知内容。但能让魂魄凝而不散,甚至与生人绑定……这执念,必是生前最大的牵挂,未竟的心愿。”
他看向孟听昭:“施主与他,已因这执念结了因果链。链不断,他便无法往生,你也无法解脱。”
“怎么断?”
“助他完成执念。”老僧说,“执念了,因果消,魂体自可归去。”
孟听昭还没说话,应知律先开口:“可我不记得了。”他声音有些急,“我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执念,不记得怎么死的,连生前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老僧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许久,才道:“魂体受损,记忆有缺。但执念既在,记忆终会归来。只是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与执念相关的人、事、物。”老僧说,“见了,听了,触了,或许就能想起来。”
院子里静下来。风吹过银杏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诵经声,悠长平和,却衬得此刻的气氛更加沉重。
孟听昭握紧手掌:“如果……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便一直绑着。”老僧说得平静,“直到施主寿终,魂体随你同入轮回,下一世,再续这因果。”
孟听昭心里一沉。
应知律飘到她面前,半透明的脸上神色复杂:“对不住。我没想到会这样。”
“现在说这个没用。”孟听昭打断他,看向老僧,“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点想起来?”
老僧沉思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这串念珠,在佛前供奉了三十年。”他将念珠递给孟听昭,“你戴着,或许能护持心神。至于他……”老僧看向应知律,“多去生前常去的地方,多见生前常见的人。记忆如锁,钥匙总在故地旧人处。”
孟听昭接过念珠,木珠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还有一事。”老僧缓缓道,“执念魂体在侧,你或许会渐渐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执念深重的不止他一个。”老僧声音低下来,“这世间有太多未了的愿,未伸的冤。你与他因果相连,灵窍已开,日后怕是要见些常人不见的景象。”
孟听昭想起守灵那夜看见的应知律,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多谢师父指点。”她起身行礼。
老僧合十还礼:“去吧。缘起缘灭,皆有定时。该解的结,迟早要解。”
孟听昭转身离开。应知律跟在她身侧,沉默着。
走到院门口时,老僧忽然又道:“应施主。”
应知律回头。
“你生前是个好人。”老僧说,“所以佛祖许你这一线机缘。莫辜负了。”
应知律怔了怔,深深一揖。
春杏迎上来,看见孟听昭手里的念珠,好奇道:“少夫人,这念珠……”
“师父送的。”孟听昭将念珠戴在腕上,“保平安。”
她们回到前殿时,王氏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孟听昭,王氏走过来,目光落在念珠上,微微一愣:“这念珠……”
“后殿一位老师父送的。”孟听昭说。
王氏点点头,没多问,只道:“回吧。”
下山时,孟听昭一直沉默。应知律飘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马车驶回侯府,已是午后。孟听昭回到西院,春杏去备饭。屋里只剩她和应知律。
她在窗边坐下,看着腕上的念珠,忽然说:“你得想起来。”
应知律飘到她对面:“我知道。”
“必须想起来。”孟听昭抬眼看他,“我不想下辈子还跟你绑在一起。”
话说得直白,应知律却笑了:“好。我一定努力。”
他顿了顿,又说:“但要去故地见旧人,得离开侯府。你现在这身份……”
孟听昭沉默。确实,寡居的新妇,出门都难,何况远行。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杏端着托盘进来:“少夫人,用饭了。”
饭菜摆好,依旧是清粥小菜。孟听昭拿起筷子,忽然听见应知律说:“或许可以……扮男装。”
她手一顿。
“我以前有个表弟,常来府里玩。”应知律继续说,“你身形与他相似,若扮作男子,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或许能出得去门。”
孟听昭放下筷子:“去哪儿?”
应知律飘到窗边,望着远处:“先去青州。我记得……我在那儿待过很长时间。而且——”
他转过头,半透明的脸上神色认真。
“我总觉得,我死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