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三天之约下 ...
-
周五晚上,向南辰一个人去了江边。
冬天的江边很冷,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
向南辰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破碎的光。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和高奕说话的那个晚上。那天高奕说:“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但那个人一直不知道。他该不该说出来?”
他说:“如果那个人可能无法接受呢?”
高奕说:“那就继续等。等到能接受的那一天。或者等到……彻底死心的那一天。”
现在,高奕等到了吗?
等到了那个能接受他的人?等到了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见家长、规划未来的人?
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可悲的、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认的懦夫?一个把别人推开又后悔的自私鬼?一个活该孤独终老的可怜虫?
向南辰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要把他吞没。
他忽然很想见高奕。
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他。
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幸福的?是平静的?还是……和他一样痛苦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向南辰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县一中。”他说。
高奕的宿舍楼下很安静。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大多数房间的灯都熄了。只有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淡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向南辰站在那束光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像个变态,像个跟踪狂,像个……无药可救的傻子。
但他就是挪不动脚步。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寒冷的冬夜里,站在那束微弱的光里,看着那扇窗户。
想象着高奕现在在房间里做什么。是在备课?是在看书?还是在……和苏晴打电话?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性,向南辰的心脏又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高奕也是这样站在他的宿舍楼下,抬头看着他的窗户。那时候他不知道高奕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高奕在看他。
就像他现在在看高奕一样。
带着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想念。
可是现在,高奕还会想他吗?
还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把他推开的人吗?
还会在看着那扇窗户时,心里涌起那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吗?
向南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半个月来的煎熬,这半个月来的痛苦,这半个月来每分每秒的挣扎和折磨,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需要……一个了断。
要么彻底放下,要么……
要么什么?
向南辰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胸腔生疼。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向南辰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高奕推开门时,楼道里声控灯正巧熄灭。骤然的黑暗里,只有他身后房间溢出的光,斜斜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将站在光晕边缘的向南辰照得半明半暗。
他僵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目光落在向南辰被冻得发红的鼻尖,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他那双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上。时间凝固了,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和向南辰因寒冷而呼出的、迅速消散的白气。
然后,向南辰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个下意识的、想要逃离的动作。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高奕的恍惚。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抓住了向南辰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洗过澡的沙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恳求的颤抖。
向南辰的手腕很凉,凉得像外面的雪。高奕握得很紧,不是怕他挣脱,而是怕这只手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从他指尖滑走,消失在这茫茫冬夜里。
“我……”向南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路过……”
“你在这里站了一个半小时。”高奕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敲击玻璃,“从九点半到现在。我一直在楼上看着。”
向南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了高奕的视线,露出的后颈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外面冷,”高奕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心疼的柔软,“进来。”
不是询问,是陈述。但他握着向南辰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给他留下了选择的余地——虽然那余地小得可怜。
向南辰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奕以为他会再次转身逃走。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高奕侧身让开。向南辰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奕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
房间里很暖和,有暖气片滋滋的轻响。书桌上台灯亮着,在木纹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一切都安静、整洁、有条不紊——是高奕一贯的风格,但也因此显得……有些孤独。
“坐。”高奕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自己则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下,与向南辰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他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太过疏离。
向南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还是不敢看高奕,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书架上的书,墙上贴着的课表,床头那盏造型简洁的阅读灯,最后落在地上两块瓷砖的接缝处,死死盯着,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高奕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向南辰,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密阴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脖颈处随着吞咽而滑动的喉结。
这一个半小时,高奕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看他抬头望着这扇窗,看他在雪地里踱步,看他抱着手臂取暖,看他一次又一次地转身想走,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停下。
那一刻,高奕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他等了这么久,等得几乎要绝望了,终于等到这个人主动走向他——虽然只是站在楼下,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但这足够了。
这证明他这些日子的痛苦、这些日子的隐忍、这些日子近乎自虐的疏离和表演,都不是徒劳的。向南辰心里有他。也许连向南辰自己都不愿承认,也许他自己都觉得这感情荒唐而可怕,但它确实存在。
像冻土下的种子,不管地面多么坚硬冰冷,它还是在顽强地生长,终于在这一刻,顶开了一丝缝隙。
“喝茶吗?”高奕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起身去拿热水壶,动作从容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仿佛向南辰只是顺路来串门的同事。
“不……不用。”向南辰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高奕还是倒了杯热水,放在向南辰旁边的床头柜上。“暖暖手。”他说,重新坐回椅子上。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向南辰盯着那雾气,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苏老师的事……”
“是假的。”高奕回答得很快,很干脆,“我没有去见她的父母。那个传闻,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向南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看出来了。”高奕的声音很平静,“看出来你在意。看出来你听到我和她的事会不高兴。所以她故意那样说,想逼你,或者……想让我死心。”
他顿了顿,看向向南辰:“她成功了,不是吗?”
向南辰没有回答。他又低下了头,手指绞得更紧,指关节泛白。
房间里安静下来。暖气片的滋滋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沉重的、几乎有形质的沉默。
“南辰。”高奕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南老师”,是“南辰”。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惊人。
向南辰的肩膀颤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高奕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也像在克制,“我演得很累。”
向南辰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近乎脆弱的神色。
“演一个已经放下的朋友,演一个可以平静接受别人好意的正常人,演一个……不再爱你的人。”高奕说得很平静,但“爱你”那两个字,还是像两块滚烫的炭,烫得向南辰浑身一颤。
“我知道你害怕。”高奕继续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那种温柔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理解,“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父母的失望,害怕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我都知道。”
“所以我退开了。给你空间,给你时间,让你自己想清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发现我错了。”
向南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越退,你就越痛苦。你越痛苦,就越要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去相亲,去约会,去假装可以接受一个女人。”高奕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看着你那样折磨自己,看着你明明在看着我,却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你听到我和苏晴的传闻时那种……崩溃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向南辰。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和向南辰坐在椅子上、微微发抖的背影。
“南辰,”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但很清晰,“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恐惧而不敢承认,不敢靠近,不敢……拥抱。”
向南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高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些紧闭的、黑暗的房间。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情绪,那些他拼命压抑的渴望,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折磨他的念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汹涌地,滚烫地,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高奕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但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喜欢……男人的……人……”向南辰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是?”高奕走回来,在向南辰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向南辰矮了一截,需要仰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因为你从小到大被告诉,男人应该喜欢女人?因为所有人都说,结婚生子才是正路?因为你觉得,喜欢同性是病,是变态,是见不得光的丑事?”高奕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南辰,爱不是选择。不是你可以决定今天喜欢男人,明天喜欢女人。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像下雨,像花开,像……心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向南辰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五年前,在江城大学篮球馆,我看见你穿着红色球衣跳起来投篮。”高奕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我完了。这个人会在我心里住很久,可能……是一辈子。”
向南辰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颤抖了一下。
“这五年,我靠着你那个模糊的影子,撑过母亲去世的悲痛,撑过公司破产的危机,撑过无数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晚。”高奕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温暖从掌心传递过去,“后来我终于找到你了,来到这个小县城,站在你面前。我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但我太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那个吻……我不该那样逼你。对不起。”
向南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热地,滚烫地。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不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高奕靠近时,他的心跳会失控。当高奕离开时,他的世界会褪色。当高奕对别人笑时,他的胃会像被一只手攥紧。当高奕痛苦时,他的心脏会跟着一起疼。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恐惧。他活了二十七年,一直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份稳定工作,结婚生子,孝敬父母。这条路虽然平淡,但是安全的,是被所有人认可的。
可现在,高奕出现了,像一道横空劈下的闪电,把他那条笔直的路劈得支离破碎。路的尽头不再是温暖的灯火、妻儿的笑脸、父母的欣慰,而是一片黑暗的、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和唾骂的荒原。
他不敢走上去。
他害怕。
“那就想清楚。”高奕说,轻轻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他的影子落在向南辰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给你三天时间。”高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三天后,如果你来找我,告诉我你想清楚了——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看着向南辰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如果你来,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等你不再害怕,等你敢牵着我的手走在阳光下,等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所有。”
“如果你来,告诉我你不是,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告诉我我们只能是同事,是朋友……”高奕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也接受。我会彻底放手,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
向南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但如果你不来……”高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你三天后没有出现,那我就当你选择了沉默。”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下一个日期和时间,推到向南辰面前。
“这是三天后的这个时间。”他说,“我会在这里等你,等到晚上十二点。”
向南辰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凌厉而熟悉的字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
“如果……如果我没有来……”他艰难地问,“你会……恨我吗?”
高奕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而克制,一个紊乱而颤抖。
“不会。”高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永远不会恨你,南辰。”
他走到向南辰面前,蹲下身,仰视着他。这个角度让向南辰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每一丝情绪——那里有深情,有痛苦,有疲惫,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但唯独没有怨恨。
“我只会当你做了一个选择。”高奕说,“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选择。然后,我会去做我该做的事——接受苏晴,或者别的什么人,结婚,生子,过那种‘正常’的生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窗上的冰花,一碰就会碎。
“到时候,你就不用再躲了,也不用再痛苦了。你可以继续相亲,找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周末带着妻儿回父母家吃饭,过年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所有人都会羡慕的、‘正常’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呢喃:“我们都会很‘正常’……只是,可能都不会再真正快乐了。”
向南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高奕没有安慰他。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向南辰哭。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的人,被自己的感情、被社会的目光、被内心的恐惧折磨得如此痛苦。
这一刻,高奕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来清河县,为什么要打破向南辰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痛苦。
但他更恨这个世界的狭隘,恨那些无形的枷锁,恨那些让相爱的人不敢相拥的偏见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向南辰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放下手,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回去吧。”高奕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好想想。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有三天时间。”
他走到门边,打开了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向南辰慢慢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门口,经过高奕身边时,停住了。
“高老师……”他开口,声音嘶哑。
“嗯?”
“这三天……”向南辰说,没有看他,“你会……等吗?”
高奕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侧脸,轻声说:“我会等。一直等。”
向南辰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高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脚步声一层层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滋滋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向南辰手指的凉意,和一滴泪水的温度。
三天。
他给了向南辰三天时间。
也给了自己……最后的期限。
如果三天后,向南辰不来……
高奕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那就这样吧。
他对自己说。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漫长暗恋,这场让他痛不欲生的爱而不得,这场耗尽了他所有勇气和耐心的等待——
如果三天后,向南辰选择沉默。
那就这样吧。
窗外,夜深如墨。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小县城,覆盖着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而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
像茫茫冬夜里,一盏孤独的、固执的、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