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EV欲 ...

  •   他站在山顶,风从谷底吹来。
      呼呼灌进了敞开的灰白色的斗篷前襟,厚呢布料被风从后背撑开,在他身后猎猎鼓动,像一双轻盈煽动着的庞然纯洁羽翼。
      兜帽被掀开。
      及腰的金色长发倾泻而出,猛地扬起来,像在半空里铺开成奔涌着的鎏金瀑布,溅出水雾,满天飘摇。夕阳从发丝的缝隙间一缕一缕漏下来,镀上一层暖暖的边,像天使背后那一圈金色晕轮。
      斗篷鼓动,金发飞扬。
      他的脚踩在地上,靴子上沾着泥点子。臂弯上挂着只旧皮袋,沉甸甸地坠在胯骨边上。里头装着一本羊皮封面的厚重语法书,书角卷了边,夹着几片当书签的鼠尾草和迷迭香;一个墨水瓶,木塞子塞紧了,摇晃起来还能听见里头液体晃荡的声响;四支鹅毛笔,羽管被削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亚麻细绳扎在一起;一只铜质的小圣像,被拇指摩挲得发亮,圣母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一块用莎草纸包了三层的颜色特别的小石头;给弟弟妹妹的圣诞礼物,一把削的歪歪扭扭的椴木剑与一小罐用麻布包得紧紧的蜂蜜;一小块温润的澄黄蜂蜡给妈妈治手上的裂口。这是所有从洛兹学院带回来的东西。
      袋子口松松耷拉着,斜斜地探出几只车矢菊花苞,是在路边采的,湛蓝色的,比他眼睛的颜色深些。它们被一根褪了色的酒红色丝绒头绳松松拢着,细细的绒面有些起毛,它缠着花梗,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两头长长软软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飘。
      他俯瞰着整个小镇。
      笼罩在氤氲的雾气中,地上堆着尚未融化的雪,像蛋糕顶上撒着糖霜的一座座玲珑姜饼屋,赭红屋顶密密地挨着,屋顶下的一堵堵白墙被暮色染成灰蓝。窗户开始亮灯了,一小点一小点的橙黄,嵌在那些矮矮的房子里,晕开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暖。细细的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化在粉紫色雾霭里。他看着远处蜿蜒的街道与教堂的尖顶。
      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脸颊,黏在他的嘴角,缠上他的脖颈,又快速被风吹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风里湿漉漉的清甜野薄荷气息,雨后松针林里清冽凉爽中带着生涩的草木清香,娇嫩欲滴的成熟浆果上甜甜淡淡的露水味道。然后是股烧柴的味道,带着软糯的烤苹果与肉桂香气……
      他张开双臂,突然很想抛开一切,把那只皮袋子扔掉,任它滚落,把身上的白斗篷扯掉,赤身裸体地,不顾一切地往下跳——坠落——然后被风接住,化作小鸟展翅滑翔,飞到远方,掠过雪山之巅,掠过密林之梢,掠过碧湖之镜……
      教堂的钟声忽然响起。他听着钟声一声一声慢悠悠地响,直到最后一下沉沉钟声尾音渐渐融入暮色,化进清新又温馨的香气里,他终于转身向山下的小镇走去,袋子晃荡发出叮咚细响。
      夜幕降临,是圣诞前夕。
      他踩着雪,吱吱嘎嘎地走回家。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风尘仆仆的脚印,从山顶延伸到山脚。
      木门虚虚地掩着,浓浓的烤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热乎乎的,甜丝丝的焦糖味,混着木头燃烧的味道,像一只软软的手攥着他的心。
      他在雪地里站着。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又散开。
      他应该推门的。
      可是他站在那儿,没有动。靴子上的雪慢慢化开,洇湿了门槛边的一小块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他听着雪窸窸簌簌落在肩头的声音,风在远处的松树林里低低地吹着,门里传来隐隐约约有人轻轻走动的声音,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
      门就在眼前,一条缝,一推就开了。
      他抬起手。
      又放下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近门缝,往里看——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棕色老橡木桌子,桌面被磨得发亮,桌角被磨圆,桌子上立着一座烛台。弟弟妹妹背对着他坐在烛台旁边。妹妹伊芙歪着头,靠在弟弟伊文的肩膀上。棕褐色的蓬松卷发从肩上披散下来,铺了满背,落在伊文的袖子上。几缕碎发翘起俏皮的弧度,在烛火里泛着毛茸茸的光,像小猫柔软的绒毛。
      伊文坐在她旁边。肩膀宽厚,背微微佝偻着,侧脸的线条被光线描得格外温柔。他手里拿着一根钝头的针,往一本摊开的旧书上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伊芙能读懂的文字。那是他的教科书,洛兹学院一年级的语法书,羊皮封面已经被他翻得发软,边角都卷了起来,针尖戳进纸里,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和烛芯炸开噼啪声混在一起。
      伊芙的手也在动。她也在摸那本书,不是弟弟正在扎的那一页,是前面已经扎好的那些。她的手指细细地滑过一行一行的凸点。
      两个人亲昵地挨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像两只挤在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伊芙忽然扭过头,扬起下巴冲着门的方向笑。
      蓬松的卷发被甩起来,棕褐色的发丝在烛光划出一道软软的弧。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轻轻的搭在睫毛上。
      她的睫毛生得很特别,此刻正微微颤动着。
      眼头开始,短短的,茸茸的,像刚钻出泥土的嫩草尖儿。可是越往眼尾走,睫毛就越纤长,越浓密,越卷翘。到了最末端,软软地弯起来,像舒展着的羽翼翅尖儿上那几根最长的飞羽,此刻一颤一颤的,正如煽动着的鸦羽。又像两只很小很小的蝴蝶,收拢了翅膀,轻轻地翕动,停在她的眼睛上。
      刘海便如拉满的弓被手指拨过,微微地颤出尾音余韵。两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一直垂到下巴,软软地贴着两颊,衬的脸只有巴掌大小。
      下巴的弧度比以前分明了些,翘着的鼻子小小的挺挺的,鼓鼓的脸颊上那点婴儿肥还在,却依稀可见日后清晰精致的轮廓雏形——像在晚风中跃动着的矢车菊花苞,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展开了最外层的花瓣。
      烛火在她脸上轻轻地晃。睫毛投下两小片扇子似的影子。皮肤白白的,像刚做好的奶酪,像冬天里捧着的热牛奶,泛着暖暖茸茸的肉粉色的光。
      那双眼睛——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柔柔亮着的眼睛——真好看,灰蓝色的,像冬天清晨山涧里最清澈的水刚结出一层薄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清纯的柔风轻拂浓雾弥漫的湖面,波纹在阳光下漾开朦胧的粼粼。
      她就那么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那两簇雾蒙蒙的光便也跟着弯了。嘴角翘着,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哥哥,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尾音往上翘,翘成一个小小的钩子,一下子勾住了他的心。
      “快进来呀!外面冷。”
      他终于推开了门。
      咯吱——门轴轻轻地响了一声。冷风跟着他一起涌进去,烛火晃了晃,又站稳了。
      又是吱咯一声关上门。
      不过并未关严,只是半掩着。
      伊文也回过头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了,可是回过头时,脸上却挂着很孩子气的大大的笑,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他把手里的针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然后弟弟的手就伸过来了,摸上他的头发。
      “哥,你头发好长。”弟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手指插进那些金黄色的发丝里,从头顶一直贴着后背滑到腰际,笨拙又轻柔,像是在摸什么稀奇的东西。“像个女孩儿。”
      他也笑了。也伸出手,摸上弟弟的头。那些短短的发碴子刺着他的手心,又硬又扎,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地。他用力揉了揉,把弟弟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
      另一只手探进布袋里,掏了掏。椴木剑的柄先露出来,他握住剑柄,把剑抽出来,递给伊文。
      伊文接过,将剑横在身前,看了一眼——
      那柄是他自己做的。从选木开始,用的是礼拜堂后面那棵老椴树上折下来的枝子,不粗不细,刚好盈盈一握。剑柄上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绕得很紧,他缠的时候特意多绕了几层,握起来软软的,不磨手,又吸汗。剑身用松香细细打磨过,又被他日日摩挲,已有了温润古朴的光。剑身与剑柄交界处,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五芒星。
      剑在伊文手里一沉,又稳稳地端起。伊文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衣角旋起——
      剑动!
      身形极快。快得看不清剑身,只看见一道棕色的影如游鱼戏水般从空气里划过去。
      唰——这一剑从左边滑到右边,留下一道残影,像雨燕掠过水面时落下的极轻极快的影。又一道,唰——从上劈到下,快得剑风扑到烛火上,火苗猛地一歪,又颤颤立起来。
      一气呵成,形如鬼魅,剑意诡谲。
      身影在昏黄的屋闪动,忽左忽右,忽长忽短。剑刃划破空气,发出细细的咻咻声。
      他退后一步,看着。
      烛火在剑身上一闪一闪的,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刀痕照得忽明忽暗。
      伊文忽然一顿,最后一剑刺出,收住。剑尖停在半空,微微地颤着,发出细细的嗡鸣。
      然后手腕又松松慢悠悠地转过,漫不经心地懒懒挥着,像是在随手挥舞着,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哈。”伊文喘息发出浅浅的急促气音,又像玩味一笑,把剑一指。
      剑尖正对着他#的胸口。松松的,随意的,像只是随手一挥,刚好落在那里。
      伊文抬眼看着他,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埋没在阴影里。
      光里的那半嘴角弯着,弯成一道细细的弧。不是刚才那种咧嘴的笑,是另一种微妙的暧昧。
      阴影里的那半脸看不清,只能看见晃动的烛火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的,闪着狡黠的光,像猫在暗处盯着什么,像月亮从云后露出一点边。
      “哥。”是少年人特有的、懒懒的调子,在舌尖上顿了顿,拖得有点长。像是含着一块糖,慢慢化着,就是不咽下去。
      剑尖朝着他胸口轻轻点了点。一下,又一下。像是逗弄,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牙,舌尖抵上一处小小的凹陷,感受着细细凉凉的疼。他忽然砸吧出一丝温柔的审判意味来。并不严肃狠厉,却同样让人无处可逃。
      他心跳快起来,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于是欲盖弥彰似的赶紧低下头,动作慌乱地把手伸进布袋里,胡乱掏了掏,指尖忽然被圣母像的铸铜毛边划得生疼,他缩了缩手。又伸进去,把那东西往外拨了拨,手指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语法书的硬角,墨水瓶的木塞,花束脆脆硬硬的梗,还有……他终于掏出那罐蜂蜜。
      他深呼吸几口,闻着暖洋洋的面包焦边气味,心里的激荡渐渐平息,指尖细微的痉挛慢慢平复。然后轻柔地将小罐子放到伊芙手中。
      “哥哥,你手好凉。”伊芙心疼地说。双手捧着小罐,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口子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把。那罐蜂蜜举到脸跟前,靠着烛台,烛光从罐子后面透过来,里头那一层琥珀色的透亮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橘红。
      她把鼻子凑到罐头跟前闻了闻,那些棕褐色的卷发便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罐子边上。鼻翼轻轻翕动,她的脸一下子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光,从好看的眉眼间溢出来,把整个小脸都照亮了。
      “蜂蜜!”她叫起来,声音软软的、亮亮的,像一小串银铃在夜里清脆摇响。“是蜂蜜!”
      她捧着罐子,转过身去,朝着厨房的方向喊:
      “妈妈!哥哥带蜂蜜回来啦!”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木勺搁在陶罐边沿的声音,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轻的,踩在吱嘎作响的木头地板上。他怔怔地凝望着厨房的木门。
      他站在原地,手僵在了鞣制皮袋口。
      他只听见那个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厨房深处走过来,走过来,走到门框那儿——
      她站在门框里。
      烛光照不到那么远,她站在那一小圈光晕的边缘,半明半暗。她系着一条粗麻布的围裙,上面沾着白白的面粉。脸上带着他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厌的温柔微笑。
      “回来了。”
      就三个字,就这三个字。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很响。
      伊芙和伊文在身后嬉闹的咯咯笑声,雪落在地上的簌簌轻响,他全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响得发疼的心跳声。
      心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撞在肋骨上,撞在喉咙口,撞在耳朵里,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嗡嗡地颤栗。
      他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来,紧得想叫一声“妈妈”都叫不出来。他就那么呆呆站着,心跳撞得他眼前有点发花。
      妈妈从门框那儿走过来,走到烛光里,走到他面前。
      腰后的卷发跟着稳稳的、一步一步的步伐一晃一晃的。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每一缕发丝都泛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像金秋的麦田在黄昏里随着晚风漾开一层一层的波浪。
      有几缕滑到胸前,垂在围裙的带子边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擦过那上面沾着的面粉,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抬起手,理了理他垂在肩上的金发,把那几缕乱了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有一点面粉沾在他发梢。似乎是很小心谨慎的,避开了触碰他的耳朵与脸颊,又像只是单纯的轻柔。
      他闻到妈妈身上,那股复杂的,让他鼻腔眼眶发酸的气息:
      烤面包的香,蜂蜜的甜,混着洋葱、肉桂和丁香的辛辣。晒过的亚麻布的馨香,混着田野中薰衣草、薄荷、洋甘菊的涩味。她读过的祈祷书留下的旧羊皮纸味。弥撒中旧木长凳、蜡烛融化的气息,从教堂里透着朦胧光线的玫瑰窗下走过,沾染上的神圣的甜味儿。后颈薄薄的汗珠蒸腾出的、她本身的气味。岁月风霜在她身上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韵味,像陈年的、富有温润光泽的木头在阳光下散发出的醇厚檀香气味,像储藏室窖藏多年的葡萄酒,木塞里涌出的醇香醉人气息。
      他静静凝视着她在烛火中的脸。
      灰白的碎发从垂在脸旁的卷发里钻出来,混在那片棕色的波浪里,像夜色里湖泊荡漾中偶然闪过的几丝粼粼月光。颧骨下面,两颊微微陷下去一点,却让那线条更分明了。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了,眼窝比以前深了一点,可眼睛还是亮着慈悲柔和的光,好像能原谅他的一切。
      她变得更好看了。
      不是年轻的那种好看了。是另一种,是那种让人的目光落上去就不想移开的、越看越挪不开眼的好看。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边角都磨旧了,可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新的灵感。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细细碎碎的,可就是让人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他忘了自己在看,忘了自己在想。就那么站着,眼神落在她脸上,收不回来。
      烛火跳了一下,炸出一声噼啪的响声。
      他猛地回过神。
      手忙脚乱地低下头,把手伸进布袋里。这一次没乱翻,直直地,指尖就触到那块凉凉的、硬硬的小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
      把那块蜂蜡攥在掌心里,用体温把它焐软了一点点,然后在自己掌心涂开——凉凉滑滑的膏体带着淡淡润润的香。
      然后他牵起妈妈的手。
      那双手,日复一日浸在冰凉的洗衣水里,揉按在发酵酸涩的生面团里,变得粗糙皲裂,指腹生出茧子,掌心里横一道竖一道的干裂的浅浅纹路。
      他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把那层蜂蜡一点一点地涂进那些裂纹里。用自己的掌心,慢慢地压着她的掌心。
      他的拇指轻轻地、悄悄地,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忽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近。
      他的手松开了。
      门响了,门轴吱呀一声,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一个高大的影子立在门口——
      是父亲。
      他的心忽然不跳得那么快了。慢下来,沉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闷闷的,钝钝的,不想让人听见。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恨,不是怕,也不是讨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让他想低下头去的什么。
      父亲肩上扛着一大捆柴,粗粗的枝子扎在一起,边缘沾着雪。那柴捆在他肩上显得很轻,像只是随手一搭的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雪里拉得很长,他迈进来一步,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父亲关上门的时候,他无意间往外瞥了一眼。
      雪地上有一对格外深的脚印。
      就在门口正前方,不是一脚踩过就离开的脚印。是一个人定定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脚下的雪都化了,又重新结成冰,又再次化开。脚印的边缘已经化开了一圈,雪又变成了水,洇湿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他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头顶暖了一下。
      父亲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那只手,那只宽厚的,糙得像树皮的手。那是一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一只劈柴、扛粮、修屋顶的手,一只能把木头捏出印子来的手。可那只手落在他头上的时候,带着外面的冷气,还有木柴留下的松脂味。却很轻、很慢。笨笨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坏什么。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笨拙地,往下滑了滑——从发顶滑到后脑,从那片金黄色的长发里穿过去,又停了一停。
      他抬起脸。
      面前那张脸被风霜打磨得粗粝,棱角线条冷硬锋利,像一块没怎么雕过的石头。嘴唇抿着,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眼睛深陷在深邃眉骨底下。
      那眉骨太深了,在眼窝里打下两片很深的阴影,把眼睛藏起来。永远看不清他在看什么,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看见那两片阴影,像什么野兽在树丛深处盯着你,不知道它是想扑过来,还是只是想看看。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烛火晃动,有一小点光跳进那片阴影里,陌生地显出青涩的柔软来。
      父亲动了动嘴唇,棱角硬硬的线条,忽然软了一点。只是很轻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嘴唇张开,又合上了。好像想对他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柴拿回来了。”他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
      父亲把柴放在门边,手臂上的肌肉在粗麻布底下鼓着,随着他放下柴捆的动作,那布料便绷紧了一瞬,又松下去。脖子粗粗的,青筋隐隐地浮着。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掸了掸宽厚的肩膀。那些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一滩水渍。然后他走到长桌尽头,椅子在他身下吱地响了一声。那张脸便沉进阴影里,只看得见一个一动不动的轮廓。
      伊芙正抱着蜂蜜罐子,小手在封蜡上扣着,扣不开,便撅起嘴,把罐子往伊文怀里一塞。伊文接过去,随手放在膝盖边上,眼睛还盯着那把木剑,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坐下来,妈妈已经快把菜上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磁盘子,温润的白陶釉色上鉴着一圈细细的金边,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盘子已经堆得半满,土豆是连皮烤的,皮皱起来,面上烤出一点点焦,裂开的地方露出黄黄的、沙沙的瓤。香肠有两根,上面撒了几粒孜然,一根粗的切开了,里面的肉馅是玫瑰色的,混着细细的肥肉丁;一根细的是熏过的,皮脆脆的。一小坨菠菜裹着浓厚的奶油酱汁,撒着肉豆蔻磨成的细末,上面压着几片被雕刻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深褐色的一小堆腌咸菜,淋了一点油,亮晶晶的。鲜红的蔓越莓果酱,在盘沿边上像一小块红宝石。
      他的白磁盘子边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黄油碟。黄油是浅黄色的,冻得又硬又冰,又用刀抹出精致的纹路。
      桌子上放着一只柳条编的篮子,篮底铺着一块白色的麻布,麻布的边角垂下来,穗子软软地搭在桌沿上。面包在里面挤得满满的,是刚出炉的,金黄金黄的表皮烤得硬硬的,嵌着杏仁。撒着一层白白的面粉和奇亚籽,掰开来能看见里面软软白白的瓤。
      篮子旁是最大的椭圆瓷盘,上面躺着一整只烤鸭,它戴着迷迭香和月桂叶编成的花冠,上面撒着翠绿的欧芹、莳萝的绒羽,几颗鲜红的石榴籽。鸭皮被烤得酥脆,划着菱形刀纹,露出塞在肚子里的烤苹果,烤的软烂酸甜,被肉汁浸得亮晶晶的。
      烤鹅右边是一只巨大的水果塔,塔皮里堆满了糖渍的樱桃、杏脯和坚果,上面浇着蜂蜜和奶油,在烛光下晶晶亮。旁边是用糖霜画出了笑脸的几块姜饼人,有的是欢快骑着小马的形状,有的戴着国王的王冠,很骄傲似的。还有几碗乳白色的杏仁奶冻,奶皮颤颤巍巍,上面飘着几瓣鲜红的藏红花瓣点缀。
      烤鹅左边是一盆热汤,上面漂着几片香叶和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热气从盆口蒸腾起来,把那一小片空气都熏得模糊了。
      他拿起瓷勺,一勺一勺地盛进小碗里。第一碗送到长桌那一头的阴影里,被只粗糙的手接过。第二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到自己身边那个空空荡荡的座位上。第三碗搁在妹妹手边,第四碗推到弟弟面前。
      面包的甜香,汤的咸香,奶酪的奶香,还有一点点柴火烟熏味道……全都搅在一块,软软暖暖填了满屋。
      伊芙终于把封蜡扣开了,用指尖蘸了一点蜂蜜,送进嘴里,眼睛弯弯,笑得很开心。伊文把木剑放在脚边,伸手去够面包,够到一块最大的,往自己盘子里一放,又去够第二块。父亲在光线昏暗的另一头,伸出一只宽厚而指节宽大的手,拿了一片面包,又缩回阴影里。
      妈妈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步伐袅袅婷婷,粗麻布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手中捧着天鹅颈玻璃酒瓶,红酒被热过了,瓶口冒着白气,飘着肉桂和丁香的香味。酒液晃荡着,有一片橙子漂在上面,黄黄的皮,红红的瓤,被酒泡得软软的。
      她走到桌边,把酒瓶轻轻放下。把自己的餐盘从餐桌的另一头移到他旁边放着一小碗汤的位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开始吃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面包撕下一小块,蘸了蘸黄油,也送进嘴里。可是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还黏在妈妈的手上。
      那只右手翘着小指握住勺子,虎口那里有一道没长好的小口子,红红的,像是昨天或者今天才裂开的。指腹上硬硬的茧子在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白。
      那勺子从嘴边放下来,又伸进汤碗里。又舀起一勺,又送上去。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扑在那只手上,又散开。那些卷发有时滑下来,快要碰到碗边,那只手便放下勺子,把头发撩到耳后,然后再拿起勺子。
      “刺啦——”
      他猛地抬起头。
      伊文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刀尖正压在磁盘上。那磁盘里还剩半块面包,刀尖就在面包旁边,一下一下地划着烤鹅。铁制小刀硬生生拉过瓷面,故意似的,拖出又尖又长的声音,划破满屋安静。
      伊文没看他。眼睛只盯着瓷盘,盯着那刀尖,盯着那些被划出来的细细的痕迹。可是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若有似无的弧。
      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垂下眼睛。
      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他端着碗,正要喝一口,目光不经意地从碗边滑过去——
      滑到长桌的那一头,父亲那边的暗处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细看。
      是花。
      一小簇花,被插在一只粗陶罐子里,搁在父亲手边的桌角上。那花的样子有点怪——枝条被黑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得紧紧的,绷得直直的,像是按照某个人的心意强行固定成某种形状。那些枝条死死被地绑在一起,绑成一束,又弯出一个弧度,弯成弯成一座烛台的形状。枝条的顶端,开出几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橙红色的,薄薄的,透透的,在暗处微微泛着光。那些花挤在一起,一朵挨着一朵,花瓣的边缘向上卷着,卷成细细的尖,像火苗,像一簇被定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父亲的宽厚手就搁在那只陶罐旁边,那只手刚才摸过他的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他听着心跳和外面簌簌的落雪声重合,心里酝酿着一场雪崩。
      汤有点烫。热气扑了他一脸。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沉沉闷闷地堵在心里。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去。落到大腿上,隔着粗麻布的裤子,他摸到了腿环。皮质的,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发软,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他的手指顺着腿环滑过去,滑到那个固定的位置,匕首在那儿。
      鞘被他捂了一路,带了点体温。他的手指沿着鞘的轮廓慢慢摸着,从鞘口摸到鞘尾,又从鞘尾摸回来。鞘上刻着花纹,是缠绕的藤蔓,一弯一弯的,在指尖底下起伏。有的地方刻得深,手指滑过去便陷下去一小下;有的地方刻得浅,只是轻轻刮过指腹,痒痒的。
      他摸着,摸着,周围的声音就渐渐远了——妹妹摆弄蜂蜜罐的窸窣声,弟弟刀尖划过磁盘的刺啦声,妈妈盛汤时木勺碰着碗沿的轻响。那些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
      他的手指滑到鞘口。那里有一圈凸起的纹路,缠缠绕绕的,正好卡在拇指肚上。再往前一点,就是刀柄。柄上缠着粗涩的细麻绳,粗粝的质感和他平时摸惯的那些东西都不一样。
      他想把它拔出来。手指已经扣住了柄,轻轻往上提了提,鞘口微微松开——
      他猛地抬起头。
      “爸问你呢,在学院学得怎么样?”伊文轻轻咳了一下,提醒道。
      他愣在那里,手还按在腿上。
      父亲的声音,从长桌那一头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已经叫过一声,这是第二声。
      他把手从腿上拿起来,放到桌上,握住那只瓷碗。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白色瓷盘上。
      恍然间觉得那瓷盘实在是白的刺眼,那一圈细细的描金,被火光一照,便闪成一条流动的线。他看着那盘子,看着那些光在瓷面上游走,看着那些描金忽明忽暗——
      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的盘子开始变小,汤碗、面包、蜂蜜罐,弟弟的手指,妹妹的卷发……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缩小,缩小,缩小,然后一起往他眼睛里挤。它们挤过瞳孔,挤过晶状体,挤进眼球深处,挤得他眼眶发胀,挤得他眼前发花,将他淹没在刺眼的白光里。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乱窜,撞来撞去,发出听不见的轰鸣。
      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长桌的那一头。
      隔着蒸汽,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在热气后面模糊了——眉骨的阴影淡了,颧骨的棱角软了,连那道总是抿着的唇线,也变得看不清了。
      隔阂好像也模糊了。
      归途上精心编制的对于未来的谎言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儿,正准备落出来,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父亲正在吃东西。那片面包被撕成一小块一小块,送进嘴里。嘴边灰白的胡子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沾了一点面包屑在上面。
      他看不清父亲的脸,只能看见那丛胡子。于是他看着那些胡子,看着那张嘴,看着那些食物被嚼碎、咽下去,消失在那张粗粝的、熟悉又陌生的脸里。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丛胡子就好像父亲与他共享相同血脉、同样需要被食物滋养的证据。那些食物,那片面包,那碗汤,会变成血,变成肉,变成力气,变成那张脸、那双手、那个坐在暗处的伶仃轮廓。和他一样,和他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都需要吃东西才能活着,都是血与肉做的。
      这感觉就像跨越了所有人为的沟壑,握住了父亲最温暖可靠的手,就像直接触摸到了生命本身——而生命,总是值得心疼与怜爱的。
      他生出一丝丝想要保护这些瞬间的温柔。
      他心头涌上一阵澎湃的酸涩,从胸口一直涌到喉咙口,涌得他眼眶有点发紧,他张开嘴……
      他想说那些把语法书翻烂了都写不出来的题,过分严苛的先生与那一个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可他看着那个缩在暗处的轮廓,看着那丛灰白的胡子,缓慢的动着,仿佛孤独的老兽独自咀嚼着一整个冬天的寂寥。他忽然觉得父亲很瘦、很薄、很小。
      他移开眼不敢再看。
      “还……还行吧。”声音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吃完那顿饭。
      他记不清是怎么吃完的。
      只记得汤凉了,面包硬了,伊芙把蜂蜜罐推到桌子中间又抱回来,伊文的刀尖在磁盘上划了最后一声长长的刺啦,就再也没响过。妈妈起身收拾碗盘,木碗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那些卷发从肩上滑下来,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
      父亲在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他草率地点了点头,没敢抬头再看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然后父亲就出门了,拎着那盏昏暗的风灯,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门在他身后合上,冷风只挤进来一小缕,很快就散了。
      然后一切都静下来了。
      碗盘收走了,木桌擦干净了,伊文抱着他的剑,牵着伊芙回了他们那屋。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妈妈说了句什么就走了,他没听清。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过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一扇门缝中亮着光,没关严。虚虚地掩着,留出一条细细的缝。
      他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不大,却被昏黄的光填得满满的。
      靠墙立着一只黑檀木梳妆台,泛着幽幽沉沉的亮。整张台面都被雕满了。藤蔓从四角爬上来,密密麻麻地铺开。葡萄藤,常春藤,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叶片是镂空的,边缘打着细细的卷儿。花朵藏在藤蔓间,一朵挨着一朵,玫瑰,百合,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翻卷着,边缘刻出细细的纹路。桌沿垂下一圈雕花。忍冬纹,茛苕纹,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末梢卷成小小的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滴落,却凝固在了那里。
      铜镜立在梳妆台上,边缘铸成波浪的形状,镜面灰蒙蒙的。镜子旁,首饰盒静静地躺着,是紫檀木的。比桌子颜色更深,更沉,边角包着镂花的银边。银边上的花纹细得让人想凑近看——藤蔓,藤蔓,还是藤蔓,一圈一圈地绕,绕得人眼晕。
      首饰盒旁边,立着一只玻璃瓶。瓶里装着水,水是暗沉沉的紫黑色,兑了墨汁。瓶口收成细细的颈,又向外微微张开。水里插着一枝玫瑰,黑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卷着,边缘微微向外翻,翻出一点点暗暗的紫。
      椅子塞在梳妆台下面。
      也是黑檀木的。椅背镂空成繁复的图案——两条对称的藤蔓从底部升起,纠缠着向上攀爬,在中段开出两朵交叉的玫瑰,再往上便散成漫天的卷须。烛火从背后照过来,那些镂空便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细细碎碎地洒在椅面上。椅座蒙着深红色的丝绒。旧的,褪了色,边缘磨得起球,可那种沉沉的红还在,泛着暗暗的光泽。扶手上雕着两个兽头——说不清是什么兽,嘴巴大张着,露出细细的牙齿,眼睛里镶着小小的、暗沉沉的东西,大概是宝石,可已经看不清颜色了。
      右侧的扶手上软软搭着一件橘红色的裙子。不是那种鲜艳的橘红,是旧旧的、褪过色的橘红——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被雨淋过,被风吹过,颜色还在,却已经软了,老了,快要落了。
      卧室的角落里,有一扇门,关得严严的。门缝里透不出光,却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出来——热腾腾的蒸汽,一缕一缕的,带着湿湿的、暖暖的香气。水声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一下一下,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混在里面。
      浴室。
      妈妈在里面。
      烛火在他身侧跳着,那一小团光晕铺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沉沉的夜幕掀开了一角。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忽然起了兴致,橘红色的裙子被他轻轻拎起来。他把裙子抖开,那橘红便在烛光里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灰白的衣服。斗篷早已褪下,只剩下灰扑扑、硬邦邦的粗麻布的衣服裹着他,勒着他。
      他伸手抓住领口。
      用力一扯。
      刺啦——
      粗麻布从领口撕到胸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又扯了一下,刺啦——袖子从肩头裂开。再扯……刺啦——刺啦——那些布料被他一块一块地撕下来,扔在地上,落在脚边,像一堆蜕下来的壳。
      他赤条条的站在那儿,只剩腿上的腿环和那柄匕首。
      烛火在他身上跳着,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暖暖的橘色。锁骨凸着,肋骨隐隐可见,腰线收进去,又在胯骨那儿微微张开。
      他转过身,拿起那条橘红色的裙子。
      抖开,套进去,那些柔软的布料从肩上滑落,盖住了那些棱角。
      裙子太大了。肩线滑到手肘,裙摆拖在地上。他伸手拢了拢腰间的布料,让裙子贴合自己的身体。那橘红从胸口一直垂到脚面,烛火在上面跳着,把那些褶皱照得忽深忽浅。
      他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只是顺着心意舞动着。手臂抬起来,裙袖便滑下去,露出小半截手腕。转一个圈,裙摆便扬起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鲜红的圆。
      裙摆摇曳着,像流淌的晚霞,像摇曳的火苗,橘红色的布料在烛光里流转,褶皱在光影里变换着深浅。随着他轻轻的摆动,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水波。一层一层的花瓣从腰间铺开,柔软地绽开,像花。
      他又转了一圈。裙摆便扬起来,在空中甩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又缓缓落下。
      他满意地笑了,目光从裙摆上移开,落在墙上。
      影子在那儿。
      橘红色变成了流动的黑。他转圈,影子便飞旋起来,黑色的裙摆铺满半面墙,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张开翅膀。烛火晃动,影子随着他的舞动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拢。那裙摆似乎扬得更高,转得更快,散得更开。他抬起手,影子的手便抬得更高,纤纤的,柔柔的,像是要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那影子里的他,腰肢更软,身段更婀娜,连抬起的手臂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跳得更快了,他转得头晕,却停不下来。太高兴了,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然后他瞥见了镜子。
      灰蒙蒙的铜镜立在梳妆台上方,烛火在里面晃成模糊的一团。他本来没想看的,只是转过去的那一瞬间,眼睛恰好扫过那片灰蒙蒙的光。
      镜子里有一个人,穿着橘红色的裙子,裙摆翻涌飞旋着。可是那张脸——
      太高了。鼻子高高地隆起,像山脊,像刀背,把脸上的光影切成两半。眉骨也高,深得在眼睛上扣了两片阴影。下巴尖尖的,棱角戳在那儿,像石头刻的。喉结凸出来,在脖颈中间上下滚了滚。
      那是男人的脸。
      男人的轮廓,男人的棱角,男人的喉结。
      他把目光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那张脸还在那儿,隔着灰蒙蒙的镜面看着他。裙子还在身上,橘红色的,软软的,旧旧的,可穿在那样一张脸下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不跳了。
      裙摆渐渐慢下来。那些旋转的布料一层一层地收拢,收拢,最后软软地垂回脚边,堆成一小片静静的橘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平息。然后走到梳妆台前,他拉开雕花椅子,坐下去,椅座的红丝绒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窝。
      他看着那面镜子。
      灰蒙蒙的,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让他看见。他想把它砸了。就现在,就手里有什么砸什么,把那片灰蒙蒙的玻璃砸成碎片,让那些模糊的光再也照不出那张脸。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出手。
      手指却抚上镜子旁那枝玫瑰,细细凉凉的枝条带着丝绸般的滑腻触感。他顺着枝条往上摸,从花茎摸到枝叶交错的地方——
      刺。
      细细的,尖尖的,正好卡在指腹上。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那么轻轻一划——
      疼。
      他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个伤口。
      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很小的一颗,圆圆的,红红的,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极小的红宝石。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着那颗血珠慢慢变大,慢慢鼓起,快要滴下来了。
      他没让它滴下来。
      他把手指送到嘴边,把那颗血珠轻轻按在嘴唇上。
      那一点腥甜的红便从指腹印到了唇上,印成一小片湿润的、暗暗的红。他用指腹抹了抹,把那点红抹开,抹得满唇都是淡淡的血色。
      然后他的手落到首饰盒上。摸着鉴着的细细镂空银包边,他嗅到蛊惑人心的诱惑勾人却危险的气息,忽然觉得它很像一样东西——一样说不上来的、让人想打开又不敢打开的东西。
      潘多拉的魔盒。
      打开了。
      里面不是那些可怕的东西。没有灾难,没有瘟疫,没有飞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只有瓶瓶罐罐,小小的,圆圆的,有的是陶的,有的是木的,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它们挤在一起,挨挨擦擦的。
      他用指尖抠出一个最小的罐子。
      里面是鲜红色的稠润脂膏,带着浓重的花香与蜜香,是口脂。他见过妈妈用这个,用手指蘸一点点,在嘴唇上轻轻点开,那嘴唇便红润起来,像花瓣。
      他把指尖伸进去,蘸了厚厚的一层,然后抬手往自己嘴唇上抹。
      他蘸了三次,那一小团口脂红得发腻,稠得像化不开的血,堆在指腹上,颤颤巍巍的,快要滴下来。他把手举到脸前,对着那面灰蒙蒙的铜镜,慢慢地把那团红往嘴唇上盖。
      那嘴唇早就不像嘴唇了,红的口脂顺着嘴角的纹路渗出去,从边缘溢出了唇线,晕出很大一片。像两片饱满成熟到糜烂的玫瑰花瓣,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他又扣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细细白白的铅粉。
      他剜了一指。那一小团白腻腻的粉,在指尖堆成小小的雪丘。他把手举到脸前,对着那面灰蒙蒙的铜镜,慢慢地把那团粉按在颧骨上揉开。
      手指从颧骨向外轻轻推开,把那一团白抹成薄薄的一层。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画什么极精细的东西。抹完了,又剜一指。按在另一边的颧骨上。同样慢,同样稳,同样轻轻地抹开。
      然后是额头、眉心、鼻梁、鼻翼、人中两侧、下巴……眼皮上那一道薄薄的,要格外小心,手指一下一下地抹着,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是在打磨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又剜了一块,又抹上去。又剜一块。又抹上去。那些白粉便一层一层地敷上去,越敷越厚,越敷越匀,直到看不见皮肤的颜色。整张脸都被盖住了,那些棱角都被埋进去,整张脸都浸在白粉里。
      那些粉从脸上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胸前,落在裙子上,落在堆在脚边的橘红色布料上,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只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停下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一片红红白白、分不清轮廓、看不出棱角的东西。唯突兀的惨白中间,晕着一团血红。
      他歪了歪头,那张脸也跟着歪了歪。
      “妈妈?”
      伊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猛地回头。
      伊芙站在门口,小小的,披着那件旧睡袍,棕褐色的卷发散在肩上。她朝屋里探着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走过去。
      橘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擦着地板,发出细细的窸窣声。他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妹妹的小小的、细细的手摸过来,她的指尖有一点凉,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她往下拽了拽。
      他顺着那点力气,慢慢蹲下来。裙摆堆在脚边,橘红色的布料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团。
      伊芙的手摸上他的脸。
      先是额头。指尖触到那层厚厚的粉——干干的,涩涩的,像摸到一面刚刚刷过石灰的墙。那些细碎的粉末沾在她指腹上,簌簌地往下落。
      然后往下,眉毛、眉骨,那层粉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硬地硌出来。
      伊芙的指尖停了一下。
      又往下,鼻梁。她的指尖顺着那高高的鼻骨滑下去——滑到一半,又停住了。那鼻梁太挺了,太硬了,骨头像山脊一样从脂粉底下隆起,隔着那层干涩的粉,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指尖缩了缩,然后又伸回来。
      这一次摸得更慢,更仔细。鼻尖、鼻翼、人中,然后落到嘴唇上。
      那里是黏的。
      厚厚的一层口脂,已经干了,却还腻在那里。黏腻地蹭在她指尖上,拉出细细的丝。她蹭了一下,那些黏腻的东西便沾得到处都是。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不动了。
      那些脂粉黏在她指尖上,那些口脂黏在她指尖上。白的,红的,腻的,干的,混在一起。
      可是她的手底下,那些骨头硬硬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高高的鼻梁,凸出的眉骨,尖尖的下巴,棱角分明的下颌。她顺着那下颌摸下去,摸到喉结——那东西在她指尖底下滚了滚。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妹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她张了张嘴,嗓音颤抖了一下:
      “哥……你是哥哥吗?”
      他蹲在那里。
      那声音像什么东西砸进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一沉,像踩空了台阶,脚下忽然没了着落。像石子掉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是无尽的往下坠——
      “咚!”
      那一瞬间来得毫无预兆。他正要把门关上,一只手从门缝里猛地扒住门框。
      粗厚的五指张开,指节上全是茧,像野兽的爪子扣住猎物,插入门缝,把门死死卡住。门板震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门被猛地推开。
      父亲撞进来,像一团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得吓人,像风箱,像喘息,像什么滚烫的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那件粗麻布的衣服被汗水洇湿了,贴在身上,底下那些肌肉的轮廓便清清楚楚地鼓着——宽宽的肩,厚厚的胸,手臂上青筋暴突,像一条条蜿蜒的河。
      然后父亲甩上门,轰然一声响!
      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他脚边,投在床上,投在他自己身上。那张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父亲手里攥着一卷纸。
      那些纸他认识。是他偷偷写的,藏了很久的,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不是功课,不是学院的东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的东西——写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什么。
      “写的是什么东西?!”
      那卷纸劈头砸过来。纸页纷纷扬扬地散开,锋利的边缘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有什么用?!”
      父亲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还在眉骨的阴影里烧着,像两团按不下去的火。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在火里显得格外狰狞,面目可憎。他心里愤愤:
      懦夫!
      父亲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磨钝,磨平,磨得再也不会疼。学会了压抑那些剧烈的、无法收场的情绪,把自己活成一个壳,没有温度,没有波澜,什么都没有,活成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那些滚烫的东西,早就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自己都忘了。他怕了!他害怕面对滚烫的,炽热的,血淋淋的真实!怕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涌上来,怕自己也会疼,也会烧,也会像个人一样活着。
      父亲又弯下腰,拾起几张,用力团起。五指收拢,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稿纸被团成皱皱巴巴一把,攥在掌心里,狠狠地——往壁炉里一掷。
      那团纸砸进火焰里。火猛地炸开扑上去!,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突然被惊醒,火舌从纸团的缝隙里蛮横地捅进去,撕开那些褶皱,扒开那些层叠的纸页。纸开始发黑,边沿闪着一圈暗红色的光。那团黑在火焰里滚了几下,每滚一下就有碎屑掉下来,那些碎屑在半空中就烧起来,炸成一点一点猩红色的火星。
      他看着那些纸在火里蜷曲、发黑、化成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滚烫的快意!
      他使劲拉着自己的嘴角。用劲,用力,用那种快要绷不住的劲,才能把它压在那儿,让嘴角不至于失态的翘起。
      可那股快意还在往上涌。一波一波的,从身体深处往外冒,滚烫的,满的,压都压不住。手在抖——是那种憋着笑、憋着痛快、憋着快要炸开的东西时,全身都在跟着颤的那种抖。
      肩膀抖起来了,攥着的手痉挛颤抖,连呼吸都在抖。
      忽然一只手落在肩上。
      那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拍,好像藏着无声的安慰与愧疚。
      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低又沉,不像刚才那么凶。说的什么?他没听清。那几个字飘进耳朵里,又飘走了,像风里的灰烬,抓不住。
      那只手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然后它收回去了。
      脚步声。沉沉的,慢慢的,走远了。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他觉得那火吞的不是纸,是他。那些蜷曲的纸边是他蜷曲的手指。那些变黑的边缘是他烧焦的皮肤。那些燃烧着的,化成灰的东西,是他的血肉,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最真实的一部分。
      那些深夜,他趴在那一小片昏黄的光里,手里攥着鹅毛笔。
      笔尖划在纸上,像用刀划开自己,划开皮,划开肉,划到最深处那些藏着掖着的地方。然后从伤口里拿出东西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拿。那些东西从身体深处被剜出来,那些白天不敢想的东西,那些压在心口快要憋死的东西,那些本该永不见天日的东西。
      写作是疏解,是肉,是血,是剜肉割血,是天赋,亦是诅咒。
      火焰在壁炉里癫狂地跳着,他的影子便在墙上狂舞,恍若光与暗□□生出的魍魉,像祭祀开场时巫觋向天祈祷的原始姿态。
      恍若一场血肉为祭的祭祀仪式。酣畅淋漓,他被纯粹的淋漓爱恨吞没的同时,也承受着一场盛大的、无人见证的孤独。
      看着燃烧的火焰,他忽然想起父亲养的那些花。
      那些枝条被黑绷带缠得紧紧的,被铁丝固定成烛台的形状的花。
      他不赞成那样。
      于是他买了一盆。
      那盆花,叶子是浅浅的绿,薄得透光,边缘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卷。茎秆细细的,轻轻一碰就会断的样子,偏偏还撑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那花苞又小又青,不知道以后会开出什么颜色。
      卖花的老人说这花不好养,太嫩了,经不起折腾。他没听进去。他掏出攒了很久的几个铜板,把那盆花买下来。
      不绑,不剪,不拗成别的形状。就让它随心所欲地长,爱怎么长就怎么长。他给它放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怕风吹着它,又怕那些细细的叶子被太阳晒蔫了。
      后来他听说花喝了牛奶会开得更艳,就把自己的那份牛奶省下来,一点一点地浇进去。
      他满怀期待的想,那朵花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那花没开。
      叶子先是卷起来,边缘发黄,然后整片整片地耷拉下去。茎秆软了,撑不住那些叶子,慢慢弯下来,弯成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弧度。最后,整盆花都塌在那里,叶子和茎秆缠在一起,乱糟糟的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揉过。
      它死了。
      他站在那盆枯死的花前,看了很久。那些发黑的叶子,那些软掉的茎秆,那些他用心浇进去的牛奶变成的腐臭。他想起父亲那些被绑得直直的花,想起那些像火苗一样整齐的花瓣。
      他开始不确定起来。
      写作是救了他,还是毁了他?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那些本该用来睡觉的时辰,那些本该空白着什么也不想的时候,那些白天攒下来的一点力气——全都浇灌进一个地方。
      那些东西像野草。不需要多少养分,只要一点缝隙,一点湿气,一点夜里渗进来的光——它们就开始疯长。他把所有精力浇下去,那些野草就喝着他的血,吸着他的肉,从内心最隐蔽的角落疯长出来。带着他无法掌控的黑暗力量,缠住他的四肢,捂住他的口鼻,将他往下拖拽——往更深的夜里,往自己挖出来的深渊里。
      于是他所有的感情都开始变得微妙而岌岌可危起来。
      像玻璃罩里的永生玫瑰。
      可能早已被尘螨啃空脉络,掏尽茎秆髓质,下一瞬就碎成粉末,化为齑粉,也可能永葆鲜艳盛开。
      他在驾驭黑暗,还是黑暗在驾驭他?
      他在玩火自焚,引火烧身——
      他在伊芙灰蓝色的眼珠里,那么清晰、完完整整的。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扯成扭曲熔化的惨状。四肢被拉得奇长,脖颈拧向一边,像阿鼻炼狱里受着火煎熬着的挣扎鬼魂。
      他原以为黑暗会遮住一切,所有扭曲的欲望,所有烧着的念想……不! 无所遁形 ! 像暴露在黑色聚光灯下,上演着一场盛大的、荒诞的、无人喝彩的小丑独戏,厚重的脂粉,滑稽的油彩——丑态毕现。
      在夜色里,在伊芙眼中。
      伊芙……
      伊芙想起那个清凉夏日的夜晚,有风。
      细细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起一角,撒下一片纯洁朦胧月光。风里有草木清甜的味道,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将谢未谢的香气,天井里夜来香幽幽的清冽气息,那香味一阵一阵的,被风送进来,又带走。
      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在树叶间穿行的声音,簌簌的,像远方传来的轻轻呢喃。
      然后伊芙听见了别的。
      从墙壁的那一边传来——
      闷闷的撞击。节奏时快时慢,快的时候连着好几下,撞得密不透风。慢的时候拖得很长,悬在那里,让人心也跟着悬起来。
      低低的呻吟。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压着压着实在压不住了,才漏出来那么一点点,又像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偶尔有闷闷的啜泣,像是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快要撑破的哼声。那哼声拖得很长,颤颤的,抖抖的,像一根绷得太紧、将断未断的弦。很轻,很烫,那一点烫钻进黑暗里,钻进耳朵里,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还有粗重的、湿漉漉的喘息……
      搅乱一室银白谧香。
      清幽的风透过窗柩的缝隙,轻轻扫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风。但不是夜晚的凉风,是白天的、暖洋洋的、带着薰衣草香的风。妈妈坐在她身边,她们一起坐在薰衣草田的边上。身后的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与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飞扬着,像在呼吸。
      薰衣草随风而动,像一片漾着紫色波浪的、无边无际的海。那些紫色的穗子一排一排地伏下去,又一排一排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股浓香就被风带起来了,纯粹又干净的阳光香气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肥皂的清苦,暖洋洋的一阵,又淡下去。
      妈妈的声音轻轻的,被风托着,送到她耳朵里:
      “等你长大了,会有人爱你的。那种爱很浪漫,像风一样。”
      伊芙侧过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着妈妈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感觉得到风从田野那边跑过来,感觉得到床单在身后一鼓一瘪,感觉得到薰衣草的穗子擦过小腿,毛茸茸的,痒痒的。
      “像风吹过这些花,”妈妈的声音和风混在一起,“你会知道的。”
      风又吹过来。床单飘起来,薰衣草伏下去,妈妈的裙摆掀起来又落下。那些紫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向无垠的远方,涌向目之不及的地方。
      浪漫……吗?
      可那呼吸不像快乐,像溺水。那撞击不像拥抱,像挣扎。
      她想起薰衣草穗子擦过腿边的茸茸触感。薰衣草田里的风,吹得那些绒绒穗子一波一波地伏下去——不是自己想伏,是风压着它们,让它们不得不低头。伏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被压下去。一整片田野都在做着同样的事,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推着,没有谁能逃开。
      浪漫,就是这样的吗?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喘息、呻吟、啜泣,那些闷闷的撞击,混在一起,纠缠在一起。
      像两只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小动物,笨拙地、沉重地、无处可逃、避无可避、身不由己地完成某种仪式。那仪式里只有最原始的东西——身体贴着身体,呼吸缠着呼吸,温度烫着温度。它们被困在这副□□里,必须用它去爱,用它去表达,用它去承受一切。
      忽然一阵不可名状的情愫将她淹没,含着隐隐的、巨大悲悯。使她心头发酸、眼眶发胀的什么。
      她眨了眨眼。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带着凉意,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
      伊芙觉得,那些“忘我”的状态里,藏着一种类似“受苦”的沉重。
      伊芙贴在哥哥脸上的指尖感受到他的颤抖,就像摸到了他混着玫瑰油腥甜与鸢尾根粉涩味的黏腻痛苦。
      那些黏腻的脂粉沾在她指尖,那些硬朗的骨骼在她掌心底下戳着。她本该把手缩回去的——这张脸太陌生了,太奇怪了,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哥哥。
      可是她没有缩。
      因为那脸在颤。不是明显的抖,是很轻的、很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从颧骨那里开始,传到下颌,传到那层厚厚脂粉底下藏着的什么地方。那颤抖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那张脸里牵出来,与她血脉相连,潜入她的指尖,牵到她的掌心,牵得她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
      她的手往上移了移。指尖碰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悄悄话的亲密耳语般。散在空气里,缥缈得近乎错觉。
      “你疼吗?”
      他蹲在那里,看着妹妹的眼睛。
      灰蓝色的,雾蒙蒙的,把他整个人装在里面——穿着母亲的裙子,涂着过厚的脂粉,脸上红红白白的一片,像个愚蠢又狂热的笑话。又不免怨恨起伊芙的童真实在太过残忍,像那面模糊的铜镜,把什么该照的、不该照的,都照出来。
      他的手摸到腿环上的刀。
      抽出来。
      刀尖在烛火里闪了一下。细细的一点光,亮得刺眼。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他忽然听见伊芙问:
      “你疼吗?”
      像一声含着怜惜的深深叹息。
      他不知道。
      是疼吗?还是……快意?
      他不知道,他悬在这里,悬在将落未落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他不知道刀尖应该对着谁。甜到深处就是苦,爱到浓时就是恨。
      他感觉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很重,很浓,满得快要溢出来。那东西堵在胸口正中,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上气,堵得他想喊又喊不出。
      嘴巴咧着,很大地咧着。像笑,一定是笑。他觉得自己在笑。可是嘴里又尝到了苦涩咸腥的气息,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顺着咧开的嘴角流进去。
      身体开始抖。剧烈而无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肩膀抖,手臂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那刀尖的光便跟着颤,一闪一闪的。
      他感觉到浴室的门缝里飘出腾腾热气,整个人都像在灼灼燃烧。
      那门忽然变得像什么——像通往地狱的门。
      可又有潮湿的水汽飘过来,飘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觉得凉——
      整个人像是浸泡在痛苦催生出的透明粘液里,他的心一遍一遍被欲望腐蚀。
      又被欲望拯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