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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望 江南的夏风 ...

  •   江南的夏风,柔的时候,是有分寸的。
      它不急,不躁,从水面一点点拂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贴在人的衣襟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可一旦入了梅雨季,这风里便像揉进了一把细细的刀。
      尤其夜里。
      风顺着巷子钻进来,带着水气,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沈知行回到家时,身上还带着教室里的闷热与疲惫。
      一整天的课下来,他几乎是被掏空的。
      教会学校的课,本就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来的孩子多,年纪参差,聪慧的、迟钝的,混在一起;男女同班,纪律松散。讲一句话,要重复三遍,才能让大半人听明白。
      一节课下来,他常有一种错觉——
      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从清晨走到黄昏。
      那些孩子,大多出身寒微。
      富人家的子弟,自有私塾、有先生;来这里的,不过是中下人家,图个“识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做睁眼瞎罢了。
      至于什么文章气、学问心——
      太远了。
      有几次,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茫然或疲倦的脸,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一个北大毕业的人,竟在这里,一字一句地教人认字。
      那些曾经翻过的书、想过的道理,仿佛被一点点磨平,消耗在重复与琐碎之中。
      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没有声响。
      也没有回音。
      而外面的世界,更让人无法安定。
      这一年,风声不断。
      从上海开始的学生运动,像一粒火星,被风一吹,迅速燎开。“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口号,从街头传到报纸,再从报纸传进人心。紧接着,“五二〇”的消息传来,议论、愤怒、恐惧,一层叠一层。
      有人低声谈论,有人闭口不言。
      更远处的战事,也一再传来消息——陕北、山东,攻与守、胜与败,反复更替。
      没有人说得清,明天会怎样。
      连教会学校,也在悄然变化。
      老师越来越少。
      有人忽然不辞而别,听说是去了北方;也有人撑不住日益飞涨的物价,另谋生路。留下的人,被一点点加重负担。
      今天,校方通知他——
      除了国语课,他还要兼教算术与常识。
      理由很简单:人不够。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心里那点本就摇晃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寸。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跨过门槛,下意识地往厅里看了一眼。
      母亲不在。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坐在那里,等他回来,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今天却没有。
      厅里只有阿香在忙。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少爷,回来了。”说完便要往内屋去。
      沈知行站住了。
      “阿香,”他叫住她,“今天家里可好?”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阿香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揣测。
      “少爷是问老夫人吧?”
      他没答。
      她却已经明白了。
      “老夫人今天挺忙的,”她压低了声音,“来了两三拨人。”
      “人?”他微微皱眉,“什么人?”
      阿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抿出一点笑。
      “少爷,这种事,自然是要瞒着你的。”
      她说得顺口,像是早就想好。
      沈知行眉头更紧:“瞒我?”
      “可不是么。”她语气轻快了些,“人家来,都是有事的。”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像是故意停住。
      阿香是沈母远房亲戚的女儿。
      家中贫困,兄弟姐妹众多,日子过不下去,才被接到这里。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却从不越矩。她叫他“少爷”,叫沈母“夫人”“老夫人”,分寸拿得极准。
      人也机灵。
      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半句不漏。
      此刻她看着他,眼里那点意味却藏不住。
      “这些人,”她轻声补了一句,“好像都是冲着少爷来的。”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像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沈知行站在原地,没有动。
      “冲着我来?”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母亲似乎格外精神。
      刚回来的时候,她还卧病在床,气息虚弱。可不过几日,便渐渐好了起来。再后来,像是彻底痊愈一般,连说话都多了。
      只是那话里,总带着些别的意思。
      “你堂哥的孩子,都三个了。”
      “你姨娘家的,也都娶亲了。”
      “连小时候跟你玩泥巴的阿根,都快当爹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轻的,像闲谈。
      可每一句,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沈知行不是不明白。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在青石巷,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尚未成家,已算少见。除非有病,或有难言之隐,否则,几乎人人都已娶妻生子。
      他也不是没有心思的人。
      只是——
      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的神情便不自觉地柔了一瞬。
      那道身影,很清晰。
      像雨中的一抹颜色。
      一想到她,他整个人都会轻快起来,连走路都像踩着风。
      只是——
      这个人,对母亲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甚至,连提起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总觉得不对。
      该怎么说?
      又该从哪里说起?
      母亲会不会接受?
      这些念头,一层层压下来,让他迟迟无法开口。
      此刻,他站在厅中,眉头慢慢皱紧。
      那点尚未成形的安稳,又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就在他心口一紧的时候——
      另一个人,也在同一时间,心口微微发紧。
      只是她比他,晚了一步。
      同样的青石巷,同样的雨。
      徐娴雯撑着伞,站在书店门口。
      她来得很准。
      几乎和昨晚,是同一个时辰。
      昨夜的对话还在耳边——
      “替我留着。”
      “我明天来买。”
      她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天,她带了钱。
      银子贴身收着,一路走来,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可门,是关着的。
      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
      她又等了一会儿。
      雨声细细落在伞面上,一点一点地响。
      她脸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来。
      那点原本藏不住的笑意,像被雨水一点点打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
      是特意换的。
      颜色、样式,都比平日用心。
      此刻却忽然觉得——
      有些多余。
      她轻轻扯了扯衣襟,像是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收回去。
      杏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原来是我来早了。”她低声自语。
      又像是在替谁解释。
      她没有再等。
      只是站了一瞬,便重新撑稳了那把蓝色金边的油纸伞。
      转身。
      雨丝很快将她的身影淹没。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门外那一地水光,还在无声地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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