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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是在求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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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盈不怎么爱哭。
但眼泪多少有些用处。
能叫穆浔稍稍放下些戒心,也能叫仿佛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她划清界限的裴检沉默下来。
她捧起面前的茶盏,垂首,抿了口茶水。
被风吹散的长发乌油油地垂在肩头,纤长的眼睫犹自沾着泪,琉璃一般,被烛火映出细碎的光。
裴检这些年与穆浔打过交道,知他性情恶劣,行事肆无忌惮。今回亲自到襄邑来,打着护送公主的名头,实则也是为先前那场刺杀。
奚盈是怎么都脱不开干系的亲历者。
落在他手中,总不免要吃些苦头。
裴检在炉中添了些安神香,眉头微皱:“那日在照乐寺,我曾提醒过,此事牵连甚广,公主不该蹚这趟浑水……”
他比奚盈年长,加之她实在顽劣,开口时便不自觉带了些师长训导的意味。
奚盈这回没反驳。
只是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依旧泛红。
像是被拎了耳朵的兔子。
裴检又是一顿,这番话也没能再说下去,极轻地叹了口气。
“穆浔挟持我,逼问那夜情形。”奚盈嗅着车中逐渐蔓延开来的安神香,慢吞吞道,“我什么都没告诉他。”
裴检不语。
奚盈便又自顾自道:“你先前问过的,都尉府失窃之物,的确在我这里。”
裴检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对于她竟忽而肯认下此事,有些意外。
“我虽不知穆浔亲自来襄邑,究竟有何图谋,但我猜,他应当也想要那东西……”奚盈放下茶盏,隔着书案,仰头看向端坐着的裴检,“御史应当不愿,此物落入他手中吧。”
兴许是从惊吓中逐渐缓过神,又兴许是茶水温热了被风吹冷的身体,她脸上浮现血色,眸中光华流转,又显露出熟悉的灵动与狡黠。
裴检垂眸与她对视:“公主这是威胁?”
“岂敢。”
奚盈眨了眨眼,一副纯良无害模样,轻声道,“我是在求御史大人庇护。”
奚盈目不转睛看着他,神态恳切,倒叫裴检有些理解,为何陈季阳每回都能被哄得团团转。
相较之下,他无动于衷的反应显得颇为无情。
奚盈并不沮丧,又道:“御史是知道的。我千里迢迢北上,无依无靠,若是自己再不想法子,今后便只能仰人鼻息过活。”
“所以才只好出此下策,央你与我做个交易。”
“我绝不会将此物交给穆浔,还望御史能够在我遇上难处时,照拂一二。”
事情到这份上,她都不肯将东西交出来,只承诺不会给穆浔,实在是有些贪得无厌。
裴检虽未遁入空门,但修行佛法多年,修身养性,很少会同人恶语相向。如今却不由笑了声:“公主倒是信得过在下。”
奚盈像是没听出他话中蕴的讥讽。
眉眼一弯,坦然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裴检:“……”
奚盈难得从他脸上见到这样无语的神态,嘴角不由翘起,随即又压了下去,尽可能诚恳地解释:“我若是信不过你,便找穆浔去了。”
穆浔是太后最为器重的侄子。
到洛城后,她若想要在穆太后手底下过活,讨好穆浔不失为一种选择。
奚盈先前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在见到穆浔之后,便彻底不做他想了。她不想和一个喜怒无常、随时会翻脸的疯子做交易。
裴检道:“公主如今在这里许诺,焉知今后,不会如此告诉穆浔?”
“我可以立誓。”
奚盈半点都没犹豫,抬起一只手,“神佛在上,若有违今日承诺,便叫我天打雷劈……”
“慎言。”
裴检早知她不信神佛,却也没想到能这样轻易起誓,一时只觉隐隐头疼,拿她没什么办法。
奚盈收回手。
她百无聊赖揉弄着衣袖,隔着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打量着眸色晦明不定的裴检。
他生了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犹如高岭雪,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些年爱慕裴检的女郎不知凡几。
但大都是敬重更多些,又顾忌着礼数,并没谁会同她这般肆无忌惮地凝视他。
裴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多了些许责备。
奚盈这才终于挪开视线,摸了摸鼻尖,好奇道:“我方才听御史提及穆浔被禁足,不知是何事?”
见裴检仿佛不大想提,又道:“我这些时日免不了要与他打交道,总得多打听些,免得触霉头。”
“御史只当行行好,指点一二。”
裴检瞥她一眼,言简意赅道:“穆浔伤世子,触怒穆侯。”
他不是会在背后说人是非的人,能提点这么一句,已是破例。
说罢,便合了眼闭目养神。
像是对她“眼不见心不烦”。
奚盈不以为意,一手托腮,琢磨起这句话来。
穆浔虽得太后赏识,但出身摆在那里,世子之位到底还是落在正室嫡出的兄长身上。
兄弟不睦。
穆侯则更偏向于世子。
奚盈心中一动,倒是忽而明白穆浔对于裴检的敌意从何而来。
因裴检的一切都来得很容易。
要出身有出身,要名声有名声,受族中长辈疼爱,称得上得天独厚。
着实叫人忌恨。
夜色中,马车碾过青石铺就的长街,停在别院门前。
裴检睁开眼,却见对面的女郎竟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她趴在书案旁,枕着手臂。
衣袖滑落些,露着白皙纤细的小臂,单薄的衣衫下蝴蝶骨突起,身形瘦削,倒像是一团蜷缩起来的小兽。
仆役在外叩了叩车厢提醒。
裴检回过神,短暂沉默片刻,低声吩咐:“传一健妇来。”
奚盈是被仆妇抱下车的。
她并没睡到人事不知的地步,但的确困的厉害,便听之任之了。
只是她总觉自己身上沾染血气,回房后,到底还是强打起精神沐浴更衣,才躺倒在榻上。
云雀为她擦拭头发,既庆幸,又不免后怕,心有余悸道:“山匪来时,还当咱们都要死在刀下了……再有那人,竟如此造次,众目睽睽之下劫掠公主,实在是该死!”
云雀还不知穆浔的身份。
奚盈稍一犹豫,为了叫她今夜能睡个好觉,不至于忧心忡忡,到底还是没立时挑明,只含糊道:“是该死。”
说着,又催她:“你把我这碗安神汤喝了,快些回房歇息去吧。”
这药汤是别院仆役备下的。
恐她白日见了血,夜间睡不安稳,失魂落魄,再吓出个好歹来。
但奚盈是个没心没肺的。
她从前随苏婆婆住在后山看守塔林。
塔林葬了人,遍植松柏,风吹过时野草簌簌,夜间还会有不知名的叫声,既荒凉又阴森。
少时曾怕得整夜睡不着,渐渐也就好了。
奚盈本就不怎么惧怕,又嫌这药苦,便催云雀喝了,回房睡觉。
云雀拗不过,只得依言照办。
床帐落下,将屋角一盏豆灯的微光隔绝在外。
奚盈这夜却并没能睡好。
倒不是因为山匪。
而是她总会梦到自己在一匹发了狂的马上,或是在一望无际的密林间,或是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驰,稍有不慎,便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坠亡。
天才蒙蒙亮时,奚盈一脚踏空,彻底从梦中惊醒。
她心跳快得厉害,身上更是出了层细汗,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因着此事,奚盈一早就心情不大好。
用过饭,在院中晒了半晌太阳,还是没能将这件事揭过去,叫人将傅青山找来问话。
傅青山只受了轻伤,已经处理妥当,模样却依旧憔悴极了。
人人都知,他虽领着侍卫统领一职,但靠的是傅女史,从未有过任何功绩,也没见过什么大阵仗。
昨日,山匪乌泱泱地围上来时,他支使其他侍卫上前,自己就差要往马车下躲了。
到如今只觉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
颇有些杯弓蛇影的意味。
奚盈一看便知道他是吓破胆,开口道:“昨日没了的,他们的后事好好安置,不要敷衍吝啬。”
傅青山埋头道:“是。”
奚盈又问:“昨日有个持刀在前的侍卫,年纪不算大,眼角仿佛有道疤,叫什么名字?”
傅青山愣了愣:“公主说的是江驰?”
“叫他养好伤,来见我。”
奚盈翻过一页棋谱,知道现在还不好贸然动他,只道,“去吧。”
她先前只当侍卫们都和傅青山是一样货色。
昨日趴在车窗边,看到有人持刀在前,砍倒足有七八个匪贼,负伤后依旧顶在那里没后退,颇为意外,暗暗记了下来。
她有将此人收为己用的心思,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云雀送些伤药过去,已有仆役通传,说是江驰求见。
奚盈讶异。
待人进了枕云居,立时认出来,这就是昨日那人。
他伤得比傅青山严重许多,但精神却还好,步伐沉稳。只是开口时声音透着低哑:“小人江驰,拜见公主。”
“快起来!”奚盈忙道,“小心伤口裂开。”
江驰应了声“是”,垂首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奚盈方才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会立时带着伤过来,颇有些后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想问,你骑术可还行?”
江驰不明所以,但还是应道:“尚可。”
奚盈点点头。
“我想学骑马,”她轻声道,“改日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