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
-
晚饭后的碗筷洗净沥在架上，水滴落进水槽发出极轻的叮咚声。拾绛雪擦干手，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十分。距离云归晚的视频连线还有五十分钟。
“需要准备什么吗？”诗衔岫把擦碗布挂好，转头问。
拾绛雪已经打开平板调出清单：“设备检查已完成——网络稳定，摄像头清晰度4K，麦克风降噪功能开启。资料方面……”她快速滑动屏幕，“老洋房照片档案、秦阿姨的修复笔记、今早发现的文物扫描件、还有展览方案草案。都已备份在云端，随时可以共享。”
诗衔岫走到她身边看屏幕。平板上列着整齐的文件列表，每个都标注了大小和格式。灯光下，拾绛雪的侧脸显得专注而清晰，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诗衔岫轻声问。
“下午整理档案时顺便做的。”拾绛雪说得轻描淡写，“效率最大化原则。”
但诗衔岫知道这不只是效率问题。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周密的准备，表达最笨拙的关心。就像那碗温热的山药汤，就像提前叫好的车。
窗外的夜色完全深了，公寓楼的灯火在玻璃上投出暖黄的倒影。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挨着。
“对了，”拾绛雪忽然想起什么，“云归晚那边有时差，他那里现在是早晨七点十分。数据显示，早晨的视频会议，对方的前十分钟注意力集中度最高。我们需要在开场就建立有效连接。”
“怎么建立？”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用具体的物件。比如——”她走到书架前，取出那个装着泰山石碎片的玻璃瓶，“这个。十亿年的石头，和八十年的故事，放在一起讲。物理尺度上的对比，容易引发兴趣。”
诗衔岫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瓶。0.3毫米的碎片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承载着今晨所有的发现和震动。
“还有这个。”诗衔岫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杏叶——已经夹在餐巾纸里压平了些，“你说要阴干保存的。”
拾绛雪接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脉保存完好，可以作为‘树为见证’的实物展示。不过……”她顿了顿，“你一直带着它？”
“嗯。”诗衔岫承认，“从书店带回来，到车上，到吃饭……它像今天的纪念品。”
拾绛雪的手指轻轻抚过叶面。灯光下，她的指尖微微泛着暖色的光。“数据上，物件承载情感记忆的效率比纯影像高41%。因为多一个触觉维度。”
她说得认真，但诗衔岫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这个信号最近频繁得像某种密码，专门用来解密拾绛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七点二十分。拾绛雪开始最后的技术检查。她连接好外接摄像头，测试麦克风，调整灯光角度——甚至用手机的光度计测量了诗衔岫脸部的照度。
“建议你坐这里。”她指着沙发的一个位置，“这个角度光线最均匀，摄像头畸变最小。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背景是书架，看起来有学术氛围。”
诗衔岫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时能闻到淡淡的布料清香——是拾绛雪选的清洁剂味道，雪松调，和她的信息素很像。
拾绛雪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显得刻意。
“紧张吗？”拾绛雪忽然问。
诗衔岫想了想：“有点。毕竟对方是云生的孙子，家族记忆的传承人。怕说得不够好，辜负了那些故事。”
“数据上，你的表达清晰度评分是8.7，属于优秀水平。”拾绛雪说得很肯定，“而且……你修复过那么多古籍，听过那么多被遗忘的故事。你知道怎么让故事重新呼吸。”
这话说得太不像平时的她。诗衔岫转头看她，发现拾绛雪正认真地看着平板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你呢？”诗衔岫问，“你紧张吗？”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生理指标显示，心率比平时高12%，呼吸频率增加。这是轻度紧张的表现。原因……”她顿了顿，“可能因为这次连线不只关乎展览，也关乎……母亲。”
她很少主动提起母亲。诗衔岫的心轻轻一颤。
“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有关于老洋房材料修复的研究。”拾绛雪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建筑是‘凝固的时间’，修复就是‘让时间重新流动’。这个理念……和你的‘痕迹即记忆’很像。”
灯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所以今晚，某种意义上，也是母亲理念的延续。我想……做好一点。”
诗衔岫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拾绛雪放在沙发上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像一片叶子轻轻落下。
“你会做好的。”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拾绛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诗衔岫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掌相贴的瞬间，温度传递过来，很暖。
“数据记录，”拾绛雪的声音比平时低，“皮肤接触面积约42平方厘米，温度传导效率良好。生理指标：心率下降8%，呼吸趋于平缓。结论：接触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
诗衔岫笑了：“你又在记录数据。”
“习惯。”拾绛雪承认，但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诗衔岫的手，“但这次……数据确实有用。”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夜色温柔。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和手掌相贴处传来的、温暖的脉搏。
“还有二十分钟。”拾绛雪说，“需要最后过一遍要讲的内容吗？”
“不用了。”诗衔岫摇头，“我想……就让对话自然发生。就像修复古籍时，你不能预设每一道裂痕的走向，只能跟着它走。”
“有道理。”拾绛雪点头，“但基础框架还是要的。开场问候，然后展示文物，接着讲发现过程，最后讨论展览方案。这个逻辑线清晰，也容易让对方跟进。”
“好。”诗衔岫微笑，“听你的。”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还握着，温度在掌心间传递，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暖炉。落地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七点五十分。拾绛雪轻轻松开手，开始最后的技术准备。她打开视频软件，输入会议号，测试音频和视频。屏幕上出现预连接画面——是云归晚那边传来的，一个简洁的书房，窗外能看到晨曦的光。
诗衔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头发和衣领。拾绛雪看了她一眼，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便携式的衣服粘毛滚。
“你肩膀上，”她轻声说，“有根头发。”
诗衔岫让她帮忙。拾绛雪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粘掉那根不存在的头发——其实诗衔岫知道，自己肩上根本没什么头发。
这只是另一种说“我在”的方式。
七点五十五分。一切就绪。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平板屏幕亮着，等待连接。
落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她们。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公寓里很亮。
像一个小小的、等待故事开始的岛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