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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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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梁望泞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问题——“若效率以心损为价,当几何?”——墨迹在青白纸面上缓缓泅开,像一滴血落进雪里。
他看了三息。
然后笔尖落下,划了一道横线。不是涂抹,是覆盖,用新的墨迹将那行字从头到尾贯穿。横线笔直,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问题消失了。
只剩下一条刺目的红,横在“第七区”那三个字下面。
梁望泞放下笔,笔杆触到砚台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声。他抬眼,看向还站在案前的谢云渺。
少年判官垂着眼,目光落在被划掉的那行字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报告。”梁望泞说。
谢云渺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书——不是季度报告,是今日的《阴阳异常事件速录》。纸张还带着刚抄录完的微温,墨香里混着忘川特产的彼岸花粉味道。
梁望泞接过来,没翻开。
他指尖在封面上那枚银色徽记上顿了顿——那是地府十殿的标识,缠绕的彼岸花与忘川水,花茎处刻着极小的数字“十”。
“他写完了?”梁望泞问。
“一刻钟前交上来的,”谢云渺说,“属下已经归档,副本按例送稽查司了。”
“陆停云什么反应。”
“……”谢云渺沉默两秒,“陆主管看完,把茶杯捏碎了。”
梁望泞抬眸。
少年判官硬着头皮继续:“柏悬鹑的报告……写得很简略。核心内容就三句:‘任务完成,亡魂沈渐已顺利往生;过程中产生可控能量波动,已妥善处理;人间方面记录为球形闪电,无不良影响。’”
“实验室天花板。”
“他补了句备注:‘若人间研究所申请灾后修缮补贴,建议批准,金额可从属下半年绩效奖金中扣除。’”
殿内静了静。
梁望泞的指尖在报告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真这么写?”
“真这么写。”谢云渺从袖中抽出一张抄录纸——显然是怕原稿被陆停云撕了,特意留的底,“原件在稽查司,这是属下誊的,一字不差。”
梁望泞接过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青笺,墨迹却不像地府公文常用的端正馆阁体,而是带点行书的散漫。笔锋该收的时候偏要扬,该顿的时候偏要滑,每个字都透着股“我就这么写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劲儿。
他看着那句“从属下半年绩效奖金中扣除”,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纸,看向谢云渺。
“你觉得,”梁望泞说,“他是在挑衅,还是真心这么想。”
少年判官愣住了。
这问题不该问他。他是文判,只管记录和归档,不该揣测使者的意图——尤其是揣测那位全地府最让人头疼的勾魂使者。
但梁望泞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是纯粹地等待一个答案。
像在解一道题时,需要一个额外的参考数据。
谢云渺深吸了口气。
“属下觉得……”他斟酌着,“柏悬鹑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事情是他办的,如果真造成了损失,该他赔——就这么简单。”
“简单。”梁望泞重复这个词。
“是,”谢云渺点头,“他做事好像从来不考虑‘合规不合规’,只考虑‘该不该’。该让亡魂安心走,就多花三个月陪他算公式;该收拾烂摊子,就自己认罚。至于规矩……”
少年判官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规矩在他那儿,像是……参考书。用得着的时候翻翻,用不着就放一边。”
梁望泞没说话。
他转动手中的朱砂笔,笔杆是上古黑玉制的,触手生温,表面刻着细密的镇魂符文。这笔跟了他三千年,批过的公文堆起来能填平半个忘川。
每一份都合规。
每一句都精确。
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他把笔放回笔架,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但谢云渺注意到了——少年判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梁望泞从不做这种“多余”的动作。
“殿下?”谢云渺试探着问。
梁望泞放下手,神色已恢复如常。
“天庭审计组,”他说,“什么时候到。”
话题转得太快,谢云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按上次通牒,应是三日后辰时。带队的是文昌宫司簿星君,副手两位,一位是度厄星君座下的记录官,另一位……”
他顿了顿。
“说。”
“另一位是月老殿的红鸾使者,晏清弦。”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停住了。
“月老殿的人,”他说,“来地府审计什么。”
“说是‘跨部门协作流程优化专项审计’,”谢云渺翻出另一份文书,“天庭新推的,要查各司之间的配合效率、资源共享、还有……情感抚慰工作的标准化建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点艰难。
梁望泞看着那份盖着天庭云纹金印的通牒,看了半晌。
“情感抚慰。”他重复。
“是,”谢云渺硬着头皮,“通牒里特别提到,要抽查‘高满意度’案例,分析其‘可复制性及推广价值’。”
殿内又静下来。
远处忘川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的,带着某种亘古的韵律。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幽冥灯上。灯焰青白,在灯罩内无声跳动,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地府轮回律例》石碑上——碑文密密麻麻,每个字都闪着冷硬的光。
“柏悬鹑。”他忽然说。
“在第七区,”谢云渺立刻答,“应该……在补觉。他每次出完长任务都要睡足六个时辰。”
“叫醒。”
谢云渺一愣:“现在?”
“现在。”梁望泞起身,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在冷光下泛起流水般的光泽,“带他来。审计组提前了。”
“提前?”少年判官脸色变了,“可通牒上说——”
话没说完。
殿门外传来三声叩响,不急不缓,每一声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脸——是十殿的传令官,云栖。
少年约莫人间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眉眼清秀,额间一点朱砂痣,此刻却满脸是汗。
“殿下,”云栖的声音有点发颤,“南天门传讯……天庭审计组已过鬼门关,正往十殿来。领队的星君说……说想看看‘真实的日常工作状态’,所以……没按预定路线。”
谢云渺倒吸一口凉气。
梁望泞神色未变。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动作极其自然,像只是拂去一粒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看向云栖:“到哪儿了。”
“刚过孽镜台,”云栖咽了口唾沫,“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盏茶……”
话音未落。
殿外长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地府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而是更轻、更飘的步子,像踩在云端。脚步声有三道,一道沉稳,一道细碎,还有一道……带着某种清脆的铃音。
谢云渺猛地看向梁望泞。
梁望泞抬手,示意他噤声。
然后他走到案后,坐下,脊背挺直如松。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金色瞳孔里所有的情绪——如果刚才有过的话——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又成了那个十殿阎王。
无懈可击,完美合规。
殿门在此时被完全推开。
先进来的是位紫袍仙官,约莫中年相貌,面容端肃,手持一卷玉简——那是文昌宫的司簿星君,文砚。
他身后跟着个绿衣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簿子,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是度厄星君座下的记录官,青蘅。
而最后进来的那位——
一袭红衣,不是正红,是某种透着金粉的霞色。衣摆曳地,行动时却无声无息,只腕间一串银铃随着动作轻响。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月老殿红鸾使者,晏清弦。
他走进来,没立刻说话,目光先在殿内扫了一圈——从高耸的碑文,到案头的文书,再到梁望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案上。
落在梁望泞刚刚划过的那道红线上。
“文星君,青蘅姑娘,”梁望泞起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晏使者。未曾远迎,失礼了。”
文砚回礼,声音平板:“梁阎王客气。我等奉命前来,不必拘礼。”
青蘅跟着行礼,眼睛却还在偷瞄殿内的陈设——尤其是那盏幽冥灯,她似乎对冷火很感兴趣。
晏清弦没行礼。
他往前走了一步,腕间银铃轻响。
“梁阎王,”他开口,声音清越,像玉磬相击,“我们来之前,刚在孽镜台看了场好戏。”
梁望泞抬眼。
“一个科学家的魂,”晏清弦继续说,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发丝,“抱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妻子的照片,还有一沓手稿。他说,他算出了那个公式——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
殿内空气凝住了。
谢云渺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那魂挺有意思,”晏清弦笑了笑,“我们问他,地府的勾魂使者怎么样。他说……”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那位黑衣大人,陪我算了三个月的公式,最后还让我带着我最想带的东西走。他说,到了那边,时间多的是,慢慢算。’”
文砚轻咳一声:“晏使者,正事要紧。”
“这就是正事啊,”晏清弦转头看他,眼尾那抹红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妖异,“文昌宫不是要查‘情感抚慰工作的标准化建设’吗?我看这就是个很好的案例——虽然,好像不太‘标准’。”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梁望泞看着他,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晏使者想说什么。”
“我想说,”晏清弦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案前,“那位黑衣大人——是叫柏悬鹑吧?——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见见。月老殿最近在编《三界情志录》,这种‘违规但有效’的案例,可是难得的素材。”
殿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懒散的,拖沓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听就没睡醒。
然后门被推开一半。
柏悬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绾着,有几缕散在肩头。他眼睛还半眯着,手里拎着个空食盒,显然是刚被谢云渺的传讯符从床上薅起来。
“殿下找我……”他打了个哈欠,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殿内的人。
看见了紫袍的文昌宫星君,绿衣的记录官,还有——
那袭红衣。
柏悬鹑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看了看晏清弦,又看了看梁望泞,最后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被划了红线的报告上。
“呃,”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晏清弦转过身。
红衣随着动作旋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彼岸花。
他看着柏悬鹑,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真切得不像装出来的。
“不不不,”晏清弦说,腕间银铃叮当作响,“你来得正是时候。”
“柏悬鹑,对吧?”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柏悬鹑面前,微微偏头,“月老殿,晏清弦。能聊聊吗?关于你怎么让一个死了的科学家,心甘情愿带着公式往生——还对我们这些天庭来客,夸了你一路。”
柏悬鹑眨了眨眼。
他先看了眼梁望泞——十殿阎王端坐案后,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指示。
然后他看向晏清弦,又看了看文砚和青蘅,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的空食盒上。
“聊可以,”柏悬鹑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得管饭。我刚睡醒,饿。”
青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文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晏清弦却笑得更开了。
“管,”他说,伸手虚虚一引,“想吃什么?月老殿的桃花糕,还是文昌宫的文心酥——或者,你喜欢吃桂花糕?”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柏悬鹑的手指微微收紧,食盒提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抬眼,看向晏清弦。
红衣使者依然笑着,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镜面反射的光,快得抓不住。
“桂花糕挺好,”柏悬鹑说,声音平静,“但吃多了腻。今天想换换口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晏使者有什么推荐吗?”
殿内,梁望泞的手指在案下,轻轻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