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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停留 ...

  •   手术进行了六个半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晏寂冥退后一步,让助手关胸。他站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看着那颗被修复的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无影灯的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送ICU。”他说。
      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走廊里的灯光比手术室暗得多,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江疏鹤从另一间手术室出来,刚结束一台急诊剖腹产的麻醉,刷手服上沾着血迹。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很安静。晏寂冥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打开储物柜,拿出便服。江疏鹤在他旁边换衣服,动作很慢,像是累得抬不起手。
      “今天第几台了?”江疏鹤问。
      “第三台。”晏寂冥系好衬衫扣子,“你呢?”
      “四台。最后一台是急诊,胎盘早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他们换好衣服,一起走出医院。停车场里只剩下零星几辆车,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饿吗?”江疏鹤问。
      “还好。”
      “回去煮面吃。”
      车驶出医院,融入夜色中的街道。这个时间,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霓虹灯还在闪烁,夜班公交还在运行,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晏寂冥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江疏鹤。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今天清明,”江疏鹤忽然开口,“你说他们现在在哪?”
      晏寂冥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我以前不信这些。”江疏鹤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但今天站在我妈墓前,我在想,她会不会看见我。会不会知道我来过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我爸那封信,”晏寂冥说,“我读给他听了。就算他在哪,也应该听见了。”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江疏鹤去厨房煮面,晏寂冥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江婉的照片,江明远的信,陈思羽的速写本。他今天出门前把它们放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看着信封上颤抖的笔迹,看着速写本封面上那个画了心脏的孩子。
      厨房里传来煮水的声音,锅碗轻轻碰撞的声响。很普通的声音,普通得像每一个夜晚。
      江疏鹤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吃面。面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晏寂冥慢慢吃着,感觉那点温热从食道滑进胃里。
      “今天在手术室里,”江疏鹤说,“我想起一件事。”
      晏寂冥看着他。
      “想起我第一次独立做麻醉。那时候我还在轮转,紧张得手抖。老师站在旁边,让我自己来。我插完管,回头看他,他点了点头。就那一下,我觉得自己能行。”
      他顿了顿。
      “后来我每次带学生,也会在他们做完之后点一下头。就一下。他们不知道那个点头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主刀的时候,老师也是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手术做完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那个动作他记了二十多年。
      “你带学生的时候,”江疏鹤说,“会想起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
      “想起我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救的每个人,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好的坏的,活下来的没活下来的,都会。”
      他放下筷子。
      “我以前不太懂。后来懂了。”
      他们吃完面,把碗收进厨房。江疏鹤去洗澡,晏寂冥坐在书房里,继续看那些信。他把江婉的十九封信按年份排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1989年那封里写着:“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公园。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很厉害。我抱起你,你趴在我肩上,眼泪蹭了我一脸。我轻轻拍你的背,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1993年那封里写着:“你七岁那年,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你去的医院,你在路上睡着了,呼吸很烫,但睡得很安稳。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让你这样安心睡着,让我做什么都行。”
      1997年那封里写着:“你十一岁那年,有一次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哭。你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妈妈别哭,我长大了保护你。你那么小,那么认真,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话时的样子。”
      2002年那封里写着:“你十六岁了。我想象你穿校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我想象你骑自行车的样子,一定骑得很快。我想象你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像我。”
      晏寂冥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被江疏鹤亲眼看见的岁月。她想象了他三十五年。从三岁到三十八岁。她在信里陪他长大,给他织毛衣,给他做槐花饼,给他讲院子里槐树开花的样子。
      她没见过他。但她一直在。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疏鹤穿着睡衣走进书房,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看信?”
      “嗯。”
      江疏鹤拿起一封信,是1995年那封。他看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
      “她说我十岁那年,有一次做梦,喊妈妈。她听见了,走过来,看我还在睡,就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这件事。但她记得。”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记得所有事。”江疏鹤说,“所有我忘记的,她都记得。”
      他把信放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今天在墓前,我想跟她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他顿了顿,“妈。”
      晏寂冥伸出手,握住他的。
      “她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晏寂冥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急诊科,一台紧急手术。他接完电话,江疏鹤已经在换衣服。
      “主动脉夹层?”江疏鹤问。
      “嗯。撕裂范围很大。”
      他们开车去医院,一路上没有多说话。七点半,他们已经站在手术室里。患者是个五十二岁的男人,突发胸背痛,送到医院时血压已经不稳。影像显示主动脉从升弓部撕裂到髂动脉,范围极广。
      “准备深低温停循环。”晏寂冥说。
      手术进行了十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处吻合口缝合完毕,开放循环,那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规律的搏动。
      “活了。”他说。
      患者被送往ICU。他走出手术室,江疏鹤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手术吗?”江疏鹤忽然问。
      晏寂冥想了想。那是十九年前,他刚回国不久,一台复杂的二次换瓣手术。江疏鹤负责麻醉,他们配合得意外默契,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记得。”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怎么不说话。”江疏鹤说,“后来发现,不是不说话,是不用说。”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现在也是。”江疏鹤说,“不用说了。”
      他们站在那里,在傍晚的阳光里,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栋一栋高楼,一片一片灯火。
      “我想做一件事。”晏寂冥说。
      “什么?”
      “把那些信印成一本书。你妈的,我爸的,陈思羽的画。”他顿了顿,“不是出版,就是印几本,留着。”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还有,”晏寂冥说,“我想写一封信。给我爸。”
      江疏鹤看着他。
      “不是回信。就是……写一些我想说的话。”晏寂冥说,“写完了,烧给他。”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晏寂冥的手腕,然后松开。
      晚上八点,晏寂冥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张白纸。笔握在手里,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五年来,他从来没跟父亲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年他恨他,后来不恨了,但也没了说的欲望。直到那封信出现,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有话想说。
      他写下第一行字:
      “爸:
      你的信我收到了。”
      然后他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风声,院子里的小枫树在轻轻摇晃。
      他继续写:
      “三十五年,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回信。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以为我只是你酒后的出气筒,以为我走了你会觉得轻松。我不知道你怕,不知道你想过要戒酒,不知道你留着我的照片。”
      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恨过。恨了很久。恨你打我,恨你让我害怕,恨你毁了我整个童年。但后来我发现,恨你太累了。我要留着力气做别的事。救人,带学生,爱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你最后说,让我想起那个抱着我穿过黑夜的男人。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冷,你的怀抱很热,心跳很快。你抱着我走了八条街,一路没停。那个男人,我一直记得。”
      他写完这些,放下笔。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信,走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凉,吹得信纸轻轻抖动。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的一角。
      火苗慢慢蔓延,吞噬那些字迹。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飘散在夜色里。
      他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远,消失在黑暗中。
      “收到了。”他说,“说完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江疏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写完了?”
      “嗯。”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远处医院的灯火依然通明,那里有人在等待抢救,有人在迎接新生,有人在签署死亡证明。
      而在这个阳台上,两个曾经无法开口的人,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我也想写一封。”江疏鹤说。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写给我妈。告诉她,我收到那些信了。告诉她,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告诉她,我原谅她了,早就不恨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去。”他顿了顿,“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替她活着。”
      晏寂冥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江疏鹤也写了一封信。他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写得很慢,有时停笔很久,有时一口气写好几行。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拿着信走到阳台上,点燃。火苗吞噬那些字迹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灰烬,轻声说:
      “妈,收到了。”
      晏寂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灰烬飘散。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手术,查房,门诊,带学生。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不定时回家。有时能一起吃晚饭,有时只能各自在值班室凑合一顿。但无论多晚,回到家后,他们会在客厅坐一会儿,有时说话,有时不说。
      那些信被收进抽屉,和速写本、照片放在一起。但抽屉不再关上。它半开着,那些信露出一角,随时可以拿出来看。
      五月的一个周末,江疏鹤接到姑姑的电话。
      “小鹤,我来城里了,想见见你。”
      他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姑姑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江疏鹤的那一刻,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小鹤……”
      “姑姑。”
      他们坐下。姑姑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三十二年了。”她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疏鹤低着头,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对不起。”他说。
      姑姑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你过得好就行。”她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晏寂冥,“这是……”
      “我家人。”江疏鹤说。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没有多问,只是又握了握他的手。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她说,“她那些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姑姑的眼睛又红了。
      “她每年写,每年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没有。她就不问了。但第二年还是写。”她顿了顿,“她最后那几年,身体很差,手抖得厉害,写几个字就要歇很久。但她还是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江疏鹤没有说话。
      “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姑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把那些信交给你。她说,不用急着看,想看的时候再看。不看也行。只要你知道她写过就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疏鹤。
      “这是她最后让我转交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江疏鹤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他三岁那年和母亲在公园的合影。他坐在母亲腿上,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母亲搂着他,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最喜欢的照片。替我收着。”
      江疏鹤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里。
      “谢谢姑姑。”
      “谢什么。我是你姑姑。”姑姑站起来,“我该走了,赶火车。”
      江疏鹤送她到门口。临别时,姑姑转过身,抱了抱他。很轻的拥抱,像怕把他抱碎。
      “好好活着。”她说,“你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活着。”
      江疏鹤点点头。
      姑姑松开他,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走得很慢,但很稳。江疏鹤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晏寂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晏寂冥说。
      他们并肩走出茶馆,融进午后的人群。
      晚上回到家,江疏鹤把那张照片放进抽屉。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那篇论文的剪报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晏寂冥。”
      “嗯。”
      “你说,他们会看见吗?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他们会看见吗?”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看见了。我们替他们看见了。”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晏寂冥的手。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医院灯火通明,那里还有人在等待,还有人在战斗,还有人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曾经破碎的人,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被收到的信。
      那些信不会再增加了。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但读信的人还在。他们会继续读,继续记得,继续替那些看不见的人,看见这个还在继续的世界。
      明天还有手术,还有学生,还有需要他们的人。还有姑姑的电话,还有那些需要被记得的日子。
      但今夜,只有此刻。只有抽屉里那些安静的信,只有握在一起的手,只有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和远处永不熄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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