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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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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当真去查了香火钱。
镇国寺的香客捐献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多时日进二百余两,少时也有几两碎银,看似一应俱全。可算到一半,她便被自己这举动气笑了——香火钱本就不记名,即便查出亏空,那知府只需轻飘飘一句“香客自愿捐献,分批入账,无从查对”,便能将一切搪塞过去。
分明一眼看穿全是假账,偏偏抓不住半分实据,这份憋屈堵得她心口发闷。
晚饭时分,康凯之将实地勘察的图纸双手呈上。明承遥举着烛台,逐寸逐尺细看,指尖落在围墙标注处时,眉峰骤然一拧:“不对,这与实地围墙长度,至少差了三丈。”
康凯之绘图素来精细,围墙高阔尺寸分毫不差,扩建后的三殿、英灵殿方位,僧舍与香客居所规划,全都一目了然。按规制,镇国寺占地四十亩,皇上另特批五亩良田供僧人耕种,一应数据皆应在官府档册之中。
她信得过康凯之的本事,此人虽算账糊涂、爱多报材料经费,可建造宫殿庙宇却是工部顶尖好手,绝不可能犯这般低级错处。
“十爷何意?”康凯之低声问。
“你测的正门围墙长三十三丈,可知府呈交的图纸上,只有二十五丈。”明承遥指尖轻点纸面,“这七八丈的差距,绝非疏忽。”
康凯之神色一凛。
其实他一早便察觉不对,只是多年在工部摸爬滚打,早已学会缄默不言。官场里向来如此,此处多一尺,彼处宽一丈,看似毫厘之差,积少成多便是老鼠搬家,能贪出一笔巨款。更有甚者以次充好、克扣银钱,朝廷拨下的银子往往只剩三分之一到账,余下的全要与户部扯皮争吵,费尽心力才抠得出几两碎银。
此次随英王办差,他本以为明承遥是个不懂营造的闲散王爷,打算多报预算一次性拿到银钱,免却后续交涉麻烦。可此刻见明承遥一眼勘破差距,他才明白,这位王爷远非传闻中那般平庸。
明承遥望着图纸,忽然想起往事,低声道:“几年前我随六哥在南疆历练,军中将领日日研读地图,山川河流、驻军方位、行军距离,分毫不能差。我那时连方位都辨不清,六哥直接把我丢在荒山野岭,只给一张地图,限我七日走出来。”
康凯之一怔,下意识道:“齐王殿下定会派人暗中保护殿下吧?”
明承遥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模仿着明承曦当年冷硬严肃的语气:“战场上从无保护,弱者只会被消灭。七日不归,便自行上书父皇,说你不堪造就。”
那段茫然无措、抱着地图在荒野里奔走的日子,成了她刻在骨血里的经验。也正因如此,今日踏过一遍镇国寺,再看图纸,分毫偏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想起自己手里拿着地图,茫然无措站在陌生环境,明承遥就觉得自己可怜。
谁家恶毒配角需要历练提升自己啊,她又用不用升级的
见明承遥心思通透,康凯之也不再隐瞒,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图纸,铺在新图之上:“十爷请看。”
他指向后殿一片空地:“旧图标注此处有三层镇魂塔,可我们今日遍寻全寺,连根塔基都未曾见到。”
一笔笔,一项项,朝廷拨下的修塔银两对账对不上,实物也不存在,明摆着是被层层贪墨。
明承遥心头一沉:“这旧图从何而来?”
“朝廷修筑的庙宇工事,工部均会留档存档,这是三年前镇国寺大修时的原图。”康凯之低声回道。
“当年朝廷派员验收,竟未曾发现?”
“按制,应由户部、工部官员共同查验。”
一句话,点透了真相——户部早已牵涉其中。
户部是朝廷命脉,税赋、营建、赈灾、军饷、商贸,无一不靠银钱支撑。国库便是粮仓,粮仓出了硕鼠,若不根除,便会啃空整个国家的根基。到时候军饷无发、灾民无救、商路断绝,暴乱四起,受苦受难的从不是那些贪赃枉法的高官显贵,而是最底层、最无辜的百姓。
明承遥后背泛起寒意。
她要面对的,早已不是攸城一地的贪腐,而是户部、工部,甚至更深、更广的官场黑网。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她只想明哲保身,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平庸也好,愚钝也罢,只求一生无波无澜。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人命轻如草芥,她见过皇上诛杀功臣时的斩草除根,见过权力倾轧下的血流成河,她怕,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可另一边,心底那份压抑不住的责任感,却在不断翻涌。
自小接受的教化、刻在骨血里的良知,都在告诉她——不能退,不能忍,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被蛀空,看着百姓被欺压。
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向来暧昧。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书外客,这里的人与事,不过是纸上文字。可她实实在在在此活了二十年,有了牵挂,有了羁绊,有了视之为家的归属感。
这里的人,会哭会笑,会痛会苦,会在饥寒中挣扎,会在不公中绝望。
他们不是文字,不是符号,是活生生的命。
心头发闷,喘不过气,明承遥披衣走出帐篷。
三月深夜,寒意浸骨,冷风卷着山野清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脑中纷乱杂念。圆月孤悬天际,清辉冷寂,洒在残破的寺院,也洒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静静站在夜色里,仰望苍穹,许久未动。
寒意浸透衣衫,身体泛起不适,她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僧寮的轻响,也带来心底一句沉定的声音——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既然身在此间,便护此间苍生。
他们是人,她便以人待之;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她便守这天下一分清明。
从前的明承遥,只想活着。
今夜之后,她想让更多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