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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宫深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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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的风卷着碎叶,打在徐清和的袍角上。他又一次被拦在启翔宫门外,掌事太监周公公的声音听着客气,却像裹了层冰:“良卿,不是咱家驳您颜面,君后昨夜咳得厉害,刚歇下,实在经不起惊扰。”
徐清和攥着袖中那份被体温焐软的诉状,指节泛白。父亲被贬三千里,兄长困在天牢,全家的命都系在君后一句话上。可这宫门闭得死紧,他连君后窗棂的影子都瞧不见。
“公公,求您再通禀一次……” 他声音发颤,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哎,您这是何苦。” 周公公扶了他一把,语气沉了沉,“皇上早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叨扰君后。良卿还是回吧,别让咱家难做。”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温和的问询:“这不是清和吗?在此处站着,是有心事?”
徐清和猛地回头,见上官文彦穿着月白常服,正由侍女扶着立在不远处,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和。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起袖上沾的尘土,脸颊一阵发烫,低声道:“上官君上。”
上官文彦走近了些,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又转向周公公:“周公公,良卿是来求见君后?”
“回君上的话,良卿来了三回了,可君后实在不便见客。” 周公公躬身回话,态度比对徐清和时恭敬了三分。
“原来如此。” 上官文彦点点头,转回头时,目光落在徐清和脸上,语气软了些,“清和有难处,怎么不寻我?君后凤体要紧,怕是分身乏术,但我或许能帮衬一二。”
徐清和的心猛地一揪。他望着上官文彦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他还以为这位上官君上是后宫里难得的温和人,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早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当成了对付景明宇的棋子,几番周旋下来,险些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如今这人又来说 “帮衬”?
徐清和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疑虑。他不信上官文彦会平白无故出手,后宫之中,哪有不求回报的善意?可眼下父亲兄长危在旦夕,他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君上…… 真愿帮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上官文彦像是没听出那点疏离,只叹了口气:“令尊与家父曾同朝,虽无深交,却也算得上旧识。如今徐家遭难,我若坐视不理,未免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话锋转得自然,“只是君后那边确实棘手,昨日我去请安,见他连药碗都快端不住了,实在不忍再让他劳神。”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徐清和最后一点侥幸。他攥紧了拳头,指腹抵着诉状粗糙的边缘,指尖泛白。
“不过……” 上官文彦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前日陪皇上看奏折,恰好瞧见令尊的案子。皇上似乎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只是一时没找到实证。”
徐清和猛地抬头。
上官文彦却没再说下去,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徐清和在提防,也清楚这人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毕竟有过前车之鉴。但他不急,猎物已经困在网中,多等一日两日,无妨。
徐清和的喉结动了动。他看得懂上官文彦眼中的意思,那是一场交易的开端。接受,或许能救家人,但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不接受,便是眼睁睁看着徐家彻底败落。
“君上想让我做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
上官文彦反倒笑了,语气依旧温和:“清和别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案子的破绽。你先回去想想,案中有哪些被忽略的细节,明日巳时来我殿里细说。” 他顿了顿,添了句,“此事不必声张,人多口杂,反倒容易出乱子。”
徐清和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声:“…… 好。”
看着徐清和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官文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转头对侍女道:“回殿吧。”
行至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启翔宫的方向,指尖轻轻拂过袖上的暗纹,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景明宇挡了我的路,自然该挪一挪。徐清和这枚棋子,得好好利用。”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漫不经心:“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拜访君后了,改日该去看看哥哥才是。”
侍女垂首应是,扶着他继续往前走。风卷起落叶掠过宫墙,将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吹散在暮色里,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后宫深处,悄然漾开了一圈危险的涟漪。
御书房的烛火映着皇帝微蹙的眉峰,上官文彦端着一碗新炖的燕窝羹进去时,正撞见皇帝将一本奏折推到一旁。
“皇上还在忙?” 他将食盒搁在案边,声音放得轻软,“臣侍瞧着天晚了,让小厨房备了点东西,皇上垫垫肚子。”
皇帝抬眼,见他穿着件藕荷色常服,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瞧着比平日更显温驯。近来启翔宫的事早有内侍回禀,他哪会猜不到这人的心思。
“想去看看你君后哥哥?” 皇帝拿起玉勺舀了口羹,语气里带了点纵容。
上官文彦指尖在袖上轻轻绞了绞,眼尾微微泛红:“臣侍好几日没去启翔宫了,心里总惦记着。听闻君后哥哥这几日没什么胃口,臣侍想着去说说话,或许能让他松快些。”
皇帝沉吟片刻。君后怀了孕,胎像一直不稳,性子又沉,确实需要人陪着解闷。上官文彦虽是有别的盘算,这份心意倒也真切。
“走吧,带你去坐坐。” 皇帝放下玉勺起身,见上官文彦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弹了弹他的额头,“就你心眼多。”
启翔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胎药香。君后上官煜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手轻轻护着小腹,脸色比往日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口,见是皇帝,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待瞧见随后进来的上官文彦,目光柔和了些。
“皇上回来了。” 他声音轻缓,带着孕期特有的温软。
“今日感觉如何?” 皇帝在榻边坐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太医说你今早又没吃多少?”
“还好,就是没什么胃口。” 上官煜摇摇头,看向上官文彦,“文彦也来了。”
“来看看君后哥哥。” 上官文彦挨着榻边的小凳坐下,目光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上,语气里带了点关切,“瞧着比前几日更辛苦了。”
上官煜笑了笑,没接话,只对皇帝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先歇息吧,我这里有宫人伺候着。”
皇帝又叮嘱了几句仔细休养的话,临走时看了上官文彦一眼,那眼神是让他莫要多留。上官文彦乖巧应下,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才回身关上了阁门。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一声。上官文彦拿起一旁的小几上的蜜饯碟,挑了枚梅子递过去:“君后哥哥尝尝?酸甜口的,或许能开些胃口。”
上官煜接过梅子,却没吃,只放在手边的碟子里:“说吧,特意跟着皇上过来,不单是为了看我。”
上官文彦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线,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臣侍昨日在宫道上,瞧见徐良卿了。”
上官煜抬眼看向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站在启翔宫外头,站了好一阵子。” 上官文彦声音放得更轻,“天凉,风又大,瞧着…… 怪可怜的。”
上官煜握着梅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星上:“他家的事,皇上心里有数。”
“臣侍知道。” 上官文彦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瞧着他那模样,倒像是走投无路了。毕竟…… 家里就剩他一个能撑着的了。”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上官煜护着小腹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几日总觉得乏,夜里偶尔会想起从前的事。记得刚入仕时,徐侍郎还帮过我一回小忙。”
他没再说下去,只拿起那枚梅子,轻轻咬了一口。
上官文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关切模样:“君后哥哥还是少想这些,安心养着才是要紧事。时辰不早了,臣侍不扰你歇息了。”
他起身时,上官煜忽然道:“明日让小厨房炖些酸汤,或许能开胃。”
上官文彦愣了愣,随即笑着应道:“好,臣侍明日让人送来。”
退出暖阁时,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上官文彦拢了拢衣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没说徐家的案子,没提景明宇,只说徐良卿可怜,君后哥哥却懂了。
暖阁里,上官煜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只咬了一口的梅子。有些事不必说透,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这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今怀着身孕,实在经不起风波,可若真是能帮一把……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护住小腹,感受着腹中微弱的胎动,眉宇间染上几分复杂。这宫里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全然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