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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很厉害一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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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正浓,从贺航阳侧后方打过来,把他轮廓都烧融了,金边毛茸茸的再次勾勒,画出幼时纯粹的他:“你想好了?”
他觉得厉开朗又做了一件逻辑上完全说不通的,需要被反复征问的错事。
想好了,当时迫切希望加入骑马打仗游戏的厉开朗立声答过。
“想好了。”现在只想赶紧撤退的厉开朗亦是义无反顾地答着。
“为什么?你还没说理由。” 小时候的贺航阳眉头应该不会皱得这么紧,“就因为卜秦昨晚胡言乱语?他昨天是嘴欠,我骂过他了。他今天这出……虽然蠢,也是想补救。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看,贺航阳明明知道卜秦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固执地停留在表象,觉得卜秦的话根本不构成“必须赶他走”的充分条件。
厉开朗沉默地看着他,感觉怀中石柱子这么短时间都被他捂热了。
不该浪费自己的热量才是,无论是对石柱子,还是对人。
既然贺航阳今天非要一个答案,一个至少让他觉得“原来如此,不过如此”的答案。
也好。
“因为Judy。”
贺航阳明显愣了一下,大脑花了好几秒钟才把“Judy”这个名字掏出来。
“Judy?” 他重复了一遍,全然的莫名其妙,“关Judy什么事?她和你八杆子打不着啊!”
难道厉开朗看上Judy了?就见过一次面?还是说Judy真的给厉开朗暗地里送了赔偿两人又见过面了?
贺航阳觉得好笑,到底该说厉开朗见识少还是该说Judy魅力大?他怎么就看不出来Judy哪里值得厉开朗跟他闹掰?
“你喜欢Judy?”他就这么脱口而出,真实得无法掩饰自己都被这荒谬理由冒犯到的错愕。
“什么?!”厉开朗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不喜欢她,说什么因为她?”贺航阳不解。
Judy对贺航阳而言,仅仅只是一个拥有名字,偶尔需要行走在宴会上的符号,和眼前这个穿着旧衬衫住着小公寓的执拗厉开朗,属于两个毫不相交的世界。
要说吗?厉开朗胸口泛着十年来沉淀下来的涩:“贺总,照卜秦所说,Judy是你父母认可的,未来的‘贺太太’。”
“我可从没允诺过,你还说你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管她是不是我老婆?”
厉开朗气结,贺航阳是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了更迂回、更隐晦、也更疼痛的缘由了。
他站到贺航阳面前:“贺总,我想请问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我离开燕市,是因为谁?”
“我仍然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愿意当你的保释人的。”
“卜秦也没说错我,我确实不再安于只当保释人。”
贺航阳猝不及防听了满耳朵,从怀疑厉开朗喜欢别人,到证实厉开朗喜欢自己,噎了一下,不愿深究的往事被陡然揭开一角。
“你……” 他掩饰不住地嫌恶撇清,像要快速斩断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喜欢男的。”
一想到这些天朝夕相处,他或多或少被厉开朗看走的几眼,脸都绿了。
斜阳依旧浓烈,只可惜站在风口,厉开朗的笑有点僵:“我知道,十年前就知道了。”
日光渐移,那点虚假的冰冷金色褪/去,露出贺航阳真实的脸——英俊的,没有耐心的,随时随地会消失在自己面前的。
厉开朗目光掠过贺航阳防御微微弓起的肩膀,望向更远的天空:“所以无论是Judy,Mary还是别的谁,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十年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你说得对,保持距离,无论对谁都好。”
贺航阳被厉开朗平静到绝望的眼神迎面重击,神魂俱散,僵在原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厉开朗为什么要赶他走,也因为这点明白莫名的懊恼。
厉开朗又笑,笑得跟哭似的:“贺总,我现在要回学校见卡尔教授,按规定,你还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所以只能麻烦你也跟着了。放心,一概费用我都会承担的。”保释人对被保释人最公事公办的指令。
“你……”贺航阳“你”完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又分开。
厉开朗破天荒主动使用Uber缩短近半时长,走进熟悉的实验楼,厉开朗脚步明显更快了些,像是急于投入能让他正常呼吸的世界。
上次来是深夜,贺航阳倒没怎么注意,这次看着走廊两侧墙上贴着各种他看不懂的学术论坛海报,长长的刷漆白板方便路过的人随时随地演算推导,才惊觉他和厉开朗格格不入的陌生。
“Lee,来得正好!组件模型是你起的头,第三阶段的数据有点异常,你来看看!”卡尔满心满眼全是厉开朗,根本没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脸色不佳的贺航阳,一把搂过他的爱徒就走。
还是连海跟出来:“贺先生,又见面了,找个位置随意坐吧。”附近根本没地方落坐,有位置的会客休息室天一样远。
“我站着等他就行。”
爱尔兰人连海笑得阴霾密布:“那你有得等了,我还有事,先失陪。”
贺航阳靠墙,拿出手机点开秘书组群,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倒是想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不由朝着厉开朗离开的方向踱步。
竟还真给他找到了厉开朗。
隔了层玻璃,厉开朗看向那些闪烁的屏幕和复杂图表,整个人的状态完全变了。
眼神既专注又明亮,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快速地在操作台上点划,眉头都不皱一下,语速很快地和卡尔还有其他人无障碍交流着。
从抠搜少言中脱胎而出的从容自信,让贺航阳不得不意识到他是策马在知识疆域里驰骋,闪闪发光的灼热青年。
贺航阳看得有些怔住,想来,从幼时到现在,他也算见过厉开朗很多个样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开朗,仿佛属于另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高远世界。
此情此景才意识到,即便厉开朗是男的,也是很厉害一男的。
洗手间拐弯处,爱尔兰人将贺航阳堵在角落,镜片后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数据对照样本,阴得发沉。
贺航阳下颌线绷紧:“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需要麻烦到贺先生呢?”连海向前半步来讨债,“就是想问问,这才多久,装都不装了?不是求着我学弟,让我帮你牵线搭桥的时候了?”
他根本不给贺航阳插嘴的机会:“还是说贺先生也觉得你那点糟烂事,不值得浪费他宝贵的认知时间去处理?”
贺航阳脸色发青:“怎么说得好像我在利用他似的,我跟他的事,没必要向你解释吧?”
“哦,你没在利用他吗?”他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贺航阳:“听说你现在暂住学弟那儿,花的都是他的钱?怎么,高门阔院住腻了,来体验穷学生的烟火气?吸干他的精气神,就准备施施然脱身?是不是太没品了点?”
“你怎么说得我好像在吃软饭一样?”贺航阳额角青筋直跳,本来他觉得问题不大,被连海这么一总结,哪哪都不对劲。
连海恶毒又诛心:“你没有?我一个小数点后五位都不会看错的学弟,为了你,把他辛辛苦苦攒的钱花得跟流水一般!就当他识人不清买了个鸭,但你居然敢花着他的钱,还让他这样一个天才满脸惆怅的来,你是什么了不得的极限求解吗!”
他说得愤慨,又向前进一步,食指差点戳到贺航阳脑门上:“我学弟,那是人类数学知识边界上凿斧的开荒者,我们这些人就等着他带我们更上一层楼了,你呢贺先生,根本就是干扰他的风霜雨雪!”
“我劝你别再对他吸血又嫌弃,老卡尔一旦洞悉,想对你进行‘优化算法’,那结果,未必是你喜欢的。”
知识分子骂起人来又快又密牙尖嘴利,贺航阳难以招架,他还在想着怎么反驳连海的第一句,连海已经骂到第五句。
“学长?你们这是……在这里干什么?”正好厉开朗来上洗手间,听到连海越说越大声。
连海一看到他,瞬间切换表情:“我跟贺总在探讨,有些‘异常数据’,是不是该果断滤除。”
他听得懂吗?厉开朗看向贺航阳,确认道:“是吗?”
贺航阳人还站在那里,魂已经嗡嗡飞走了。
连海一套组合拳下来将他彻底物化贬低,用的词汇来自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领域,几乎毫无招架之势。
连海辩论这么厉害,他口中的厉开朗岂不是更厉害?
可厉开朗却从没乱用“知识权杖”碾压过贺航阳。
总是被厉开朗轻轻放过的贺航阳,对上对面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眸,掩掉心虚:“是。”
神不守舍地等了厉开朗一场,回到公寓,人还是懵的。
吸饱知识的厉开朗充满干劲,脱下外套挂好,利落挽起袖子回卧室,卷起铺盖卷儿放到一边,弯腰,拖起单人床垫。床垫不轻,展臂也拖得有些吃力,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之前垫在地上用来防潮的包装袋摩擦地板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在小小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一路拖到窄窄的客厅,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顺序——没地方放。
只得将床垫靠着门框上立着,腾出手调整桌椅位置,最后才把床垫紧挨着墙壁放平。
“还需要做什么,我来弄吧。”贺航阳总算醒了神,说。
“不用。”厉开朗又从卧室抱出铺盖卷儿,在床垫上几下就铺好。
客厅多了张床垫很局促,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观的“保持距离”了。
从床垫那一侧坐椅子,只能侧着身,一只脚再一只脚的迈进桌里才能坐下。厉开朗坐好倒了水喝了一口,擦把汗又站起来:“太晚了,我随便做点吃的行吗?”
过了好几秒,贺航阳才出声:“你没必要这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