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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分前 ...


  •   那滴血在第七级台阶上留了七天。

      前三天呈红褐色,边缘因氧化而发黑,扁平,不规则圆形。第四天回南天来临,湿气将血渍中的盐分返潮,表面结出一层白色的霜,摸起来粗糙。第六天下午,保洁员用掺了84消毒液的拖把擦拭,水磨石表面的沟壑里仍残留着淡粉色的痕迹,留下分支状的痕迹,呈不规则网络状分布。第七天,也就是2025年3月12日的清晨,韦知珩再次踏过那级台阶时,血迹已完全消失,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第1章石灰岩标本坠落时留下的,与曾经的血迹交叉,形成十字。

      韦知珩踏上长鼓楼三楼的台阶时,声控灯还没亮。他停在阴影里,左手提着画箱的皮扣,右手在墙壁上摸索。石灰岩墙砖返潮,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干涩。开关塑料面板裂了道缝,积着经年的灰。他按下开关,灯亮时发出电流过载的嗡鸣,钨丝震颤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投在水磨石墙面上。

      走廊朝南,光线呈45度角切入。防盗窗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形成条纹。韦知珩背着画箱往前走,箱底金属包角撞击水磨石,发出清脆的震音。走廊两侧是教室,门大多开着,传出各种声响。

      高二(5)班的教室传来水桶晃荡的闷响。林晓站在窗边,绿色塑料水桶提手勒进掌心,压出红痕。她弯腰将桶里浑浊的洗笔水泼在地上。水呈扇形散开,边缘不规则,向前延伸约四十厘米,触及墙根。水中漂浮的群青和玫瑰灰颜料块落在地面,形成彩色的小点,被水浸润后颜色变深,渗入水磨石的孔隙。她放下水桶,桶底与湿润的地面接触,发出空响,吸附力让桶底粘住地面,提起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调整水桶位置,用脚尖将桶推离墙边十厘米,避免挡路。

      高二(8)班传来炭笔折断的脆响。一个男生捏着炭笔,笔杆呈深褐色,他在画纸上用力排线,笔触过重,炭笔芯断裂,黑色的碎屑弹起,落在他的校服裤上。他咒骂,桂柳话,尾音上扬:“叼你公龟!”他将断裂的笔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炭粉在地面形成黑色的污渍。他重新从笔盒取出一支炭笔,用美工刀削尖,刀片刮过炭芯,发出沙沙声,黑色的粉末落在桌面上,堆积成小山。

      高二(2)班的门紧闭,但从窗户传出收音机播放英语听力的声音,女声机械,念着选择题选项:“A. The man is a doctor. B. The man is a teacher...”声音透过玻璃,变得模糊,低频保留,高频损失,形成一种浑浊的共鸣。

      韦知珩停在第三间教室门口。门牌写着“美术教室(3)”,金属字缺了一个笔画,“术”字最后一点掉了,剩下一个空洞,边缘生锈,呈红褐色。他从裤兜摸出钥匙,黄铜材质,齿纹磨损,系着褪色的红绳。

      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旋转。第一圈遇到阻力,锁舌生锈,金属摩擦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第二圈才顺畅,锁舌回缩,咔哒一声。这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反射回来,形成短暂的混响。

      韦知珩推开门,画箱的棱角刮过门框,木头与油漆摩擦,留下一道浅痕,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他走进教室,反手带门,但留了一道缝。那道缝的宽度刚好能让走廊的光线切进来,在地面形成一道明亮的细线,将教室的黑暗割开,线的边缘锐利,明暗交界清晰。

      美术教室有四十平米,八张画台呈两列排开。每张画台配一把高脚凳,凳面是三合板,边缘有长期坐姿压出的凹陷,凹陷处漆已磨光,露出木头的本色,颜色比周围深,呈琥珀色。韦知珩走向靠窗的第三张画台。桌面有长期放置调色盘留下的圆形压痕,直径十五厘米,木质纹理被松节油浸透,呈现出比周围更深的琥珀色,摸起来发粘,有轻微的拉扯感。

      他把画箱放在地上,打开皮扣。箱内装着四开画板、颜料盒、笔筒、以及一个用矿泉水瓶分装的松节油。瓶子是透明的,标签被撕掉,留下一圈黏腻的胶痕,粘着灰尘和纤维,摸起来粗糙。液面在瓶内摇晃,高度还剩下三分之一,液体呈淡黄色,清澈,但瓶底有沉淀的颜料颗粒,呈褐色,静止时沉在底部,摇晃时浮起。

      教室里有其他人的痕迹。前方的画台上,一张未完成的素描钉在画板上,是一个石膏几何体——十二面体,线条只排了一半,露出大面积的空白,纸面有手指擦拭留下的污迹,灰色。右侧的窗台放着三双运动鞋,鞋底沾着红色的塑胶跑道碎屑,散发出橡胶受热后的气味,混合着汗味,形成一种温热而陈旧的气息,沉重,压在地面。

      韦知珩坐下,高脚凳发出吱呀声。凳子的螺丝松了,承重时产生偏移,身体向□□斜。他伸出右手,虎口处缠着医用胶布,胶布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痂。痂的表面粗糙,有白色的皮屑正在脱落,痒,触碰时发热。痂的边缘与皮肤交界处有轻微的红肿,按压时产生钝痛。

      他不用右手挤颜料,改用左手。左手小指在上周削铅笔时割伤,伤口浅,长度约一厘米,但碰到松节油会刺痛,产生针扎般的锐痛。他打开颜料盒,聚乙烯的塑料味涌出,刺鼻,带着化学品的甜腻,沉重,沉在鼻腔下部。盒盖内侧粘着一块干掉的赭石颜料,呈块状,表面龟裂,颜色深褐,敲击时发出脆响。

      他挤出一管钛白,膏体在调色盘上堆起,顶部尖细,表面有光泽。又挤出一管群青,膏体从管口涌出时带有轻微的嘶声,是空气被挤压排出的声音。两种颜色并置,白是冷白,略带蓝调;蓝是暖蓝,略带紫调。他用狼毫笔蘸水,笔毫吸水后膨胀,从尖锐的锥形变成柔软的半球。水珠从笔腹滴落,砸在调色盘上,溅起微小的液滴,落在他的左手背上,冰凉,迅速蒸发,留下湿润的触感。

      他开始调色。钛白与群青混合,初始的色泽发灰,浑浊,带蓝调的灰。他继续搅拌,手腕转动,笔尖在瓷盘上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猪鬃与瓷面摩擦的声响。颜料在旋转中形成漩涡,中心出现一个空洞,露出瓷盘的本色,青色的花纹,图案模糊。

      颜色仍然不对。群青过多,混合出的灰蓝色显得病态,与静物台上的石灰岩无关。那颜色太深,太冷,带着一种人工的化学感。

      静物台在教室中央,由两张课桌拼成。上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衬布,衬布是棉麻混纺,表面有起球的纤维,在光线下显出不同的光泽角度,顺光时发亮,逆光时发暗。衬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块石灰岩,一个搪瓷杯,一本翻开的《几何原本》。

      石灰岩是第1章那块,象牙白色,带有灰色的燧石条带。石头的底面平坦,是角磨机切割的痕迹,表面有烧灼的焦黄,摸起来粗糙,有砂砾感,摩擦指腹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周前,这上面滴过血,现在血迹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斑块,嵌在石材的孔隙里,抠不下来,与石材融为一体,颜色比周围的象牙白更深,呈铁锈色。

      搪瓷杯是韦父的,白色杯身,蓝色卷边。卷边有三处剥落,露出黑色的铁皮,边缘锋利,曾刮破过韦知珩的手指,当时出血,现在愈合,但留有浅色的疤痕。杯子里装着半杯自来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的吊扇,形成扭曲的倒影,扇叶变形,呈弧形。

      吊扇在转动。三片铁制扇叶,漆成白色,边缘有锈迹,呈棕红色。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吱呀声,周期大约三秒。扇叶切割光线,在静物台上投下旋转的阴影,阴影移动的速度与扇叶同步,扫过石灰岩的表面,让石头的纹理产生明暗变化,亮部变白,暗部变灰。

      韦知珩左手持笔,手腕悬空,手肘支在画台边缘作为支点。笔尖接触纸面,是四开素描纸,表面有颗粒感,摩擦指腹时产生阻力。他开始起形,画石灰岩的轮廓。线条颤抖——手不稳,血少,肌肉没劲,控制失灵。线条在纸上蛇行,形成不规则的波浪,与石头笔直的切割面不符。笔尖压进纸面,在纤维上留下凹陷,颜料渗入凹陷,形成深色的沟槽。

      他停下,看着那条错误的线。纸面上的线条在石头左侧形成一道多余的阴影,破坏了体积感,让石头看起来缺失了一部分。他没有橡皮,橡皮在笔筒里,但他不想用。错误也是记录的一部分,是手的状态的物证。

      他继续画,改用更轻的笔触。左手的小指抵在纸面上作为支点,伤口接触到纸面的粉尘,产生细微的刺痛,密集,持续,沿神经末梢扩散。他忽略这种刺痛,专注于石灰岩的燧石条带。灰色的线条在象牙白的底色上延伸,他试图捕捉那种层理的质感,但笔尖不听使唤,线条粗细不均,有些地方断开,有些地方重叠,形成黑色的堆积。

      吊扇转完第五圈时,门被推开了。

      黄烬野站在门口,右肩抵着门框。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背心上印着“桂西二高”的字样,已经开裂,线头散开,呈白色。他的左手提着一只破裂的帆布鞋——第1章的那只,鞋底的硫化橡胶开裂,纹路纵深,露出白色的纤维。鞋面上残留着灰白色的硬壳,是松节油干涸后混合镁粉形成的化合物,质地坚硬,表面粗糙,有裂纹,纹路纵深。

      他的步伐跛。左膝在跳高训练时受伤,膝盖里有水在晃,弯曲时产生钝痛,有东西在里面挤压,滑动时发出咕叽的闷响。他走路时重心右偏,右脚落地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脚落地轻,只有鞋尖点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种不对称的节奏在教室里形成回响,右重左轻,右重左轻。

      “逃课?”韦知珩问。他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移动,试图修正那条错误的线条,但越修正越乱,形成一团灰色的污渍,颜色深浅不一。

      “训练取消了。”黄烬野走进教室,反手关门。门撞击门框,发出闷响,震得窗户玻璃颤动,发出嗡嗡的共振声。“教练去开会,说怕学生中暑,下午改成理论课。”

      “那你该在教室上理论课。”

      “在体育馆二楼,听田径史。”黄烬野走到静物台旁,把破裂的球鞋放在地上。鞋底的灰白色粉末接触水磨石地面,留下痕迹,断断续续,从门口延伸到静物台,形成一行痕迹,颜色灰白,与地面的灰色形成对比,表面有粉末覆盖。“我翻窗户出来的。二楼,下面有绿化带,跳下来踩着冬青,没声。冬青叶子厚,有弹性,踩上去往下陷,弹起来,刮在裤腿上,留下绿色的痕迹。”

      他走到韦知珩身后,站在那里看。他的呼吸声沉重,粗粝,带着血丝的震颤,声带充血。身上有汗味,不是新鲜的汗,是训练后干了又湿的陈旧汗味,酸,混合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热烘烘的,笼罩在韦知珩头顶,沉重,沉在空气中。

      黄烬野伸手,从韦知珩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2B。笔杆上有牙印,是韦知珩思考时咬的,呈半月形,深度不一,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黄烬野用指甲抠掉笔杆上的木刺,弯腰在韦知珩的草稿纸边缘画了一条线。不是静物,是几何图形,一个三角形,底边水平,顶点在上方。

      “跳高的抛物线,”他说,“起跳点,重心,过杆点。你线条得这么拉,直,稳。手腕别悬空,找个支点,手肘压住桌面。”

      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他的指甲缝里有白色的粉末,是石粉,从母亲韦美花寄来的石材样本上沾的。石粉随着铅笔的摩擦落在纸上,与石墨混合,形成一种灰色的、粗糙的质地,摸起来有颗粒感,摩擦指腹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韦知珩盯着那条抛物线。线条流畅,没有颤抖,是右手画的,压痕深,纸面凹陷明显,背面凸起。黄烬野是体育生,但用右手画画时,手腕稳定,指节有力。

      黄烬野放下铅笔,手指指向画台上的矿泉水瓶。他的袖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痕迹,是石粉,嵌在蓝色涤纶纤维的缝隙里,呈环状,粗糙,一层结痂。

      韦知珩弯腰,从画箱侧袋拿出那瓶松节油。瓶子透明,液面还剩下三分之一。他拧开瓶盖,塑料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粗粝,带着塑料的疲劳。松节油的气味涌出,柑橘香混合着树脂的刺鼻,比水彩颜料的塑料味更沉,压在地面,形成一层更低的气流,沉在膝盖高度,呼吸时吸入,刺激呼吸道。

      黄烬野走到静物台前,看着搪瓷杯里的半杯水。他犹豫了一瞬,端起杯子将水泼在地上。水泼在水磨石地面,形成深色的痕迹,迅速被地面的孔隙吸收,只留下边缘的湿痕,颜色变深,呈灰黑色,墨水渗入纸张,晕开。水在地面扩散时遇到之前的灰白色粉末痕迹,两者混合,形成灰黑色的糊状物。

      他把松节油倒进搪瓷杯,透明液体在白色瓷杯中晃动,液面高度达到杯子的三分之一,在杯壁上形成一层油膜,反射光线,颜色随角度变化,从紫到绿到红。液面静止时,凸起,中心高,边缘低。

      “你倒掉的是我要喝的水。”韦知珩说。他的声音干,喉咙紧,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

      “我给你买新的。”黄烬野从裤兜掏出一个硬币,一元,放在画台上。硬币与木头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动,在桌面转了两圈,倒下,正面朝上,是菊花图案,金属光泽在光线下反射。

      黄烬野拿起韦知珩的调色盘,白色的瓷盘,边缘有褐色的污渍,是之前洗不干净的颜色沉积,呈环状,摸起来粗糙。他端着盘子走到静物台前,将松节油倒入调色格。透明液体与之前调坏的灰蓝色颜料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声,气泡产生,破裂,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稀释开始了。

      松节油浮在颜料表面,形成一层油膜。油膜反射着窗外的光线,泛出彩虹般的干涉条纹,颜色随角度变化。黄烬野用食指搅动,指甲缝里的石粉被带入液体,形成悬浮的颗粒。颗粒在油膜中旋转,下沉,与颜料分子结合。原本浑浊的灰蓝色逐渐变得清澈,从水泥浆的质感变成玻璃的通透,能看到盘子底部的瓷纹,青色的花纹。

      韦知珩看着调色盘。他拿起狼毫笔,蘸取稀释后的颜料,在草稿纸上试色。笔触从浓到淡,形成渐变的层次。松节油的挥发性让颜料干得很快,留下锐利的边缘,不像水那样晕开,而是形成硬边,刀切般整齐。干燥过程中,颜料收缩,形成细微的裂纹,呈网状。

      “可以。”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干,带嘶哑。

      黄烬野放下调色盘,盘底与画台接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瓷与木撞击,产生短暂的共鸣。他拉过一把高脚凳,坐在韦知珩右侧,膝盖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关节腔内的液体在压力作用下移动,发出咕叽的闷响。他左腿伸直,右腿弯曲,将重心移到右臀,坐姿歪斜,与韦知珩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呼吸声沉重。

      韦知珩开始画。他用稀释后的颜料描绘石灰岩的底面,那是角磨机切割的痕迹。松节油让颜料流动得更顺畅,笔触在转折处停顿,留下锐利的边缘。他画搪瓷杯的蓝色卷边,在剥落处留白,露出纸的本色,代表黑色的铁皮。留白的地方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参差不齐,露出黑色铁皮,刮手。

      黄烬野坐在旁边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有些软化,表面发粘,因为体温的作用。他用牙齿撕开包装,锡纸发出撕裂声,尖锐,短暂,金属疲劳的声响。糖块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桉树脑的辛辣气味,刺激性强,带药味,沉重,沉在空气中。

      他含着糖,下巴移动,糖块在口腔中滚动,撞击牙齿发出轻微的声响,咔哒,咔哒。这种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清晰,与吊扇的吱呀声形成对位,一种是金属的疲劳,一种是固体的碰撞,节奏错开,产生拍频。

      窗外传来哨声。尖锐的,频率高,是九九广场的方向,体育老师吹的,铜哨,声音刺破空气,在窗户玻璃上产生振动,发出嗡嗡的共振。接着是脚步声,大量的脚步声,橡胶鞋底与塑胶跑道摩擦,发出沙沙声,密集,持续,频率渐弱。

      还有金属水壶碰撞大腿的声响。铝制的水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频率高,持续短;塑料的水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频率低,持续长。笑声,骂声,桂柳话的粗口:“叼你公龟!”“丢你老母!”普通话的抱怨:“累死了,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声浪,从窗户涌进来,音量增大。

      韦知珩的画笔停顿了一瞬。他的视线从纸面移开,看向窗外。视力最近出了问题,看灯光时有光晕,看远处的人影时,轮廓会扩散,洇开,颜色变浅,边界虚化,色块融合,细节丢失。他没有戴眼镜,近视度数不深,但散光在加重,视网膜上有出血点,影响成像,视野中出现黑点,随眼球转动而飘移。

      窗外的香樟树枝叶在晃动,树冠上方,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人影在移动,形成流动的色块,颜色模糊,边界不清。高一的新生穿着迷彩服,排成方阵,在体育老师的口令下原地踏步,脚步声整齐,咚咚咚,重而齐,频率恒定,震动通过地面传导。高二高三的学生则分散开来,有的走向食堂,有的走向教学楼,脚步散乱,速度不一,拖曳,摩擦。有人跑,脚步声急促,喘息声重;有人走,脚步声慢,拖沓;有人蹲下来系鞋带,停顿,站起,发出呻吟。

      “看不清楚?”黄烬野问。他察觉到韦知珩的停顿,吐掉嘴里的糖,糖块落在地上,滚到画台底下,停止。他嘴里还残留着桉叶糖的味道,辛辣,凉,刺激唾液分泌。

      “人影在晃。”韦知珩说。他眯起眼睛,试图聚焦,但远处的身影仍然模糊,边界扩散,洇开,墨水渗入纸张,晕开。

      “那是他们在跑。”黄烬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窗框是铝合金的,轨道生锈,推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属尖叫,高频,尖锐。外面的声音涌进来,音量增大,脚步声、笑声、水壶碰撞声,以及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广播声,英语听力,女声的机械朗读:“Question fifteen...”

      九九广场上,晨跑的队伍正在解散。人群从跑道涌向出口,形成人流,密度不均,有的地方拥挤,有的地方稀疏。黄烬野的目光锁定在人群中的一个人影上。那是寸头,他的队友,穿着红色运动背心,正往体育馆方向走。寸头抬头,看到了三楼窗户边的黄烬野,举起手挥了挥,手掌张开,五指并拢,上下摆动。他做了个口型,是“野哥”两个字,嘴型夸张,但没有声音传上来,距离太远,风声干扰,音量衰减。

      寸头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正在用衣摆擦汗,衣摆是灰色的,被汗水浸透,颜色变深,呈黑色。擦汗时露出腹部的皮肤,呈古铜色,有腹肌的轮廓。他对寸头说了什么,口型是“那是谁”,寸头回答,口型是“三班的”,两人齐看向三楼,目光停留在黄烬野身上。

      黄烬野没有挥手回应。他盯着寸头看了两秒,关上窗户,切断外面的声音。窗框撞击窗框,发出闷响,玻璃颤动。教室里重新只剩下吊扇的吱呀声,和韦知珩画笔接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呼吸的声音,韦浅黄深。黄烬野走回画台,脚步仍然一重一轻,右重左轻。

      “你不去训练?”韦知珩问。他画错了的一笔,松节油稀释过度,颜色太浅,在石灰岩的阴影部分形成一块苍白的斑点,一块补丁,破坏了整体的明暗关系,与周围的深色调不协调。

      “教练发现我不在,会以为我去医务室了。”黄烬野重新坐下,高脚凳发出呻吟,木头与金属连接处松动。他拿起那支2B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他的抛物线。他画了第二条线,与第一条相交,形成夹角,两线相交处形成一个锐角,支撑状结构。“我膝盖里有水,确实该去医务室。”

      “为什么不去?”

      “去了就得停训一周。”黄烬野的笔尖戳破纸面,在素描纸上留下一个小洞,圆形的,直径约两毫米,边缘有撕裂的纤维,向外散开。他盯着那个洞,用手指按了按,纸面凹陷,背面凸起。“下周有选拔赛,市里的教练来看。选上了,高考能加六十分。六十分能拉开多少人,你懂。”

      韦知珩放下笔。他伸出右手,按住左手的腕关节,那里有一根青筋在跳动,清晰可见,皮肤薄,透出青紫色的血管,随心跳颤动,节奏快,轻。血液回流时,血管的跳动传递到手心,指尖发凉,触感冰凉。

      黄烬野指着调色盘。松节油正在挥发,盘子边缘的颜料已经开始干燥,形成一圈薄膜,薄膜变硬,边缘翘起,颜色变深,质地粗糙。

      韦知珩重新拿起笔。他没有修改那块错误的颜色,而是在旁边重新画了一笔,更深的灰,覆盖部分错误。两层颜色叠加,松节油的透明性让底层的苍白透出来,形成一种浑浊的质感,深浅不一,颜色紫褐,边界模糊,皮下出血的色泽。

      “错了就错了。”黄烬野说。他看着那两层颜色,放下铅笔,铅笔滚到画台边缘,停住,被桌沿挡住。“一层压着一层,地层也是这样。”

      韦知珩的笔尖在纸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纸面纤维被刮起,形成毛边。

      黄烬野拿起搪瓷杯,将里面剩余的松节油倒回矿泉水瓶。液体流动的声音是连贯的,低沉,频率稳定,持续的潺潺声。杯壁上残留着油膜,在光线照射下泛出虹彩,从紫到绿。他把杯子放回静物台,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水磨石桌面有轻微的震动,桌面上的灰尘跳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跟敲击水磨石的声音,清脆,有规律,节奏是:哒-哒-哒,停顿,哒-哒。是班主任李敏的步态,她穿中跟鞋,跟高五厘米,走路时重心前倾,声音急促,频率快。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经过美术教室门口,停顿了一瞬,教鞭敲击栏杆的声音响起,金属与金属碰撞,叮,清脆。

      韦知珩和黄烬野同时看向门口。门仍然留着一道缝,能看到走廊里移动的阴影,是一个人影,穿着旗袍的下摆,蓝色底,白色花纹,布料飘动,下摆扫过地面,距离地面约十厘米,露出脚踝。

      李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但不是对这扇门,是对着走廊另一头的某人:“那个同学,静校铃马上响了,还不回宿舍?别让我逮到你在这层晃悠。再让我看到你,明天叫你家长来。”声音严厉,尾音下沉,带着桂柳话的腔调。

      脚步声再次移动,向西,消失在楼梯口。是另一个学生被赶走了,脚步声慌乱,急促,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烬野站起身。他提起那只破裂的球鞋,鞋底的灰白色粉末又掉下来一些,落在地面上,形成细小的堆积,圆锥状。他走到门口,停顿,回头看了眼画台。韦知珩没有抬头,他正在画搪瓷杯的水面反光,一笔,又一笔,笔触轻触点纸,即刻提起,留下浅痕,形成断断续续的亮色点,排列成不规则的弧线。

      “鞋不要了?”韦知珩问。他的目光仍在纸面上,但余光看到黄烬野的动作。

      “放这儿。”黄烬野把鞋放在门边,靠墙立着。鞋尖朝向窗外,鞋跟朝向室内,形成一个角度,指向静物台。灰白色的硬壳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粗糙,表面有裂纹,纹路纵深,露出白色纤维。“当静物。你画完了给我。”

      “不给你。”

      “随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撞击声,门框颤抖,灰尘从门框顶部落下,呈直线坠落。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一重一轻,向右转,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接着是下楼的声音,脚步声在楼梯间产生回响,逐渐减弱,被声控灯的电流声覆盖,嗡嗡的低频声响。

      韦知珩停下笔。他盯着那只破裂的球鞋,鞋面上的灰白色硬壳在夕阳的光线中呈现出明暗交错的纹理,亮部发白,暗部发灰。他放下调色盘,盘底的松节油已经半干,黏腻,手指触碰时发粘,拉扯皮肤,产生轻微的痛感。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西河的水汽,潮湿,腥,混合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是菜籽油加热后的气味,厚重,沉在空气下层。九九广场上已经空了,红色的跑道上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起的塑胶碎屑在滚动,红色的颗粒,圆形,滚动时发出沙沙声,时间计量,持续下落。

      他关上窗,回到画台前。调色盘上的颜料正在干燥,形成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放射状,裂纹纵深,泥土龟裂,块状脱落。他拿起一支小号画笔,蘸取清水,在错误的颜色上涂抹,试图修正。水与松节油混合,颜料晕开,形成更浑浊的色块,边界模糊,颜色紫褐,深浅不一。

      吊扇继续转动,发出吱呀声。光线在变化,太阳西斜,窗户的角度改变,光线从45度变成30度,阴影拉长,将静物台的影子投在墙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轮廓,边缘模糊。

      韦知珩继续画。他用左手按住纸面,右手持笔,但右手虎口处的痂在用力时裂开,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医用胶布的边缘,颜色鲜红,湿润。他没有停,血珠滴在画纸上,落在石灰岩的阴影部分,形成一个小圆点,红色的,与颜料混合,变成深褐色,颜色变暗。

      他盯着那滴血,没有擦拭。血在纸面上扩散,形成不规则的边缘,与松节油稀释的颜料相互作用,颜色变深,发紫,环状,中心深,边缘浅。他继续画,将那滴血画进石头里,作为阴影的一部分,用笔尖涂抹,颜色融合,边界消失。

      静校铃响起。声波沿着走廊传播,撞击墙壁,反射,形成混响,持续十秒,尖锐,高频。韦知珩放下笔,看着画纸。石灰岩与搪瓷杯已经初具形态,但石头的阴影部分仍然浑浊,有血渍,有错误的颜色,纸张纤维膨胀,颜色污浊,质地变软。

      他盯着那处浑浊,没有继续修改。他收起颜料盒,塑料盖合上时发出咔哒声,清脆。他将破裂的球鞋踢到画台下方,藏在阴影里,鞋底的灰白色粉末在地上留下最后的痕迹,线状,断断续续。

      他锁上门,将钥匙揣回裤兜。钥匙的金属凉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冰凉,持续。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传来的、九九广场水龙头未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间隔恒定,每秒一次,与心跳错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光线变化,明暗交替。在他身后,美术教室的吊扇继续转动,发出吱呀声,直到电源被切断,声音戛然而止,留下完全的寂静,以及颜料干燥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噼啪,清脆,短暂,内部应力释放,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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