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清明前 ...


  •   快九点半。

      密洛楼三楼,高二(3)班教室。吊扇在头顶转动,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吱呀声。风掠过韦知珩的后颈,带走一点热量,但校服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肩胛骨上,布料吸饱了汗液,重量增加,黏连皮肤。

      他右手握着2B铅笔。笔杆是六角形的,黄色漆面上印着“考试专用”,被指甲抠掉半边,露出下面的木头。笔尖在削笔刀里转过,本该是锋利的圆锥,但此刻在答题卡上打滑。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的筋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铅笔尖在填涂框里留下锯齿状的线条,石墨粉末堆积,呈灰黑色。

      第十二题。双曲线标准方程。他算出的答案是2,但手不听使唤,数字写得歪斜,下半圆拖出一条尾巴,笔画变形。他加重力气,笔芯咔的一声断了。黑色的碎屑弹起来,落在答题卡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让那些黑点留在皮肤上。

      考卷油墨味很重。刚印出来不到三天,化学溶剂还没跑干净,刺鼻,带着股农药似的苦。韦知珩低头闻不到自己的汗味,全是这股油墨味,沉在桌面高度,呼吸时吸进肺里,有点辣。

      他举起左手。不是直接举高,是先垂在身侧,手指张开,让袖口的汗水风干一秒,才抬起来。监考老师坐在讲台边的藤椅上,在看一份《广西日报》。报纸翻动的声音沙沙响。老师没抬头,但教室前后两个监控摄像头亮着红光,红豆大小,嵌在黑色半球形外壳里,像皮肤上的出血点。

      “老师,上厕所。”韦知珩说。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干得发涩。

      老师点点头,报纸哗啦一响。韦知珩站起身,塑料椅子腿刮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尖叫。他走向后门,步伐控制得平,但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失去支撑。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半块橡皮。

      橡皮是透明壳的。聚乙烯外壳用了三个月,表面不是光滑的,蒙着一层指油,灰白色的,在光线下显出指纹的漩涡。里面积着橡皮屑,白色的粉末。他用拇指指甲抠开卡扣,塑料发出疲劳的脆响,卡扣处已经发白,快要断了。

      他抽出一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的,纤维粗糙,边缘毛糙。上面七个字:“中午吃什么?免辣。”铅笔字迹歪斜,最后一个“辣”字的竖钩向下拖得太长,笔画断裂。这是右手写的,但指节在握笔时发僵,字迹深浅不一,呈断层状。

      他把纸条对折,塞进橡皮外壳。纸条边缘的纤维刮着塑料内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卡扣合上的瞬间,咔哒一声。

      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一盏。钨丝断了,悬着个黑色的炭化点,在天花板投下晃动的阴影。韦知珩贴着墙走,石灰岩砖墙返潮,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干涩。他的心跳很快,血在耳朵里流,嗡嗡的,但他面无表情,这是“正常”的走,一个学生去厕所的“正常”步伐。

      右手从裤兜拿出来,握着橡皮。掌心全是汗,塑料外壳上立刻蒙了一层水汽,指油被晕开,变得浑浊。他走到走廊中间,监控摄像头正下方,没抬头,但知道那红点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他松开手指。

      橡皮掉下去。不是扔,是松手。它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塑料特有的轻响。然后滚动,旋转着向右侧偏移,滚向墙壁,在距离墙根大概一脚宽的地方停住。外壳朝上,里面的白色橡皮擦透过浑浊的塑料,颜色发黄,边缘被磨得模糊。

      韦知珩没停,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变。他走向厕所,推门,进入隔间。锁扣是金属的,生锈了,拨动时涩得发黏。他解开裤带,尿液撞击陶瓷,声音很响,温度比体温高一点,在空气中散出淡淡的臊味。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每分钟九十下,比平时快。

      三十秒。大概三十秒。他冲水,拉链,走到洗手池。水龙头拧开,水流很冲,打在手背上发白。水冰凉,刺得指尖发麻。他看着镜子,镜面上有水渍,斑驳。他的脸在水里晃动的倒影中变形,脸色发灰,眼下挂着青黑色的阴影。

      他甩干手,没擦,水珠甩在镜子上,也甩在墙上。

      走出厕所,黄烬野站在走廊窗户边。他靠在窗台上,左腿蹬着墙,右腿撑地,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拿着瓶矿泉水。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胸口位置有块深色的汗渍,圆形的。

      他转头看韦知珩,眼神散着,焦点在韦知珩身后的墙上。

      韦知珩走过去,右脚先迈,踩在地面上,声音实。黄烬野没动,直到韦知珩走到他身侧,肩膀几乎相碰。体温交换,黄烬野的身上烫,带着股训练后的热烘烘的味,混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还有一点桉叶糖的辛辣。

      黄烬野弯腰。动作很自然,右手伸向地面。他拾起那块橡皮,动作快,手指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垢,是煤渣,是石灰岩的粉。他把橡皮塞进裤兜,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监控摄像头拍下来:一个学生弯腰捡东西,站直,喝水,走向厕所。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拧紧,走向男厕所,与韦知珩擦肩而过。肩膀撞了一下,不重。韦知珩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更浓了,还有一丝铅笔芯的石墨味。

      指甲刮擦。

      黄烬野的拇指指甲在橡皮外壳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声。韦知珩手背一凉,是指甲边缘的倒刺擦过了皮肤,留下一道白痕,没破皮,但疼。

      韦知珩走回教室,后门还开着。他坐下,塑料椅子又发出尖叫。邻座的考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只看到他鼻翼在翕动。

      监考老师还在看报,翻了一面。韦知珩低头看答题卡,发现手肘把刚才断的铅笔芯碎屑扫成了一小堆,黑色的。他用手指把它们拨到地上,碎屑落在鞋面上,灰色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白了。

      他开始答第十三题。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是余震。他填涂选项B,线条仍然不齐,呈锯齿状,但够黑了,能被机器读出。他写得慢,每一笔都压着,石墨在纸上沙沙响。

      九分钟后,黄烬野在体育馆。

      体育馆里空旷,回声大。篮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体积巨大。二十几个体育生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课桌,桌腿用铁丝缠着,摇摇晃晃。有人在抖腿,铁椅子发出有节奏的哐哐声;有人在转笔,笔帽敲打着桌面,嗒嗒嗒;还有人在喘气,刚做完热身,呼吸声粗重。

      黄烬野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摊开手掌,那块橡皮躺在掌心。外壳上现在多了一道划痕,是他裤兜里钥匙硌的,新鲜的,白色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开卡扣,塑料发出脆响。

      他取出纸条,展开。七个字,歪斜。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翻到背面。从裤兜掏出铅笔,2B的,笔杆上有牙印,是他思考时咬的,呈参差不齐的凹痕。

      他写字:“二楼粉,已抢位。”

      字迹同样歪。他握笔姿势不对,中指第一节内侧有厚厚的茧,是握杠铃磨的,不是握笔。铅笔在纸上划,发出沙沙声。“抢”字的提手旁写得很大,一横一竖交叉,力透纸背,在纸背面顶起凸痕。他写得急,铅笔芯在“位”字最后一横时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洞。

      纸条上沾了汗。不是韦知珩的,是他的。掌心潮热,在“已”字周围晕开一小片湿痕,纸纤维吸水膨胀,字迹化开,灰色的。

      他把纸条对折,塞回橡皮。卡扣合上的声音被体育馆里的其他声音盖住了——有人咳嗽;有人挪椅子,铁腿刮着水泥地,刺耳;监考老师是个体育组的年轻男人,正在看手机,屏幕光照着脸,手指在屏幕上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黄烬野站起身,折叠椅在他身后弹起,撞上桌腿,发出金属的脆响。监考老师抬头,挑了挑眉毛。黄烬野举起手,“老师,上厕所。”声音哑,粗粝。

      老师点点头,没说话。黄烬野走向侧门,步伐一重一轻,右膝弯的时候有点僵,上周跳高扭的,里面有异物感。他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眼。

      走廊连接着密洛楼。灰色的水泥地,墙上有涂鸦,红漆喷的:“距高考还有430天”,数字的0被涂成了笑脸,但笑得歪嘴。他走到楼梯口,上楼,水磨石台阶上有脚印,湿的,是回南天返潮。

      韦知珩正在答最后一道大题。手抖得厉害,视野有点花,左上方有个黑点,固定在那,不随眼睛动。那是视网膜上的出血点,针尖大,但挡视线。他眯起眼,数字在卷面上浮动,边界模糊。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脉搏在皮肤下跳,快,乱。他强迫自己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斜的辅助线,呈断层状。他解到一半,忘了步骤,脑子发空。

      后门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然后是推门的声音,铰链呻吟。他没回头,但闻到那股味了——汗味,橡胶味,还有一丝松节油的味道。

      一块橡皮落在他的课桌右下角。不是扔的,是轻轻放的。黄烬野的手从视野边缘伸过来,手指粗,关节大,指甲里的黑垢清晰可见。手收回,黄烬野走向教室后排的空位。

      黄烬野走出后门,脚步声远去,一重一轻,下楼了。

      韦知珩盯着那块橡皮。它躺在桌面上,与答题卡形成一个夹角,大概三十度。外壳上的划痕更深了,在光线下反射着白光。他伸手,拿起橡皮,手指擦过外壳表面的指油,黏腻,触到了另一个人的皮肤表层。

      他抠开卡扣,取出纸条。背面的字迹压得纸面凹凸不平,“抢”字的笔画从背面顶出来,凸起如疤痕。纸条上有汗,别人的汗,在“已”字周围形成淡灰色的晕。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左口袋。口袋内衬有个破洞,边缘线头散开。纸条落进洞里,与之前积累的橡皮屑、铅笔芯碎屑、一张皱巴巴的桉叶糖锡纸混在一起。他合上橡皮外壳,放在桌角,与断芯的铅笔、生锈的削笔刀排成一排。

      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上,红光闪烁,像心跳,像出血点。它记录下:学生拿起橡皮,看了看,放回桌面。正常的动作,检查文具,调整位置。红光每秒闪二十四下,把动作切分成静态的画面,存入硬盘,把一层层的灰压实成岩层。

      韦知珩继续写。手抖,但他不压了,任由字迹歪斜。最后一个大题,他写了三行,算不出来,就停了。笔芯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交卷铃响了。声音从走廊传来,先是近处的班,然后是远处的,波浪般传过来。韦知珩站起身,把答题卡对折,沿着虚线裁开,手抖得差点裁歪。他递给前排,前排再往前传,试卷在手中传递,发出沙沙声。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脚步声嘈杂,密集,混乱。他贴着墙走,避开人群的肩膀。石灰岩墙砖返潮,白霜沾在袖子上。他走到二楼楼梯转角,黄烬野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右腿伸直,左腿弯曲,膝盖顶着墙面,手里转着那瓶矿泉水。

      两人对视。黄烬野的眼神向下,落在韦知珩的右手上。韦知珩把手插进口袋,但动作慢了一拍。黄烬野看到了,看到那只手在口袋里抖,幅度微小,频率快。

      他也没说话,抬起下巴,指了指食堂的方向,然后转身下楼。

      韦知珩跟在后面,保持两米的距离。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橡皮,塑料外壳的边缘压进掌心,压在那块瘀斑上——掌心的大鱼际肌上有一块紫红的印子,边缘不规则。压上去疼,钝疼,但他没松手。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起,在身后熄灭。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上转动,追踪着移动的人群,红光闪烁。橡皮在口袋里,透明的外壳包裹着白色的内核,壳上沾着两个人的指油,浑浊,板结成块。

      他们走向食堂,走向二楼,走向那碗已经抢占位置的粉。空气中弥漫着酸笋味,发酵的,刺鼻的,混着考卷的油墨味,混着汗味,混着地下河涌上来的硫化物的腥。韦知珩的胃缩了一下,酸水往上涌,但他面无表情。这是“正常”的午餐时间,两个学生的“正常”相遇,在监控与目光的缝隙里,完成了一次物件的传递,一次权力的位移,一次身体的编年史在物的地层里,又压上了一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