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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裂 ...
一月二十日,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最后一科是生物,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不是冷——教室的暖气很足,空气燥热,混杂着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是别的什么。
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细微而持续,传导到指尖,让笔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轨迹。
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
细胞结构,遗传定律,生态平衡,这些词我背过无数遍,现在它们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水底的死鱼,翻着白肚皮。
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基因工程的,题干很长,密密麻麻的小字,描述如何将某种抗虫基因导入水稻。
问题有四个小问,分值二十分。
我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横在眼前。
旁边的人在飞快地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咳嗽声,清嗓子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一跳一跳,像心脏在抽搐。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咔,咔,咔。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我抬起头,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沉甸甸地压着教学楼顶。
外面没有下雪,但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雪的湿冷。
操场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垂着,一动不动。
“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说。
三十分钟,一百八十分钟,秒针再跳一千八百下。
我的试卷还有一小点空白。
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考老师走过来,捡起笔,放在我桌上。
她的手指很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抓紧时间。”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重新握住笔。
笔杆上还有我的体温,温热的,潮湿的。
我开始写。
不管对不对,先把空白填满。
我知道这没用,但还是在写。
“时间到,停笔。”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答题卡被收走了,一张一张,从前往后传。
我的试卷混在那一沓里,像一片枯叶混进落叶堆。
教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叹气,抱怨,讨论答案,收拾文具。
椅子摩擦地面,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有人在对选择题答案,声音很大:
“第七题肯定是C,我检查了两遍!”
“不对,是B,你漏看条件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手指还是僵的,伸不直。
“沈断夏。”周扬恰好来我们考场找人,看到我,客套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我摇摇头。
“最后那道题太难了。”他推了推眼镜,“我也没做完,最后一问只写了一半。”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色,没再问下去。
他说:“考完了,解放了。”
解放吗?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
考完了,然后等成绩,分析错题,制定寒假计划,准备下学期的内容。
没有解放,只有下一段路的起点。
走出教室时,天更阴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裹紧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呼吸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冰凉。
“断夏!”
是陈露,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缩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出院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感觉怎么样?”她问。
“不好。”
“我也是。”她笑了,但那笑容很虚弱,“不过总算考完了,管它考得好不好,先松口气。”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旋,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陈露问。
“补习班。”我说,“我爸给我报了数学和物理,从腊月二十八上到正月初五,中间只有除夕和初一休息”
“我也差不多。”她踢了一颗石子,“我妈说,寒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好像人生就是一场赛车,直道跑不快,就在弯道拼命。
但弯道那么急,谁知道会不会翻车?
“对了,”陈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给你看这个。”
是一本画册,巴掌大小,装帧很精致,封面上用水彩画着一片森林,树是蓝色的,草是紫色的,天空是粉色的。
“你画的?”我翻开,里面全是这种风格的画。
扭曲的树,倒流的河,长着眼睛的云。
“嗯。”她点点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住院的时候画的。睡不着,就画画。”
画很美,但美得很怪异。
像梦,像高烧时的幻觉。
“很好看。”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妈要是知道我在画这些,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
我们走到校门口,家长已经在等了,车挤在路边,按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尾气的味道,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刺鼻。
陈露的妈妈在马路对面朝她挥手。
还是那个女人,穿着长款的羊绒大衣,围着丝巾,打扮得一丝不苟。
“我走了。”陈露说,“寒假……保持联系。”
“嗯。”
她走过马路,长衣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像鸟的翅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看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清是什么。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苹果,梨,橙子,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先吃点水果。”她说,“晚饭马上好。”
我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父亲问。
“应该是三天后。”
“嗯,出来后做个分析,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好。”
晚饭吃得很安静。
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肉堆成小山。
“多吃点,考试辛苦了。”她说。
我点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肉很腻,油汪汪的,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饭后,我回到房间。
书包扔在地上,没打开,书桌上还堆着期末复习的资料,像一座小山。
现在它们没用了,但是,很快又会有新的山堆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
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后吗?
“我刚才听三班同学说的,老师还在统计,但总分已经出来了。”他又发来一条,“你……自己查一下吧。”
我打开学校的成绩查询系统。
页面加载很慢,转着圈,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肋骨。
页面跳出来了。
姓名:沈断夏
语文:135
数学:101
英语:128
物理:76
化学:89
生物:82
总分:611
年级排名:61
班级排名:15
我看着那些数字。
它们躺在屏幕上,黑色的,冰冷的
上次是57名,再上次是30名。
排名一直在往下掉,像坐滑梯,停不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成绩出来了……不太好……嗯,我知道……寒假班什么时候开始?……好,明天我就带她过去……”
明天,寒假班,弯道超车。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得很紧,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耳光。
窗外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
路灯的光里,雪花旋转,落下,堆积。
楼下有小孩在玩雪。
很小的孩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在堆雪人,笨拙地滚着雪球,而他的妈妈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围巾和帽子。
雪人堆好了,胡萝卜当鼻子,纽扣当眼睛,树枝当手。
小孩围着雪人转圈,拍着手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被玻璃过滤后变得很遥远。
我看着那个雪人,它站在路灯下,歪着头,像是在看天空。
等太阳出来,等温度升高,它就会化掉。
变成一滩水,渗进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被推开了,父亲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脸色很难看。
“成绩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数学101?物理76?你怎么考的?”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跟你说话!”他提高音量,“沈断夏,看着我的眼睛!”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知道你的名次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985没希望了!意味着你这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墙壁嗡嗡响,母亲站在门口,想进来,但不敢。
“从明天开始,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学习。”他指着书桌上那堆资料,“把这些全做完。寒假班加课,一天上八小时,我不信补不回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我累了。”
“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可怕,“谁不累?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我不累?你妈操持这个家她不累?就你累?你有什么资格说累?”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想学了?只是觉得压力太大了?”他走近一步,影子投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罩住,“沈断夏,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行,就会被淘汰!没人会同情你!”
他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带着烟草的味道。
“我给你最好的条件,给你报最贵的补习班,给你买最好的参考书,你就给我考这个名次?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妈吗?”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头上,我往后退,背抵着窗户。
玻璃很凉,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
“说话啊!”他吼道,“哑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
是的,恐惧。
他怕我考不上好大学,怕我将来没出息,怕他的投资打水漂。
这个发现让我想笑,但我笑不出来。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他抓起书桌上的一本习题集,狠狠摔在地上,“从今天开始,手机没收,电脑没收,一切娱乐活动禁止,你就给我学,学到死也要学!”
学到死也要学。
习题集摔在地上,纸张散开,像白色的鸟,扑了一地。
母亲冲进来,拉住他的胳膊:“别说了!孩子已经很难受了!”
“难受?她难受?我更难受!”他甩开母亲的手,“我辛辛苦苦为了谁?为了这个家!可她呢?她拿什么回报我?!”
母亲站在我和父亲中间,瘦小的身体在颤抖,像风中的芦苇。
我看着他们。
父亲在怒吼,母亲在沉默。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楼下的小孩还在玩雪,笑声断断续续。
只是这笑声对我来说很讽刺。
这一切像一场荒诞剧,而我站在舞台中央,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去洗澡。”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父亲停下来,看着我,母亲也抬起头。
我没等他们反应,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眼睛疼。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反锁。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具空壳。
明明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冷。
我用手接水,泼在脸上。
水很冰,冰得刺骨。
抬起头,镜子又蒙上水雾,那个人影变得模糊,扭曲。
我伸手,在镜子上写字。手指划过冰凉光滑的镜面。
一个字:累。
又一个字:逃。
水汽慢慢凝结,字迹慢慢消失,像从来没有写过。
门外传来敲门声,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夏夏?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你爸爸……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
“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
“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水汽又上来了,镜子里的人影彻底消失。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像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最终的归宿。
我打开门,走回房间。
父亲不在,母亲在收拾地上的习题集。
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动作很慢,很轻。
我径直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写日记,也不知道意义何在。
但我还是想写,可能因为这是唯一的交流。
“雪人站在路灯下,等着太阳升起。”
“我也在等。”
写完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我躺下,也不管到没到睡觉的时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什么也没有。
没有公式,没有单词,没有排名,没有未来。
只有雪。
一片一片,落下来。
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让世界变得干净,洁白,安静。
让所有沉重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梦里。
雪还在下,落在我身上,让我越来越僵硬,越来越迷茫。
但我不冷,一点也不冷。
我只是等着,等太阳升起。
等自己变成一滩水,渗进土里,消失。
最好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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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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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算是我的第一本书 本来是想写中式教育的 奈何笔力不够 所以大家将就看 实在不行就退 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