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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勘旧痕,霓虹血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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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档案室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裴彧的手紧紧捏着十年前“小丑杀手”案的卷宗,指节泛白。卷宗里的目击证词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张诚,老刑警,当年负责片区巡逻。
证词写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案发当晚十点,他在红枫小区巡逻,亲眼看见王强鬼鬼祟祟地从死者家中翻窗逃出,手里还攥着一截带血的刀。”
“老张是局里的老人了,当年这案子他主动请缨作证,没人怀疑过。”队员翻着卷宗,声音里满是困惑,“可现在看来,未免太巧了。”
裴彧没说话,指尖落在证词的日期上。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和丽景酒店案的雨夜,一模一样的湿冷。他忽然想起队长陆辰的一句话:“证据是可以伪造的,人心也是。”
“那个小区附近的便利店还营业吗?”裴彧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半小时后,重案组的车停在了红枫小区门口的“惠民便利店”。门头换了新的,但卷闸门的锈迹还在,和十年前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一模一样。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说是查十年前的监控,挠着头翻出了积灰的硬盘。
“警官,这硬盘放了快十年了,不一定能读出来。”年轻人把硬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
裴彧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跳出了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
监控显示:十年前,案发当晚凌晨三点十九分。一个人出现在便利店的监控画面里,走进店里买了一包烟。
画面里,小区的巷口漆黑一片。张诚穿着警服的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抬手扯了扯帽檐。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那人的脸。
呼吸骤然停滞。
是张诚。
监控里的张诚,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凌晨三点十九分,张诚三点十九分才来买烟,他怎么可能看到王强杀人?”赵峰的声音发颤,“证词是假的!”
他为什么要撒谎?
……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白炽灯那惨白的光就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放在桌面上的那摊开的卷宗上,十年前的那桩旧案照片泛着挤压已久的陈旧的霉味,与新案的现场照片并排贴在白板上,活像是一对一比一复刻般的毒符。
裴彧的指尖轻轻点在旧案的第三起受害者的笔录上,随后抬起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老刑警张诚——当年“跨区域连环命案”的第一目击证人,也是这份笔录的签字人。
“张叔,”裴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您当年的笔录中写道,在凌晨三点十九分左右,您在受害者楼下的便利店里买烟时,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楼道里面出来,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对吧?”
他是队里的老刑警,从警三十年了,经手的大案能堆满一整间档案室。此刻面对裴彧的询问,他非但没半分慌乱,反而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警服上的烟灰,眼神里满是轻蔑。
张诚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的水,随后才慢悠悠的开口:“对,没错,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我记得一清二楚的,错不了。”
“记得一清二楚?”叶骁风声音发沉,把笔录推到了他的面前,指尖点在了一行字上,“那家便利店的监控记录显示,你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的时候已经买完烟离开了,三点十九分,你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吧——监控拍到你进单元楼的时间,是三点十三分。”
“那就是我记错了,”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裹着几十年浸淫的世故与倨傲,“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这都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谁能记得那么准?大概、大概是两点十九分?”
“两点十九分?”裴彧稍微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剜进人的心里一样,“张诚,两点十九分,受害者那时候还没回家呢。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的两点四十分到三点十分之间。你怎么会在受害者还没遇害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凶手离开?”
“我……我,大……大概是。”张诚这时才正视眼前的人。
裴彧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随即就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还有,你说凶手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可是在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里,楼道的墙壁上,并没有任何被连帽衫蹭过的纤维痕迹啊——凶手穿的,应该是一件面料光滑的外套,因此并不会留下纤维痕迹,我说的对吗?张警官”他将那份报告放在桌上,目光直视张诚。
张诚扫都没扫那份报告,反而狠狠地掐灭烟蒂,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这是栽赃、是诬陷,小警察,你知道我立过多少功吗?三年前边境缉毒,我第一个上的;五年前连环杀人案,是我蹲守七天七夜揪出的凶手。你们总队的年轻人,哪个没听过我的名字?怎么?就凭这,就想定我的罪?你太嫩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狂傲:“你以为你们那套监控、审讯,能困得住我?我干这些的时候,你们还在警校里背条例呢。”
这话一讲,会议室里的众人瞬间就火了。
张诚抬眼轻轻瞥了眼屋里的人,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呵,折腾这么久,不就是想扣个内鬼的帽子给我?就凭你们这点证据,想动我?”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底气,手指甚至还在桌沿轻轻敲着,那是他审讯嫌犯时惯用的、带着压迫感的小动作。他笃定总队的人不敢动他,毕竟手里攥着太多陈年旧案的功劳簿,真要撕破脸,他们总队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影响。
裴彧坐在办公室的主位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地叩响,眼神却沉得像深潭。“你们都出去,我和张警官说几句话。”
等他们都出去后,裴彧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裴彧望向他。
“知道,你不就是滇诏省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裴彧吗?”张诚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你知道我姓的是哪个裴吗?”
还能有哪个?总不可能是……张诚瞬间僵住了。
裴彧看着张诚骤然僵住的脸,继续道,“京都裴家,知道吗?”
“京都裴家?”张诚喃喃道,“完了”,他知道自己这下算是彻底的完了。
“裴家在军政两界的人脉,你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比我清楚。你以为你偷偷递消息,能做得天衣无缝?我在查到你头上后,就已经把证据递交到了省纪委。”
张诚的嘴唇哆嗦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直往下淌,滴在早已泛黄的笔录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裴彧没有再逼问张诚,只是把笔录收了回来,走了出去,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十年前的这两桩案件,漏了太多的东西。现在凶手复刻作案手法,这是对我们公安系统的挑衅——即刻起,重新排查所有的证人,所有的物证,一个人,一个字,都不能放过。”
裴彧的话音落下,走廊里是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静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是技术科的来电。
裴彧接起了电话,他只听了几句话,脸色就彻底地沉了下来。“确定吗?好,马上把报告送过来。”随后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其他人。
“是技术科有什么新发现了吗?”叶骁风看向裴彧。
他们转身重新进办公室,“嗯”裴彧的声音里都带着冰碴:“技术科那边有结果了。新案死者指甲缝里的曼陀罗粉末,和十年前跨区域连环命案中的第三起案子里的曼陀罗粉末,成分不完全一致——不是同一种植物,但是是同一批提炼的。”
这话就像是一颗炸雷,话音落地,就瞬间炸开。
老刑警张诚的身子不可控制地晃了晃,几乎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他猛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不可能……不可能是同一批……”
“为什么不可能?”叶骁风的目光瞬间锁在了他身上,像两道冷箭,“张叔,你当年的笔录里,可只字未提关于曼陀罗粉末的事啊。这可是份关键物证,十年前就被记录在案底了,可你作为第一目击证人,怎么会不知道?”
“我……”,张诚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他张了张嘴,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双手死死地攥着装着热水的水杯,指节泛白,杯壁上的小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最终落在了地上,晕开一小片的湿痕。
裴彧终于动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张诚身上,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张诚,从现在起,你暂停手头所有工作,配合专案组接受调查。”
他顿了顿,转向身后,语气斩钉截铁:“叶骁风,扩大排查范围。把十年前‘跨区域连环命案’的所有涉案人员、证物保管人,全部重新叫来问话。另外,苏晚查清楚那批曼陀罗粉末的具体来源——我要知道,这十年里,它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
“是!”苏晚应声,转身大步走向了门口。
他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哗作响。泛黄的旧案照片上,那道与新案如出一辙的作案手法,像一条蛰伏了十年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这时一个年轻的刑警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裴队,接到报警电话,□□——鎏金夜宴出现一起杀人案。林锐支队长已经将那里控制起来了,因为这个与丽景酒店凶杀案极为相似,林支队长就立刻让我来找您。”
“那些人这么嚣张?”叶骁风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道。
“所有人,整队出发。”裴彧下命令。
“是。”
车停在了鎏金夜宴的门前,这里富丽堂皇,纸醉金迷。豪华到让人晃了眼。
“裴队,您来了。”一个刑警走来,“我是芒坪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林锐”
“林支队长,你好”裴彧伸出了手握了上去。
一行人越过警戒线往里走,“是这样的,这里的凶杀案基本上与丽景酒店凶杀案如出一辙,我们怀疑……。”
“是同一伙人?”裴彧看向林锐。
“对。”
“这起杀人案,这个受害者是芒坪大学的教授,作案手法很像。”
□□的顶层包厢里还残留着香槟的甜腻与雪茄的焦糊味,水晶灯的碎光淌过猩红的地毯,淌过瘫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
他被人开膛破肚,脏器的轮廓在惨白的灯光下狰狞毕现,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被人用艳红的油彩描成了小丑的笑纹,嘴角被画得裂到耳根,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透着股诡异的戏谑。
裴彧蹲下身体,避开那片刺目的红,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死者指甲缝里一点暗黄色的粉末。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曼陀罗特有的、带着致命蛊惑的气息。
旁边的叶骁风挂了电话,脸色深沉:“查到报警记录了,报警电话是死者自己用包厢座机打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录音里只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就说了一句‘鎏金夜宴顶层包厢,有人死了’,然后直接挂了。”
“故意送死?”赵峰皱紧眉,踢了踢沙发底下滚落的一支香槟杯,“这地方安保密不透风,他怎么会把自己摆成这副样子,还特意留线索、报警?”
裴彧站起身,目光扫过死者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表盘停在两点二十分——正是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
“曼陀罗能让人意识模糊,却不会让人失去行动力。”他看了看指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油彩,“他在被袭击前,先给自己的指甲缝里藏了粉末,再打电话报警,然后眼睁睁等着凶手剖开他的肚子,甚至……配合对方在脸上画了这个小丑。”
风从半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卷起窗帘一角,也卷起那缕曼陀罗的甜香。沙发上的小丑笑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死亡。
“他送死的目的。”裴彧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应该是为了留信——留一封,只能让我们看懂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