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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才艺展示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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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东宫,飞花如絮。藏书阁内,苏晚晚正襟危坐,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努力将心神沉入那些艰涩的古籍之中,试图忽略不远处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自那日被太子萧景琰以“整理文献”为名强召入东宫,已是第五日。这五日,每日午后,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这座肃穆的藏书阁,坐在离太子主位不远的那张小书案后,扮演一个安静、本分的“助手”。
然而,萧景琰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时常会以探讨典籍为名,行试探之实。问题刁钻,言语机锋,步步紧逼。苏晚晚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既要展现足够的学识以免被轻视,又需谨记藏拙,不敢过于锋芒毕露。这种走钢丝般的平衡,耗神费力,每每从东宫归来,她都觉身心俱疲。
此刻,萧景琰正批阅着一份奏章,朱笔御批,神情专注。殿内只闻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苏晚晚悄悄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手指,目光掠过窗外纷扬的柳絮,心头一片茫然。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苏小姐。”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苏晚晚心头一跳,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臣女在。”
萧景琰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探究。“孤近日偶得一副古画,据传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只是题跋处略有残缺,意境似乎未能圆满。听闻苏小姐于诗词一道颇有见解,不知可否为此画题诗一首,以全其意?”
来了。又一轮新的试探,而且是以一种更公开、更无法推拒的方式。题画诗,不仅要切合画境,还需文辞优美,意境高远,绝非易事。他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苏晚晚指尖微凉,脑中飞速转动。拒绝是不可能的,但若作得不好,难免落人口实,甚至可能被治个“才疏学浅,亵渎名画”之罪;若作得太好……她几乎能预见,那“才女”之名一旦坐实,必将引来更多关注与麻烦,与她远离漩涡的初衷背道而驰。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吴道子乃画圣,其作意境高古,臣女才疏学浅,唯恐拙作有污名画,不敢……”
“无妨。”萧景琰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过是切磋雅趣,但作无妨。高进,取画来。”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高进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从内室捧出一卷画轴,在苏晚晚面前的书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江雪独钓图》。画面苍茫,寒江寂寂,孤舟一叶,蓑笠翁独坐船头,垂钓于漫天风雪之中。笔意纵横,气象萧疏,确大家手笔。只是左上角的题跋处,果然留有一片空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画作一展,立刻吸引了阁内几名同样被太子召来“整理文献”的翰林学士和清客的目光。他们纷纷围拢过来,品评画作,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苏晚晚,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意味。
苏晚晚凝视着画作,那孤寂、清冷的意境,莫名地触动了她此刻的心境。自己何尝不似这画中孤舟,独行于此陌生世界,前路茫茫,风雪载途?一股难以言喻的孤愤与苍凉涌上心头。
她知道,藏拙已无可能。萧景琰今日是铁了心要逼她显露“真才实学”。既然如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她走到书案前,执起狼毫,蘸饱了墨。
这一刻,藏书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包括萧景琰,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眸色深沉如夜,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晚晚凝神静气,手腕悬空,略一沉吟,随即落笔。笔走龙蛇,一行行清丽中带着孤峭的字迹跃然纸上: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字字珠玑。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用典,却以极其简练、传神的笔触,完美复现并升华了画中那天地皆白、万籁俱寂、唯有孤傲与坚持的极致意境。
诗成,笔搁。
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几位翰林学士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反复咀嚼着这二十个字,越是品味,越是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这诗……这意境……这气魄……简直是为这幅画量身定做,不,是让这幅画因这首诗而得到了灵魂的升华!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喃喃重复着,声音带着颤抖,“好!好一个‘独钓寒江雪’!此等孤高绝俗,此等不与世同流的坚持……妙极!绝极!”
“字字精炼,意境全出,堪称画龙点睛之笔!”另一人也抚掌赞叹。
之前的审视、怀疑,此刻全都化为了纯粹的惊叹与折服。他们看向苏晚晚的目光,已然不同。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先是落在那幅因题诗而瞬间焕发出全新神采的画作上,久久凝视。随后,他的视线转向苏晚晚,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惊艳,有探究,有掌控欲得到满足的愉悦,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兴味与……势在必得。
他原只想逼她显露些许才学,满足自己的探究欲,顺便看看她如何应对这刁难般的局面。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给出如此石破天惊的答案。
这首诗的境界,远超他预期,甚至远超当下许多自诩风流的才子名士。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只知道痴恋他的无知贵女能作出的诗。她身上,果然藏着巨大的秘密,藏着令他心痒难耐、迫切想要挖掘和掌控的宝藏。
“苏小姐……”萧景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真是……深藏不露。”
他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烙铁,紧紧锁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此诗一出,只怕苏小姐‘才女’之名,不日便将传遍京城。”
苏晚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衣衫,直抵灵魂深处。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炽烈的注视,谦逊道:“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偶得拙句,侥幸契合画意,实在当不起‘才女’之名。”
“当不起?”萧景琰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孤说当得起,便当得起。”他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方才写下的诗稿,却又在毫厘之差停住,转而指向那幅画,“此画因你这首诗,价值倍增。苏晚晚,你总是能带给孤……惊喜。”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她的名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缱绻与压力。
周围的翰林学士和清客们皆是人精,见此情形,纷纷寻了借口悄然退下,将这片空间留给太子与这位突然大放异彩的苏家小姐。高进也无声地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自己则退至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藏书阁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之前的压抑带着疏离,此刻却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暧昧而危险。
苏晚晚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手心沁出冷汗。她知道,事情正在向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这首被迫吟出的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波及她试图安稳度日的愿望。
“殿下若无事,臣女先行告退。”她不想再待下去,萧景琰的眼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急什么?”萧景琰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他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阴影,“今日你立此一功,孤还未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恩宠,仿佛她是他掌中之物,可以随意赏罚。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为殿下分忧是臣女本分,不敢求赏。”
“不敢?”萧景琰眸色一暗,似乎对她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起征服欲的兴奋,“苏晚晚,在孤面前,你何必总是如此……谨小慎微?收起你那套虚与委蛇,孤更想看到真实的你。”
他再次逼近,几乎与她衣袂相触,龙涎香的氣息强势地笼罩了她。“比如,你作出这首诗时,心中所想,眼中所见的,究竟是什么?”
是自由,是孤独,是抗争,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呐喊。但这些,她如何能对他说?
“不过是画中景,心中情罢了。”她避重就轻。
“好一个画中景,心中情。”萧景琰似乎看穿她的敷衍,却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的‘情’,倒是比这满京城的贵女,都来得有趣得多。”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苏晚晚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幅度不大,抗拒之意却显而易见。
萧景琰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更浓厚的兴味所取代。猎物越是挣扎,猎人便越是兴奋。
“罢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储君的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今日便到此。你的‘才女’之名,孤会替你扬出去。苏晚晚,记住,这是孤给你的荣耀。”
荣耀?还是枷锁?苏晚晚心中冷笑。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想低调蛰伏,已是奢望。这首来自异世的诗,如同她无法磨灭的印记,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藏书阁。步伐看似平稳,背脊挺直,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才艺展示,震惊四座,“才女”之名……第8章的剧情,她终究还是“圆满”完成了。只是,这被强行加诸身上的光环,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沉的忧虑与无力。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了。
萧景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江雪独钓图》和那首题诗上。
“独钓寒江雪……”他低声吟诵,指尖轻轻抚过墨迹未干的诗句,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苏晚晚,你越是特别,越是想要逃离,孤便越要将你牢牢握在掌心。这京城的风雪,岂容你一人独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