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靖王解围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丝凉意,吹拂过相府后花园的莲池,漾开圈圈涟漪。苏晚晚倚在朱红栏杆上,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
东宫诗会已过去三日,“才女”之名却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如今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惊艳、探究、嫉妒,甚至还有几分等着看她这“新晋才女”何时跌落云端的幸灾乐祸。
“小姐,您都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仔细着了风。”贴身丫鬟采薇拿着件薄披风,轻轻为她披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苏晚晚回过神,拢了拢披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她如何能不闷?萧景琰那一句“孤会替你扬出去”,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缚。她本想低调蛰伏,安稳度日,如今却被硬生生推到了聚光灯下,成为众矢之的。这并非她所愿,却是剧情之力,或者说,是那位太子殿下强权之下,她不得不承受的结果。
“小姐,听说今日靖王妃在府中设了赏花宴,给咱们府上也递了帖子,夫人问您去不去?”采薇小心翼翼地询问。
靖王妃?苏晚晚蹙眉。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王妃似乎与靖王萧景睿并非一路人,娘家势力颇大,性子也有些骄纵。这样的宴会,多半是贵女们争奇斗艳、明争暗斗的场所。若是以前,她定然寻个借口推了,可如今……她这“才女”之名刚立,若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或是倨傲。
“去回母亲,我稍作收拾便去。”苏晚晚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靖王府的赏花宴,果然如苏晚晚所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一派繁华盛景。然而,她一踏入那花团锦簇的园子,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原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的贵女们,在她出现时,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排斥与敌意。她这首横空出世的“才女”,显然打破了某种固有的平衡,侵占了某些人自认为的领地。
苏晚晚垂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寻了个靠近角落的僻静位置坐下,只盼着这宴会能快些结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苏才女吗?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莫不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不屑与我们为伍?”一个娇滴滴却带着明显刺儿的声音响起。
苏晚晚抬头,只见以吏部尚书之女赵婉儿为首的几位贵女,正袅袅娜娜地朝她走来。赵婉儿容貌娇艳,此刻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素来自诩才情不凡,苏晚晚的突然崛起,显然让她感到了威胁和不悦。
“赵小姐说笑了,”苏晚晚起身,神色平淡,“晚晚才疏学浅,当不起‘才女’之称,不过是侥幸得了殿下青眼罢了。在此静坐,只是喜好清静。”
“侥幸?”赵婉儿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苏小姐过谦了。那首‘千山鸟飞绝’如今可是传遍了,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说是意境高远,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等从小熟读诗书,竟从未听过如此风格的诗句,不知苏小姐师从何人?或是从哪本孤本古籍中所得?”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恶毒,几乎是在明指苏晚晚的诗作来路不正,或有抄袭之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晚身上,等着她的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苏晚晚心下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来自现代的诗句,在这个时代是找不到出处的“无根之萍”。她可以凭借它们一鸣惊人,却也同时留下了最大的隐患。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直接承认“自创”风险太大,更容易引人深究;推说古籍,若对方追问是哪本,她根本无法回答。
就在她斟酌措辞,感到一丝棘手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诗以言志,词以抒情。只要意境相合,情感真挚,又何必执着于出处?莫非赵小姐认为,唯有先贤所作,方可称为好诗?那我等后人,岂非再无提笔的必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王萧景睿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脸色略显苍白,身形也带着几分病弱的单薄,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清明沉静,此刻正淡淡地看着赵婉儿一行人,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仪。
赵婉儿等人没料到靖王会突然出现,并为苏晚晚说话,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靖王虽体弱,但毕竟是皇子,身份尊贵,且近来在朝中声望日隆,她们不敢轻易得罪。
“参见靖王殿下。”赵婉儿连忙领着众人行礼,语气恭敬了不少,“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此意,只是……只是好奇苏小姐的才学渊源罢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萧景睿缓步走近,目光掠过苏晚晚,在她微微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赵婉儿,淡淡道,“但过度的好奇,有时便成了刁难。苏小姐是相府千金,更是太子殿下看重之人,赵小姐,行事还需有度。”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含警告。既点明了苏晚晚的身份背景不容轻侮,也暗示了太子对她的“看重”,足以让赵婉儿等人掂量掂量。
赵婉儿脸色更白,咬了咬唇,终是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带着人告退了。
一场风波,因靖王的突然介入,消弭于无形。
围观的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苏晚晚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能被太子“看重”,又能得靖王出言维护,这位苏小姐,果然不简单。
苏晚晚松了口气,转向萧景睿,敛衽一礼,“多谢殿下出言解围。”
“举手之劳。”萧景睿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苏小姐似乎总是容易陷入这等无谓的纷争之中。”
苏晚晚苦笑一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并非晚晚所愿。”
“哦?”萧景睿挑眉,引着她向旁边更僻静一些的荷花池畔走去,远离了喧嚣的人群,“是因为那首‘千山鸟飞绝’?”
苏晚晚默然,算是默认。
两人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初夏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中荷叶初展,偶有锦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首诗,确实极好。”萧景睿望着池水,语气带着真诚的欣赏,“孤高绝俗,意境苍茫,非心胸豁达、见识超卓者不能为。也难怪皇兄……会对苏小姐另眼相看。”
他提到太子时,语气有片刻几不可察的凝滞。
苏晚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微动。她抬眸看向萧景睿,他侧脸的线条清俊却略显脆弱,眼神望着虚空某处,似乎蕴藏着许多心事。
“殿下谬赞。”她低声道,“诗虽好,却也为晚晚带来了诸多烦恼。”
萧景睿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了然的笑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小姐既展露了锋芒,便该料到会引人注目,乃至……招人嫉恨。在这京城,才华有时是阶梯,有时,也是靶子。”
他的话,一针见血,道破了苏晚晚当下的处境。
苏晚晚心中一震,忽然想起原书中关于靖王萧景睿的描写——看似病弱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缜密,对朝堂局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此刻的言语,似乎意有所指。
“殿下似乎……对朝堂之事,颇有见解?”她试探着问,想看看这位“病娇美人”王爷,究竟深藏到何种程度。
萧景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苏小姐可知,如今朝中,关于北境边患,争议最大的是什么?”
苏晚晚回想了一下原书剧情和近日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零星消息,谨慎答道:“可是……主战与主和之争?”
“不错。”萧景睿颔首,目光变得深邃,“皇兄力主增兵,以雷霆之势震慑蛮族,永绝后患。而朝中一部分老成持重之臣,则认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当以和谈为主,暂缓兵戈。”
他顿了顿,随手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惊得几尾锦鲤倏然散开,“皇兄锐意进取,自是好的。只是……战争非儿戏,粮草、兵源、民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一味求战,不顾民生疲敝,恐非国家之福。况且……”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有些人,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边患之名,行揽权之实,甚至想借此机会,清除异己。”
苏晚晚听得心头凛然。萧景睿这番话,几乎是将太子一派的野心和潜在的风险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他这是在向她透露朝堂的核心机密,也是在……示警?
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因为那日东宫诗会后,认为她值得拉拢?还是因为……别的?
“殿下为何对晚晚说这些?”她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萧景睿转眸看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破碎易碎,却又惊心动魄的美。
“因为苏小姐是聪明人。”他缓缓道,目光如同深潭,似要将人吸入,“而且,苏相立场微妙,苏小姐如今又深得皇兄‘看重’,有些事,提前知晓,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你明白,自己究竟置身于怎样的漩涡之中。”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之言,苏小姐听过便忘了吧。园中风大,小心着凉,孤先行一步。”
说完,他不等苏晚晚回应,便转身缓步离去,那月白色的身影在花木掩映间渐行渐远,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又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苏晚晚独自坐在池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是石凳的冰冷浸透了夏衫。萧景睿的话,却比这石凳更冷,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上。
才华是靶子……朝堂争斗……清除异己……
她原本只想避开剧情,求得一线生机,如今却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这场权力的风暴中心。太子的强制关注,靖王的暗中示好,贵女们的明枪暗箭,以及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的朝堂暗流……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前路迷雾重重,而靖王萧景睿这番看似解围、实则警示的交谈,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虽未指明方向,却让她更清晰地听到了水下暗流的汹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