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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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二开学后的第三周，阚越行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转校生。
那天午后，她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草稿纸上，形成晃动的光斑。教室里很吵——后排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球赛，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分享新买的杂志，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零食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匆匆掠过的打量，而是绵长的、执着的凝视，像夏日午后粘在皮肤上的阳光，温吞却不容忽视。阚越行抬起头，看见后门站着个陌生女孩。
女孩抱着厚厚的文件袋，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肩线垮垮地垂着，像是临时借来的。
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此刻因为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红。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琥珀，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无措。
很可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女孩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瑟缩了一下，脸颊更红了。
阚越行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问：“找人？”
女孩僵硬地点头，指了指前排班长的方向。阚越行会意，向前喊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继续解题。
但不知为何，那道题忽然变得很难集中精神。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温度和重量。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孩叫温弥渡。一个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诗歌的名字。
2
温弥渡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阚越行原本平静规律的生活。
起初只是偶尔的察觉——在图书馆，她总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安静的注视；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温弥渡会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课间操时，隔着几个队列，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阚越行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的人生一直遵循着清晰的轨迹：优异的成绩，得体的举止，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她处理人际关系像解数学题——分析条件，推导过程，得出最优解。
但温弥渡的存在打乱了这种平衡。那目光里包含的情感太过复杂，太过汹涌，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畴。
更让她不安的是，自己竟然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温弥渡的轨迹。
每周三下午，她会在图书馆自然科学区待两小时。于是那个时段，阚越行也会“恰好”需要查阅资料。她坐在靠窗的第三个座位，阳光洒在书页上，而她知道斜后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温弥渡正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开始注意温弥渡借了哪些书。《伊甸园之东》《白桦树手记》……都是她曾经翻阅过的。借阅卡上，温弥渡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下方或上方，两个名字紧挨着，像是某种隐秘的连结。
有一次，管理员阿姨笑着对她说：“那个转学生和你喜欢的一样呢。”
阚越行心跳漏了一拍，表面却只是淡淡一笑：“是吗？那挺好的。”
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被窥探的不适，又像是……被珍视的微甜。这种矛盾让她更加慌乱。
3
十月的运动会来得猝不及防。
阚越行报了八百米——不是因为她擅长，而是因为班里实在没人愿意跑。她站在起跑线上，调整着呼吸，余光却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她看见了温弥渡。
女孩坐在班级区域的后排，她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安静地投向跑道方向。当阚越行的目光与她对上时，温弥渡像是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红了。
发令枪响，阚越行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勉强能跟上队伍，第二圈时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双腿灌了铅般沉重。周围同学的呐喊声变得模糊，世界缩小为眼前的跑道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只祈祷自己狼狈的样子，不要被对方看见。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温弥渡，而是班上另一个女生——赵时雨。她蹲在跑道外侧的草地上，脸色苍白，紧紧靠在一个女孩身上。几个女生围在旁边，手足无措。
体育老师正忙着记录成绩，校医在另一头的跳高场地。
阚越行犹豫了一秒——她的比赛还没结束，此刻停下来意味着放弃名次。但赵时雨痛苦的表情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就在她准备减速时，另一个身影先她一步跑了过去。
是温弥渡。
女孩几乎是跑着穿过草坪的，她将手上拿着的葡萄糖递过去。“别硬撑着”温弥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带你去找校医”然后，她把赵时雨抱起来，只能想一个看起来瘦小的小女孩，力气这么大。
她起身时，目光与阚越行短暂相接。那一刻，阚越行看见那双总是盛着慌乱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温柔。
阚越行重新调整呼吸，冲过终点线。成绩平平，但她并不在意。她接过同学递来的水，目光却追随着温弥渡的身影。
后来，赵时雨被校医妥善处理后，温弥渡陪她去医务室。阚越行远远看见，温弥渡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赵时雨肩上，又小心地扶着她地走路。
那一刻，阚越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温弥渡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那个在教室后门紧张得手指发白的女孩，那个在图书馆悄悄注视她的女孩。但今天的温弥渡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侧面：果断、冷静、温柔且可靠。
这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着迷。
下午的1500，温弥渡居然报了名。阚越行坐在看台上，目光紧紧的跟随着她。她的跑步姿势并不标准，速度也不算快，但那种拼尽全力的样子，让阚越行移不开眼睛。
最后一棒冲过终点时，她得了第四——不算好，但也不差。温弥渡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阚越行不知不觉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瓶水。
温弥渡愣了一下，接过水时手指微微颤抖。“谢谢。”她小声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你今天帮赵时雨的样子，”阚越行听见自己说，“很厉害。”
温弥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羞涩的笑意。“我应该做的，”她解释，“小雨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你也是。”阚越行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运动场的喧嚣在周围流动。阳光斜照，在她们脚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几乎要挨在一起。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温弥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最后冲刺得很棒。”
阚越行心跳漏了一拍，“你跑一千五的时候也很厉害。”
温弥渡的脸更红了，像是晚霞的颜色。
那一刻，阚越行忽然明白，温弥渡的温柔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这个女孩天性里就有一种对世界的善意，一种自然而然的共情能力。
这让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笨拙的靠近，都变得更加珍贵——因为它们不是泛泛的好意，而是独独给她的、特别的关注。
“温弥渡。”阚越行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图书馆，”阚越行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温弥渡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那种熟悉的、盛满星光的温柔，重新回到她眼底。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4
平安夜那晚，阚越行在教室待到很晚。
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不想回宿舍面对节日的喧嚣。窗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远处传来隐约的圣诞歌声。她慢吞吞地整理书包，检查窗户，关掉最后一盏灯。
走廊很暗，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下颌的线条。
然后，一个人影从柱子后猛地窜出来。
阚越行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才看清是温弥渡。女孩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
“圣诞快乐！”温弥渡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把一个深蓝色的小袋子塞进阚越行手里，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迅速远去。
她想：真的是我又不吃人
阚越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袋子。包装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彩带系得歪歪扭扭。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星空投影灯。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不在——大概是去参加圣诞派对了。阚越行关掉灯，拉上窗帘，按下投影灯的开关。
瞬间，蓝色的星云在墙壁上旋转开来。细碎的光点像是真正的星辰，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仿佛将整个银河都搬进了这间小小的宿舍。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片虚幻的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软化。
几天后的开水房偶遇，温弥渡显然在躲她。女孩低着头匆匆接水，眼看就要擦肩而过。阚越行不知哪来的冲动，轻声说：“那个星空灯，很漂亮。谢谢。”
温弥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然后，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从她眼底绽开——那么亮，那么满，几乎要溢出来。
“不、不客气。”温弥渡结结巴巴地说完，抱着水杯逃也似的离开了。
阚越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运动会后的温弥渡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仍然会在图书馆坐在阚越行斜后方，但不再只是安静地注视——偶尔，她会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两句关于书中内容的疑问或感想。
阚越行则会用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回复，再推回去。
这种无声的交流让她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独特的默契。有时候，两人会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每一次这样的触碰，都让阚越行心跳加速。
她开始期待每周三的图书馆时光，期待那些安静的共处，期待温弥渡推过来的、带着她独特字迹的纸条。
有一次，温弥渡在纸条上写：“我特别喜欢席慕容的《静夜》。”
阚越行回：“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我喜欢，那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心与勇气。”
阚越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纸张上的字迹在眼中变得模糊。她最终没有回复这句话，只是轻轻折起纸条，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5
研学旅行的大巴上，她和温弥渡成了临座。
最初的半小时，两人都僵直着身体，目视前方，谁也没有说话。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单调地掠过。直到温弥渡小声问：“你……带了晕车药吗？”
阚越行这才放松下来：“带了。你需要吗？”
“嗯……有点不舒服。”
她从包里翻出晕车药和水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温弥渡的脸又红了，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药效上来后，温弥渡开始昏昏欲睡。大巴拐弯时，她的头不自觉地向阚越行这边倾斜，最终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
阚越行身体一僵。
温弥渡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有些痒。女孩呼吸平稳轻浅，带着淡淡的、像是某种花的甜香。她的重量很轻，却让阚越行觉得肩膀沉甸甸的，仿佛承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不敢动，怕惊醒她。就这样僵直地坐着，感受着肩头的温度和重量，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跳跃。有那么一瞬间，阚越行希望这段路永远不要结束。
车到服务区时，温弥渡醒来，慌忙道歉。阚越行活动着僵硬的肩膀，笑着说：“没事。”
那笑容大概有些奇怪，因为温弥渡看她的眼神变得闪烁不定。
后来的行程里，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不再是最初的尴尬，也不是完全的放松，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她们会自然地并肩行走，会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默契地相视一笑，会在人群走散时下意识地寻找对方。
参观博物馆时，温弥渡在一幅星空图前驻足很久。阚越行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比那个投影灯真实多了。”
“但投影灯里的星星，”温弥渡轻声回答，“离我更近。”
阚越行转头看她。温弥渡的侧脸在博物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幅星空图上，但阚越行知道，那句话不仅仅是在说星星。
那天晚上在民宿，阚越行失眠了。她走到阳台上，发现温弥渡也在那里。
“你也睡不着？”温弥渡问，声音在夜风中很轻。
“嗯。”阚越行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靠着栏杆。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温弥渡指着北方：“看，北斗七星。”
“那边是猎户座，”阚越行指向另一边，“冬天最亮的星座。”
温弥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阚越行，你知道吗？在古罗马神话里，猎户座是个悲剧英雄。他最终被自己心爱的人无意中害死。”
“无意中？”阚越行问。
“嗯。他的爱人不知道他在那里，听从了别人的建议，用毒箭射向那个方向，以为能帮助他，却反而杀死了他。”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阚越行忽然觉得有些冷。
“有时候，”温弥渡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那些你以为会保护你的人。”
阚越行没有接话。她看着温弥渡的侧脸，看着星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忽然有一种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愧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想要靠近温暖的渴望。
但她最终没有动。
第二天返程的大巴上，温弥渡没有坐靠窗的位置。她让阚越行坐在窗边，自己坐在过道一侧。
“这样，”她说，声音平静，“我就不会靠在你肩上了。”
阚越行心里一沉，想说“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温弥渡在划清界限，在退回安全距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昨天夜里那段关于猎户座的对话。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博物馆外，温弥渡给她发了那条短信：“阚越行，我讨厌你。”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闷闷地疼。她回：“那我喜欢你。”发出去就后悔了——太轻佻，太不负责，像是在玩弄对方的感情。
果然，温弥渡很快补救说是玩笑。
但阚越行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自己也不是。
那个晚上，她再次失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研学旅行的片段：大巴上靠在她肩头的温暖，博物馆里并肩看星的安静，阳台上温弥渡说“最深的伤害来自保护者”时眼中的破碎感。
以及那句“我讨厌你”。
阚越行坐起来，打开那个星空投影灯。蓝色的星云在墙壁上旋转，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境。
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温弥渡跑去帮助赵时雨时坚定的背影。那个女孩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坚韧和温柔，她愿意对同学伸出援手，却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阚越行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它生长出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