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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林 捡回来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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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生,饿殍遍野,人命像沙子一样一吹就散。在这兴亡之中,人人都在期盼英雄出世,荡平贼寇,还天下一个太平。
万幸老天爷不忍生灵久久困于涂炭,为百姓留了一条活路。
康平六年出了个少年英雄,朝堂之上,杀尽奸臣贪官与污吏;
连那风云飘荡的江湖也是贼人尽除。争斗不休的武林门派看清腥风血雨的大势已去,纷纷让位。
人们都以为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会当上那江湖霸主,就连朝廷也是他的囊中之物时,少年像是结束了天命一般,造就了太平盛世便身退,于世间消弭。
百姓歌诗瑶,修文书将他的事迹留存。
只可惜,人多是思甜不忆苦的,这久远的历史被嚼了一遍又一遍,早不是最初那个味道了。
朝廷里的大臣们才不会让一个毛头小子成为天下人心中的统领,圣上才是至尊无上的。
英雄的事迹被扭曲了一部分。
现在的人们只道那少年平定了江湖纷乱后被朝廷招安,封了个衣食无忧的官职。再之后的盛世完全是由励精图治的皇帝与忠心耿耿的大臣们打造出来的。
哪还有什么少年造福百姓一说?
时间像匹脱了缰的野马,一代代皇帝小儿变成皇帝老儿,百姓们平平淡淡的活着,英雄的事迹被封入话本里,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郇平城外,绿竹林。
不大不小,二进门的宅子,前院种着兰桂竹木,又有几盆长势喜人的海棠树,用石子铺成的小径旁是一个摆放着围棋的石桌,其中白棋略胜黑棋一筹。
在这充满文人雅士气息的宅院中,却有一抹身姿懒懒散散的躺在摇椅上,手中的蒲扇早已掉至脚下,而蒲扇的主人闭着眼睛,风吹起一缕赤红的发丝,遮住俊朗的容颜。
一簇急切的风撩起了聂二的头发,一个容貌健郎的宽阔身躯上来就握住摇椅的边摇晃边喊:
“哎呀——啊!聂二你怎么又睡着了?这才醒了没一个时辰吧,白天黑夜都睡不醒,这还不到冬天呢,狐狸又不会冬眠。那你这——难不成是被瞌睡虫上了身?哎呀算了,快醒醒,快醒醒。”
哐啷哐啷的声响让聂二头都晕了。
“别睡啦——伍兰都做好饭了,好香!再睡就让伍兰把你做成菜。”
陈阳前脚嘴巴说完,后脚脑子就后悔了,聂二一身腱子肉,吃起来肯定柴掉牙。
聂二看到陈阳这副傻了吧唧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又在想些奇怪的东西。
“吃我?你一个毛都长不齐的老虎,不怕硌掉你的牙。让你成一只没有牙的老虎,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这下看到吃的就只能瞪着眼流口水。到时候,”
聂二瞥了一眼陈阳“伍兰和我在桌子上吃饭,你就躲在随便什么地方喝风,嗯?”
越说越奇怪,陈阳一想到自己什么都不能吃的可怜样,吓得两只毛茸茸的虎耳抖了抖。
好你个聂二,自己好心叫你吃饭,你还出言吓唬自己。
不管了不管了,伍兰让做的事自己做了,现在该去找伍兰吃饭了。
“伍兰才不会让你拔我牙呢,你就睡吧你!”饿肚子又受了气的傻老虎摇着尾巴跑走了。
聂二笑着熟练捡起掉落的蒲扇,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回过神来,又慢慢地看向天空:怎么太阳 快要落山还这么亮?
聂二拿着蒲扇拍了拍脸,也往厨房走去。
刚到门口他就听见了陈阳高昂的嗓音
“呜呜呜好好吃,伍兰你是不是往菜里面下什么药了,让人越吃越离不开你!”
不等伍兰说话,陈阳抱着伍兰就歪着老虎耳朵伍兰身上靠去。
伍兰一边笑一边轻轻推开吃了肉就要耍失心疯的虎妖。
陈阳还想骚扰骚扰伍兰,让他再给自己做个菜,转眼就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又想起自己刚才受的委屈,于是大声告状道:“伍兰!刚才我好心叫他吃饭,聂二那个没心肝的却要拔我的牙,让我活活饿死——他这么坏,他那份饭理所应当就是我的了。伍兰为我做主!”
体型庞大的少年虎妖站在小小的人类旁边求保护的场面有点说不上来的滑稽。
聂二看着,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趁门外那人还没开口,陈阳仗着有啥话都还没说的伍兰撑腰,风风火火地端着碗筷去摆木桌了。
余下二人,聂二看向厨房,少年正用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射着伍兰,柔和的要化开似的。
聂二接过木勺,低声说到,“辛苦了,不用管他,这些够了。”
说罢吹了吹勺中汤的热气,“味道很好。”
伍兰闻言不自觉的低下头去,呆愣愣盯着手中聂二刚刚拿过的木勺。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爱低头。不过聂二凭借多年来的经验,清清楚楚的看到伍兰的耳朵变得红红的
再往下,一段白皙的颈子从衣领中露出,此刻已悄然漫上淡淡的粉色,像上好的玉晕开了胭脂,又像成熟的瓜果一样,鲜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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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兰是聂耳在一次出行中捡回来的孤儿,他全家都被恶贼给屠尽,只余下当时九岁的伍兰。
聂二还记着与伍兰初识的那天,小小的孩童坐在破烂木门外,血迹斑斑的院子里鼓着四个土包。
站在破烂的门外,聂二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这里满是血和肉腐烂的味道。
透过敞开的木门,走进去后发现满地的狼藉,箱子都被翻了个遍,又一家遭了匪。
境遇比之前好些,还有一个活口。山里的人,周遭没有其他人家,更容易遭到流匪的袭击。
聂二从屋子里出来,慢慢朝着幼童走去。
红黑色的湿土镶嵌在幼童的指甲中,血顺着手指往下一点点滴落。
这一带官府横征暴敛,兵匪勾结,百姓苦不堪言。虽然自己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狐妖,但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遭遇变故,孤苦无依的幼儿活活饿死,
聂二撩住衣摆蹲下,看着幼童劈开的指甲道:“要跟我走吗?”
“………”聂二没有等到答复,拍了拍衣摆准备起身。
“嗯?”
衣摆被一只干瘦的小手攥住了。
“小孩,你要跟我走吗,是的话点下头。”
小小的身影缓缓的动了动,点了个弧度很小的头。
涉世不深的狐妖不知道,人好几天不吃东西就会有气无力。自己靠天地的飨食,不用靠食物获取灵力。
况且聂二从小被师父养大,没怎么与师父以外的人接触过。
虽然知道这个小孩和自己不是一个种族,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灵。
小孩没有力气,聂二将他抱起来,慢慢往前走。
阳光洒在门口,小孩刚才呆坐的地方有一丛被踩扁的枯草,院子里的花圃被挖开,埋了弟弟和妹妹。爹和娘就在院子中间。从小长大家再也不会有人等自己回来了。
聂二感到肩膀上湿了一块,怀里的身体在轻轻抽搐。
能说会道的狐狸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再伶俐的嘴皮子在此时也丧失了用武之地。
聂二温和的安慰到:“别怕,我是要带你去我的山,不算远,那里有一座屋子,以后你和我会在那里一起生活。”
颠了颠怀里抱着的小人,太轻了,还没一头小鹿有重量。
狐狸又低声疑惑的说“到底是几天没吃东西啊,这么轻。”
“……”还是没有声音。
“小孩你有名字吗?”
“……”肩膀上的人动了下,名字没有听到,倒是肚子咕噜咕噜叫的挺响。
狐妖带着小孩去到山下的客栈里休息了几天。
等到洗个干净后,聂二才发觉小孩容貌不差,圆圆的眼睛,跟师父书房里的黑碧玺似的。
可惜就是太瘦了。
关住客房门,聂二甩了甩大尾巴,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把小孩养的胖一些。
一股淡淡的视线粘在尾巴上边,等到聂二转过身去就不见了。
聂二没有隐瞒自己是狐妖的事,在路上边扯闲篇边给小孩说了自己的真形。
说着也不给小孩理解的时间,趁四下无人,砰的一声变出了耳朵和尾巴。
“我啊,虽然是只狐妖,但我不吃小孩,别害怕。”说完又自顾自的收回去了。
不能让别人看到,这是师父说的。除了值得信任的人,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可是自己捡的小孩当然就是自己人了,早点告诉也没什么不好。
那股淡淡的视线从那时就一直粘在自己的头发和腰上。
回头寻找,就看见小孩怯怯的低着头。
“抬起头来不是更舒服吗,”
聂二看着小孩洗完澡的头发,有一簇翘了起来,还在滴水。
刚到客栈伍兰什么都不敢做,小口小口吃过饭后将自己缩在某个角落中,安安静静就剩下喘气声了。
“小孩,吃饱了吗,不觉得刚才的濡鸡味道不错嘛,我让店家再上一只吧。”狐狸笑嘻嘻的问小孩
小孩还是不答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刚才吃的饭自己从前都没见过,更别提吃了。而且嘴里的还没咽下,碗里面又被夹满了肉。
狐狸爱吃鸡,刚才一整只除了两只鸡腿,余下的都进了聂二的肚子。
妖精虽不靠食物获取灵力,但是如此好吃之物又有何理由不吃呢?
不一会儿。小二敲门送来一只鸡和几盘糯糯的点心。
有只傻老虎跟他说过,不高兴的时候就要食些甜物。
现在小孩蔫蔫的,跟自己种的草药一个样子。
那些蔫住的草药过不了几天就都死在地里了。自己刚捡的小人可不能那样说死就死。
“很甜的柿子糕,要吃点嘛?”
知道小孩还是不会说话,聂二就把整盘的糕点推到小孩跟前,自己变出尾巴去啃濡鸡了
小孩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又想到刚才吃的那一桌,不由得担心是否花了太多银两。
父母还在世时家里孩童多,爹每天去山上砍柴烧木炭,娘身体不大好,帮人洗衣服挣钱。
一家人住在一起,总还是入不敷出的。
大声变故之后。小孩以为自己会被饿死。完全没有想到会有现在的景象。
老天爷终究是不忍心,让聂二比死亡先到一步抱住小孩。
现在自己被恩狐救了,家也没了,
那自己就更要有眼力见,在小孩的认识里,从来就是有价值的才不会被抛弃。
聂二专注的分食濡鸡,小就在一旁孩默默的咬着一块柿子糕,然后小心地一块一块将剩下没动的糕点用干净的布包了起来。
一狐一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的来到了岘山。
期间聂二知道了小孩有名字,叫伍兰。
因为短期遭遇巨大变故,惊吓与悲伤之下才不能言语。
即使能说话了,伍兰也不主动与聂二搭话,总是低着头,慢慢地跟在后面。
聂二心想,这孩子怎么跟师父有点相像,都是闷葫芦的性子。
二人还是不同树上结出的葫芦,闷的感觉不一样。
师父她虽然不善言辞,可遇上师娘就会一改沉闷的性子,笑意盈盈地滔滔说个不绝。
伍兰的不言语多是因为不安。
聂二清楚自己与小孩相处的时日终究是短,无妨,以后的日子还长,时间会冲淡一切。
路途中,伍兰发现这只初通人性狐狸是个大善狐。
跟着他不受冻也不挨饿。
衣服也是从没见过的布料,滑滑的不扎肉。
而且,晚上还会和自己说些从没听过的稀奇古怪的故事。
吃的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尤其是鸡,凡是饭馆有的,聂二一定会点两次。细品一次,好吃的再囫囵吞一次。
伍兰刚开始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留意就会被抛弃。
于是每次都会把剩下的食物都悄悄包起来,等到有一天聂二没钱得时候两人一块吃。这样怎么也不会饿肚子。
还没等到聂二的荷包见底,那些包裹里的糕点都长毛了。
伍兰只好泄气的将它们都扔掉。
聂二就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
小孩好不容易被养胖了一点点,天天背着个掉渣的布包,自己要还不给。
到了晚上还细声声地要给自己洗袜子和亵裤。
每次伍兰说这种话,狐狸的鼻子都能闻见小孩身上有股期待的味道。
他是真的在想帮自己清洗衣物,可是在这股味道之外,还有更深的一股味道。
又凉又涩的——是恐惧。
聂二甩甩狐狸尾巴就清楚为什么小孩会这样了:
失去了至亲的家人,又要跟这一只来路不明的妖怪去往陌生的地方,是个人都会感到不安,更何况是个小孩。
他也知道小孩在偷偷攒食物,但他从不主动过问。
无伤大雅的事小孩愿意做就去做,天塌了总有个高的顶着,师父就是这么养他的。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为别人顶起了一片天。也许这就是师父让自己出来游历的意义。
聂二初遇那天就发现,小孩不大的手掌上布满了薄薄的茧。
穷人家的孩子会早早帮父母撑起家。
砍柴,做饭,浣洗,缝补等等,这是伍兰过去习以为常的事。
爹和娘从小的教育让伍兰知道,一直劳作才有活下去的价值,不要议论别人家的生活,做好自己手头上的活才最要紧。
和聂二这只不同寻常的狐狸相处的这段时日,第一次让伍兰内心松动起来。
狐狸才不懂这些,衣物是不可能让小孩去洗的,不然自己苦练的清洁咒有什么再意义?
多亏了他那天底下最爱干净的师父,别说洗衣服,怎么清除指甲缝里的污垢他都手到擒来。
比吃干净一只鸡还要容易。
如果行动不能完全让小孩把心放进肚子里,那他就天天安慰小孩放宽心不就行了?
说话而已,那不是比吃干净两只鸡还要容易。
小伍兰就这么听着聂二的狐言狐语,一路跟着聂二从窓州来到了禹州郇平城的竹林中过起了另外一种生活
初次写文,希望喜欢。
